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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非议 ...

  •   《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八年己丑 (公元1709年)
      五月二十日庚寅 (6月27日)
      海军南海基地大将张允和疏报:拿获往来江浙海上及琉球群岛左近之“倭寇”“海匪”共计一百余人,共击沉贼船十一艘。帝命会同督抚严审,穷究海匪余党;命外事部就近来倭寇猖獗一事发函照会江户幕府,敕令幕府多方管束。
      本日,康熙帝启程西巡。
      …………
      即便康熙帝如何三令五申的叮嘱七阿哥胤祉,在这非常时期一定要严加管控各地的报刊。以《广州日报》、《扬州晚报》领衔的地方报业却依然固我,不仅每日更新着从各种渠道打探来的关于乌鲁木齐行宫内的各种消息,还为那些受制于内地报刊禁令的学究宿儒、新贵政客们提供了避风港和舞文弄墨的角斗场。
      文人政客们关注的焦点,除了嘉兰竭诚公主的胎,就是嘉兰竭诚公主。而康熙帝启程西巡的消息公告后,更是将全民论“胎”的舆论汪洋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让老康头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舆论自由为执政者带来的负面作用,那就是,在不改变六省现行政体的情况下,他和他的朝廷,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完全的控制舆论,只手遮天。华丽的御辇中,老康头握着报纸皱着眉头,不禁回想起数年前灵儿曾经的一句话,“舆论自由是把双刃剑。”其实,康熙帝担心的还太早,他并不知道,六省报纸所刊载的一切消息已经是新闻署按照内部规定严格筛选过的。若非如此,只怕他和他的朝廷早就陷入政治丑闻的深渊难以自拔。
      且不论那些关于朝政大员们的花边新闻,单就诸王阿哥之间尔虞我诈的大位之争这一项,就足够让六省地方小报保证全年的盈利率。二月末,十四阿哥归京、与雍亲王在康亲王府宴会上发生口角,翌日,在其母德妃娘娘寝宫长春宫二人公然大吵后反目;三月中旬,因宫中流传九阿哥胤禟无能、嘉兰竭诚公主所怀胎儿生父实为十三阿哥,时任内务府大臣的四阿哥胤禛下令彻查,宫女、太监近百人被处以极刑;四月初,康熙帝以“统摄不力、懦弱无能”为由贬黜皇贵妃佟佳氏;五月底,又有谣言称皇八子胤襈与嘉兰竭诚公主因帝位有隙,所送之贺礼暗藏“玄机”……
      当然了,普通老百姓并不怎么关心这些当权者决不允许见报的“风闻”。他们更关心报纸上那些红头的文字,那些与他们的利益切实相关的规定。康熙帝启程前,曾经有传言称,晋冀鲁豫四省布政使联名上书,奏请朝廷恩准四省援引沿海六省所有商事法规。这个消息顿时让四省与京畿所有臣民划分为两重天,中下层的百姓无不交头称赞,而贵族官员们则惶惶不安,生怕手中的权利财富被剥夺。虽然后来证实,这道奏折康熙帝未做评议留中不发。但却重新点燃民众朝臣对于新政的议论,新旧学派以此为疆纷纷著文争辩,竟然推动了报刊业的新一轮发展。
      康熙四十八年的大清帝国,就这样在漫天真真假假的谣言中,伴着什刹海湖面上星星点点绽放开来的荷花,进入了骄阳似火的盛夏。帝国的统治者,康熙皇帝率领着浩浩荡荡的扈随队伍,以巡视西部为名,沿着古老的黄河古道逐步西进。最高统治者的离开,让一直动荡不安的朝堂得到短暂的安宁。
      康熙帝此次西巡,没有像往常那样留下阿哥监国理政,而是让内阁承担起了承上启下的政治功能。听起来,这似乎给了内阁巨大的权利,殊不知,事实上,不过是帝国的政治核心由固定转为移动罢了。并且,康熙帝这种大异于以往的安排,让内阁众臣从内心非常惶恐,甚至比以往更束手束脚。因为他们知道,国安部肯定会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报告给康熙帝。
      偌大的紫禁城在统治者离开后变的萧索而空旷,但四省联奏的硝烟却并未就此散去,南路军岳钟琪率领新军攻占自卫反击、廓尔喀国归附的消息抵达京师后,点燃了国人对新军的热情,同时,关于新政的非议再度成了街头巷尾、朝房殿堂争论的焦点。而在各地,六省、内陆的政客们,在六省的报刊上进行着一轮轮的看不见硝烟的攻伐防御。从京师到地方,这看似平静、有序的局势背后,却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犬牙交互。
      作为新政在朝中的领袖人物,谢天华自然难逃政治漩涡。青年时仕途上的不如意让已过知天命年岁的谢天华,貌似谦逊、随意,骨子里却十分的坚韧。既然拿定了主意决定去做,再多的阻挠、障碍,也不会让他退缩。而康熙帝专程赶往乌鲁木齐以及新军在藏南大胜的消息,更让谢天华确信自己的决定。
      这一日,谢天华泡了一壶新送来的雨前龙井,一个人翘着二郎腿坐在花园凉亭里享受着难得的片刻轻闲。康熙帝起驾西巡,几乎带走了京师所有手握实权的王公贵族。少了这些金主,京城的戏班子生意也冷清下来,内城更是难得的安宁。
      谢天华是心静。可总有静不下来的人!这不,一壶茶才喝了一半儿,就有下人来报,大学士李光地人已经到了门口。谢天华叹了口气,无奈的割舍了难得的闲适,摆手吩咐道,“快快有请,书房待客!”
      李光地为何而来,谢天华能猜出个大概。如今的内阁,佟国维被致休,保守派只剩下领袖马齐与八旗亲贵的代言人温达,其余王鸿绪、富宁安、张庭枢、张鹏翮虽然倾向于八阿哥胤襈,却是顽固的“封建派”,他们可以接受新政为帝国带来的利益,却不愿接受新政带来的自由思潮,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愿也无法接受女子干政。李光地固然是革新派的支持者,但作为真正意义上的政客,李光地是机会主义者,审时度势是他恪守的原则。
      宣德炉、澄泥砚、紫毫笔、洒金笺。墙上是一幅前明王冕的《墨梅图》,疏疏淡淡的墨梅吐露着书房主人淡雅的气韵。
      李光地不是头一次来谢天华的书房,况且此时此刻他也没有闲情逸致去品评书画。可当从谢天华的手中接过盖碗,直视着这位童颜鹤发的同僚时,李光地却不知从何说起。或者说,他甚至不知该向谢天华说什么。
      李光地不说,谢天华也不问。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书房喝茶,待下人进来添了一次水后,李光地终于忍不住,指着紫檀雕花条案上的那叠兀自散发着墨香的报纸,“敏之,这一周的各地报刊摘要你可曾过目?”
      “看了。”谢天华不紧不慢的吐了两个字。
      谢天华气定神闲的态度,让李光地有些恼怒。他更多的是在恼怒自己,同样是大学士,同样是内阁大臣,同样是寒窗苦读不得志经人提拔,自己甚至更为年长,为何自己却如此的沉不住气!李光地耐着性子抿了口茶,平复了气息,半响,才貌似不经意的发出一声感慨,“敏之,公主人不在,却总是难逃非议!”
      谢天华知道李光地话语中所指。四省布政使联名启奏的消息流出宫廷后,有人特意出钱给山西儒林领袖杨文和,让他和一班在四省有声望的文人专门议论目前所做,哪些符合圣人教诲,哪些与礼法不符,这些议论的内容被高价卖给各地报业,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的争论。谢天华无奈的苦笑一声,“你别看现在江南儒林与沧海阁井水不犯河水,相处融洽,当初,江南儒林可是恨不得用唇枪舌剑逼灵儿自缢以谢圣人。”
      “这事我有耳闻,”李光地撂下盖碗,望向谢天华,“今天说到这儿了,敏之,我有一事不明。当初六省开阜通商、推行新政时,也未见有今日之非议?”
      “那是因为,钱府用十年时间,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整个江南!”谈及过往,谢天华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初到扬州府,是康熙三十二年。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年初,江淮儒生联名上书扬州知府,状告钱府‘修义学乱儒教圣言,兴金铁与民争利,设工厂贻误农时’,着实让钱府忙了一阵子。
      那一任扬州知府姓汤,虽然是宰相高士奇的门生,却不是科举出身,而是举荐补得缺。他的上一任贪墨了巨额盐税,汤知府上任后一直兢兢业业,扬州府的税赋却一直不见起色。但凭借钱府商业的逐渐兴盛,扬州府每年不仅能够足额交足盐税,更是一跃成为江淮六府的缴税大户。
      可以说,汤知府得以三年期满连任,多亏了钱府襄助。但他是官,不能完全不考虑儒林的舆论。在他的斡旋下,钱府把各府、县的儒林首领人物全部请到扬州来小住几日,带他们参观了义学、工厂。看了工人学校里面老师教的《论语》、《孟子》。又答应每年拿出银两若干,赞助儒林聚会。临走时再派车把钱府特产的一应新奇事物送到各人家中,风波才渐渐平息。”
      那可不,坐着钱府的马车、吃着天香阁的美食、用着钱府造的器物,他们怎么好意思再说。吃人嘴短呐!李光地心中暗骂了一句,却也承认这是儒林的风气使然,不过,“以公主的性子,应该不会容忍这种妥协的行径吧!”
      谢天华笑了,“李兄忘了,公主那时尚且垂髫。不过,听钱爵爷说,公主懂事之后,对此不怒反喜。还叮嘱钱府各商铺,凡是开发出的新鲜民用产品,都给府衙里免费优先安装。新鲜器物,定期给送给各位儒林人物送上几件,以示尊重。
      汇通侯对此十分不齿,反而公主劝他说:‘不妨,这些都是广告投入,早晚会大把的赚回来’。广告是什么,当时我没有听说过,但是不久就真切的见到了广告的威力。知府衙门里从此对钱府一片赞誉之声不说,儒林中也对钱府也转变了态度,偶尔还作诗传诵此盛事。一些物品就这样流行开去,成为大户人家争逐的对象,钱府财源滚滚。这一切,连我都始料未及。”
      立于俗世而不随波逐流,能因势利导改变人的观念。遇大事不失冷静,见宏利而不忘根本。这不是一般人啊,忆起嘉兰公主写的律令章程规则,于平淡处现雄奇,于粗疏处见其慎密,纵千百人,协调统一如一人,此法如果使之用兵,必是万人敌,如果嘉兰公主是男儿身,如果她早出生一百年,只怕这大清朝都……李光地不敢再往下想。
      谢天华没有注意李光地的神情,自顾自的回忆着,“当时,文人们的观点莫衷一是,有的认为至圣先师所教导与目前新事物并没有不符之处,有的却认为目前很多有违教化,还有一帮人提出更新的观点,认为圣人所言经过汉朝竖儒的歪曲,宋明两朝大贤的误解,早已脱离了本义,提出要‘复古’,号召恢复圣人教诲中学术上尊重其他学派、注重创新,政治政上百姓为本,言论中提倡争论的原意。
      各种观点都刊刻在一起,倒十分吸引读书人的眼光,比衙门口的告示还吸引人。那时扬州府的工人经过夜校培训,识字者甚众,闲暇时也爱买一份解闷,小姐给这小册子起名为‘报纸’,久之竟成此类物品总称。
      康熙三十三年,是扬州府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个春节。家境渐渐殷实的百姓不用动员就会想方设法让节日过得更红火一些。大家大户们就更不用提了,在与钱府合作后,江南财阀们几乎赚的是钵盆满溢。扬州府的名气随着不断推出的新鲜货物也不断扩大。
      而钱府商队在南洋重创红毛鬼子的传说,以及外人只知其名不知其所以的沧海阁、昆仑堂更是给扬州府增添了几分神秘。南来北往的商人凭借听来的东鳞西爪的消息和自己的想象力给扬州增加了很多传奇色彩。而这一切的源头,钱府和嘉兰公主的名字随着各地各国商贾的脚步,遍及大江南北。
      在扬州府,有两条规矩妇孺皆知。一是,不准非议国事。这一条不稀奇,不过是被政治迫害的有些惧怕了。这第二条,便是不准说钱府、尤其是嘉兰公主的坏话。虽然在当时,说嘉兰公主的坏话官府不会管,钱府的人也不会一般见识。但民众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
      有例为证。一个酸丁在酒馆灌多了黄汤,放言说钱府总是弄些奇技淫巧的东西来与民争利。弄得整个江淮的民间不顾圣人礼教,满是铜臭,自己如果有机会面圣,将如何如何。结果当即被一群同样的文人当场痛斥。待此人第二天在家中酒醒,发现自己秋天花了大价钱装的水晶琉璃窗(玻璃窗)被人在院子外面用弹弓一块块打得粉碎,痛心至极,报告官府。
      汤知府派人来装模作样地敷衍了一圈,定为‘顽童捣乱,飞来之祸’了事,临走还奚落道:‘反正这水晶琉璃也是奇技淫巧之物,打碎了干净,您老还省得看着呕气。这未能维护好地方也是我们弟兄失职,要不,待会我叫人给您送点窗纸来,原样给您糊上?’气的那酸丁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差人去买新的玻璃窗,结果跑遍了全城,各商家均不愿意卖给他,冻了三、四天,最后还是钱府听说了此事,差人给送来了新玻璃。
      据说是此后有谁再敢对钱府不敬,不用众人教训,自家长辈就会用拐杖敲其脑袋,骂这不争气的东西过好了日子忘了本。”
      “那其他地方呢?江淮的其他地方,难道都如此的拥戴钱府?!据我所知,康熙三十四年江淮泛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到现在都有人说,那年江淮发大水,是因为钱府在江河支流兴建产房,不愿筑坝拦洪所致。”李光地眯着眼,坦白的讲,他不相信钱府没有责任。
      提起三十四年的水患,谢天华的眼神黯淡了许多,他反问李光地,“李相,江河下游数万支流,钱府厂房所依着不过毫厘。上游雨量太大,下游宣泄不畅,这才是水患的根源所在。那些人将罪名推给钱府,不过是为了借机铲除对手,霸占钱府的产业。其中的政治倾轧,想必李兄也曾有耳闻。事实证明,那个时候钱府的根基就已经扎的很深。
      当时,钱府内外交困,外有高相爷虎视眈眈,妄想将钱府产业霸占,内里,江淮水患使得所有产业原料匮乏,加之难民袭扰,工厂几乎全部停产。当时,嘉兰公主不过十岁,却表现出常人未有的智慧和镇定。
      钱府先是在扬州各个城门开设粥铺,修建草房,暂时安置难民。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钱府会同江淮各大财阀世家,共同集资,将钱府的产业推行至江淮各地。修建工厂、招募工人,这一举措安顿了一半以上的难民,彻底的平稳了江淮局势。
      不仅如此,嘉兰公主还用自己的体己钱,兑换了那些逃难到扬州府的商贩们手中已经没有价值的当票和银票,还应允低息借贷。无数江淮商贾,包括现在《扬州日报》的大股东赵恒、江南保险集团的大掌柜慕容晔、京华船行的大当家刘五爷,都是靠那笔银子在江淮发的家。
      也就是那个时候,嘉兰公主说了一句让我铭刻在心的话‘总有一天,这天下会人人有饭吃,有钱赚,不被欺负’。在那以前我一直都不知道公主她赚那么多钱做什么,怎么看她都不像贪财之人。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了公主的抱负。‘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公主的境界,比这还高得多呢。”
      “人人有钱赚,有饭吃,不被欺负。”李光地重复着这简单的三句话,内心却明白这三句话的分量,“那后来呢?”
      谢天华此时眉眼间已是微微泛红,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灵儿,为她这一路走来的艰辛。觉察出失态,谢天华抿了口茶,遮掩过去,这才回道,“钱府用了十年的时间,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利诱和影响了江淮浙闽,正是在钱府的影响下,无论是江南财阀抑或是平民百姓,日子过的都越来越富足。
      可以说,钱府为新政的推行已经打好了基础。许多后来在六省推行的律令,在那之前就已经成为商业行规被人们所接受,所以施行并没有太大困难。最重要的是,在六省,商贾世家出身的官员成为新兴实业的支持者,尤其是府、县级的官员,更愿意接受新政。而当时的朝廷官员,根本无法预见新政所带来的一切效应。
      但现在不一样,朝廷大员、封疆大吏们已经明确的知道,新政会削弱他们手中的权力,会断了他们的财路,会让他们失去为官的优越感,会让百姓再也不盲目听从他们的号令。他们惧怕!而且,四省如果不彻底改制,只改革商事,最终得益的,恐怕只有官员和财阀。一言以蔽之,晋冀鲁豫四省目前根本不具备推行新政的基础。”
      李光地没想到,谢天华就这样向他撂了底。他暗自揣测,既然谢天华不赞成四省的提议,只怕嘉兰公主也是这个意思。如此一来,他心中便有底了。只是,想起这些天京师、朝堂暗处发生的那一连串事件,不禁让须发花白的李光地又开始叹气,“唉!眼下这盘棋,是越来越看不清啊。”
      “相爷,有些事,我们都能听到风声,自然瞒不过天眼。”谢天华指了指西边,言罢,他却也高兴不起来。“如今要想盘活这局棋,我们只能求送子观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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