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鏖战荒原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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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七年戊子 （1708年）
七月初三日丁丑 （8月18日）
自刑部会同交通部，确定十恶重罪以下之罪犯，可“以修路劳役冲抵刑期，并得领劳资”以来，时有劳改犯不愿不堪劳作，聚众脱逃。本日，三法司定例：凡犯人从流徙地方逃回但未犯新罪者，照原定例延期加镣服役；如犯新罪，不论罪之轻重，数罪并罚；如若收监后再逃，立即正法。
本日，征西各路大军捷报抵京，京师内外悉闻沙石峪大捷，抚远大将军冰灵再度名动京师。
…………
本日，京师，畅春园，澹宁居。
七月的京城，酷热难耐，天地间像个大蒸笼，没有一丝风，只有从四面八方氤氲出的热浪。有赖于院子里几棵参天古树的庇荫，澹宁居内才有些许难得的凉意。有新来的宫女太监，值事时眼角余光总是在屋子角落里那几架精美的风扇上踟蹰，他们不懂为何放着如此有用的物件暴殄天物。可他们不敢问，管事儿的萧姑姑那凌厉的眼神告诉他们，主子不提，做奴才的万万不可僭越，就是热死，也得受着。
此时正是午后，树上的知了拼命的聒噪着。不过，无论是侯在廊檐下的小厮，还是正在茶房里烧水的宫女，都面带笑意，丝毫不觉得知了声刺耳。今儿皇上回来时，那一脸欣喜、愉悦之情，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许久未见到的。主子欢喜，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会好过很多。虽然他们并不懂得众人口中的那场清军大捷对于西北战事有何重大意义，可他们却情不自禁的对那位抚远大将军心向往之。
“听说抚远大将军是扬州人，呵呵，扬州果然是人杰地灵。我祖籍也是扬州，说不定，几百年前是一家呢！”“你可真会往脸上贴金，你不知道啊，抚远大将军的娘亲乃是满洲正黄旗，正经的满族后裔，才会有那等不让须眉的文才武略！说起来，我家祖上和纳兰家才真真正正的是一支。”茶房里，值事的宫女们谈起那位传奇女子，脸上都流露出钦羡之情。
李德全在门口恰好听到这段话，故作生气的踱进门，骂道，“啐！你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就敢大言不惭的攀附朝中重臣，这次就算了，若再有下次，就去敬事房自领三十棍，治尔等妄议之罪。”那俩宫女闻言，吓得跪倒在地忙抖擞着求饶。李德全见状，想起记忆中那名女子的卓绝风姿，不仅和缓口气叹了一句，“嘉兰公主乃是天上云霞，尔等再修几世也是望尘莫及啊。安心做事吧！皇上起了，还不赶紧预备茶水。”
出了茶房，李德全脸上再也绷不住，浮起笑意，脚步也轻快起来。自打月前景山的守卫回报称废太子胤礽病重，皇上虽是嘴上骂，可还是立马着太医去医治。就有外臣以为，胤礽有可能借势东山再起。李德全再清楚不过了，皇上对胤礽再无指望，如今唯有痛恨、忧虑，以及对赫舍里皇后无限的自责罢了。好不容易的将养好的身子被抑郁、忧愤折磨殆尽。“幸好，皇上还有公主！”跨进澹宁居主殿时，李德全颇为感慨的暗叹了一句。
沙石峪大捷，举国上下最高兴的莫过于身为皇帝的康熙。从朝会得闻战报初始至今，已过半日有余，就连午睡时，康熙的脸上都带着难掩的笑意。此时看罢了详细战报，他却突然面露怒容，猛的一拍桌子大喝一声，“这丫头好大的胆子！”这一声天雷震怒，吓得屋内外的奴才顿时跪地，李德全走进里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用询问的目光望向侯在一旁的海青。
可惜，海青此刻低着头，只顾看着大理石地面，完全屏蔽了李德全的目光。李德全不知究竟，也只好安静的侯在一旁，屋里一时间静的迫人。
良久，竹榻上的康熙颓然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战报，面容和缓了些，喃喃道，“得女如此，朕之大幸，国之大幸啊！”康熙歪在竹榻上，目光邈远。
想当初，他钦点灵儿为抚远大将军，实际上并未指望她真能领兵布阵，不过是为了避免他的哪些儿子们相互争斗的无奈之举。天知道，他有多不愿让身体羸弱的灵儿去西北偏远之地。然而，他的儿子们并未因此而放弃争斗，一方面全力支持西征，一方面趁着灵儿离京革新派群龙无首相互构陷，然后角逐朝中要位。
前次谣言事件，老三难逃干系。老四的性子愈发沉稳的同时，也越来越让人看不透。老八俨然已是朝中亲贵、六省新贵们的代表。十三冲动的性子还欠磨练。倒是十四，从与十三暗争抚远大将军位，到灵儿离京后，火速收纳前八爷党旧系，如今俨然自成一派，人不在京师，京中大小事却知之甚详啊。
胤礽病重的消息，再三严令保密，终究还是被有心人知悉。朝中近来多事，不断有不怕死的上表为胤礽请命，或言复位、或言解禁、或言杀之已定人心。没有人真正为朕想，朕是皇帝，可朕也是父亲！如果丫头在就好了，只有她离朕的心，最近。一念至此，康熙禁不住眉头紧蹙，暗骂，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竟然瞒着朕，以身做饵。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可怎么向阿九交代！
思前想后，康熙愈觉后怕不已，忙起身执笔，手书一封，言辞间是对灵儿的无限宠溺与赞赏，末了语气加重，再三叮咛，万不可再有此类以身犯险之事发生，如若不然，便拿灵儿手下将领试问。写完最后一笔，康熙从怀中摸出随身的私印盖了个戳儿，递给一旁的海青，“以最快的速度发出去。”
李德全双手奉上茶杯，笑着说道，“皇上，茶！”康熙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随即怅然望天，喃喃道，“这丫头又立了一大功，我可赏她什么好呢？总不能封王吧！她也不稀罕名位……”语气稍顿，康熙望着海青，“九阿哥一行到哪儿了？”
海青拱手答道，“回禀皇上，九阿哥一行昨夜已到洛阳，距抵达马来州尚需两月有余。”“这么慢呢？！”康熙闻言蹙眉，随即捋了捋自己的美须，眯着眼笑着说道，“飞鹰传书给九阿哥，他不必去马来州了，朕另外给他个差事，命他即刻起转向西行，给朕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吐鲁番替朕酬军！”
“是！”海青单膝点地领命，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饶是以冷面闻名的海青，也莫名的高兴。李德全的一张老脸已经笑成一朵菊花，一边给康熙轻轻的扇着扇子，一边言道，“皇上英明，恐怕没什么比这个赏赐更能让公主开心了！”
嘿嘿，康熙奸笑了两声，又有了新主意，忙喊住已经跨出门外的海青，“海青，回来！告诉涤尘、明心一声，九阿哥前往吐鲁番酬军一事，务必要向灵儿保密，她们两个如果敢走漏风声，朕就把她俩嫁给番邦！”
九阿哥胤禟收到康熙的旨意，已经是三日后，他正在从伊川去往汝州的官道上。随行的息轩将飞鹰腿上的信筒递给马车里的胤禟，胤禟急忙打开，迅速的浏览完简短的信笺后，笑着说了一句让众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可算等到了！”随即，下车换马，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原来，从康熙下旨让他前往马来州、却又对外不发布旨意、不走海路却走陆路时，胤禟就猜到了老爷子很可能是想让他去西北，用他这个真人作为对灵儿的赏赐。可是，他一路南行，都到洛阳了，竟然还没有京中的旨意，这让胤禟灰心不已。尤其是听闻灵儿以身做饵取得沙石峪大捷后，胤禟更是寝食难安，食不知味，甚至暗自下定决心，如若出了河南再等不到旨意，他就偷偷前往西北。
当然了，这一切，灵儿并不知晓。此时此刻，于沙石峪会合的新军主力，已经推进至吐鲁番城。因为吐鲁番所属之总管开城投降，使得吐鲁番城免遭一劫。吐鲁番城颇具规模，因为属于丝绸之路南段的必经之地，地处天山东部博格达山南麓，吐鲁番盆地中心，故而人口聚居、很是繁华。整个吐鲁番城都是用沙石筑城，古朴，却别具西域风情。
新军并未进驻城内，而是在城外背风处安营，这让习惯了准部劫掠袭扰的当地民众们，反生疑虑。除了重申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外，灵儿不忘将党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从新军中抽调西域本地人，组成宣传队，大肆宣扬策旺叛国的狼子野心、皇帝对西域臣民的关切、清军近来辉煌的战绩、坚决平叛不杀策旺不平准噶尔不罢休的决心、以及归顺朝廷后的恩恤政策。若不是灵儿不会打快板，她恨不得组建一支专业的快板宣传队。与此同时，派人丈量土地、登基人口，着人接管一应政务、粮草事务，为日后建立行省做准备。
虽然红叶、紫衣、图赛、薛子卿等人力劝，灵儿仍旧选择住在吐鲁番城内，连日来接见当地部落头人、商贾士绅、平民百姓，忙的不亦乐乎。这不，刚刚送走了一批来自鲁克寨克的士绅，灵儿忙让人放下纱帘，自己则迅速脱了厚重的甲胄，只穿着中衣，一边扯衣领，一边扇着扇子，嘟着嘴嚷嚷着，“热死了热死了！冬雪！快给我再上一碗冰茉莉。”
冬雪捧着一个青花瓷碗，近前搁在案上，从铜盆里抄起一条湿毛巾拧干递上前，笑着言道，“我说大将军，这里是火盆，怎么能不热呢！冰茉莉你可不能再喝了，太凉，伤身。这是我从当地人那里得来的秘方，用野草野花煮的汤，最是去火清热，你就喝这个吧。”
灵儿将湿毛巾敷在脸上，享受着怯意的凉意，半响，才不舍的将毛巾放下，凑到瓷碗旁闻了闻，试探着尝了一口，“酸酸的，甜甜的，后味些许苦涩并淡淡的清凉，竟是比冰茉莉更消暑。”说罢，她也顾不得形象，扔掉汤羹，捧起瓷碗咕咚咕咚就是一气。
涤尘撩起纱帘进屋时，就看到自家小姐非常没形象的一面，和先前众人面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形象迥然不同。灵儿放下瓷碗仍旧意犹未尽，见涤尘进来，一边扇扇子，一边对冬雪道，“把你这个秘方给涤尘也来一碗，让她解解暑气，顺便，再给我来一碗。”冬雪无奈的皱眉，求救似的看向一旁书案后正自核对钱粮账目的薛子卿。
薛子卿收到讯息，手中毛笔稍顿，柳眉倒竖，斜着瞄了灵儿一脸，故作悲戚道，“不知道自己身子弱，不能贪凉吗？！你再这么下去，身子如何见好，九爷来了，你让冬雪、秋香如何向九爷复命？可怜九爷至今未有子嗣……”
“停！！”灵儿急忙喝止住薛子卿以免她滔滔不绝，强忍着口舌的欲望，叹道，“我不喝就是了。”说罢，恨恨的看了薛子卿一眼，这个人太毒了，就会挑别人的软肋。不过想起阿九，灵儿顿然忘记了身处酷热之中，思念之情溢于言表，眉梢眼底流露出无尽的想念和两地相隔的无奈。
半响，灵儿长叹一声，歪在软榻上，问一旁的涤尘，“阿九一行现在到哪儿了？”涤尘正一勺一勺喝着解暑汤，闻言将瓷碗放下，笑着答道，“应该过洛阳了。”那边，薛子卿核对完账目，伸了个懒腰，接口道，“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把儿媳妇派到西北前线也就罢了，还把儿子送到马来州滨海之地，他到底是不是九爷的父亲啊？！”
“不许对皇上无礼！”灵儿瞥了薛子卿一眼，正色道，“这话若是旁人听见，你已难逃杀身之祸！”薛子卿吐吐舌头，虽是一身男装，但那柔媚娇憨之情却是让一干丫头也愣了一瞬。
涤尘看着自家小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倒不是怕皇上真把自己和明心嫁到番邦，只是觉得瞒着小姐不仅是惊喜，也是安定军心之必要。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自家小姐的为人，如果知道九爷在北来的路上，只怕这几日都坐卧不安，无心军事。
紫衣见自家小姐陷入对九爷的相思之苦中，忙上前岔开话题，“涤尘，各路军近况如何？”涤尘了悟的看了紫衣一眼，移步到殿侧沙盘前，徐徐言道：
“根据最新战报，南路军，岳钟琪突袭饶巴成功后，一边加强三巴桥的防卫，一边挥师继续西进，设巧计手擒叛军猛将黑喇嘛‘万人敌’，攻下拉萨门户喇哩，在这里安营扎寨，等候大军主力。
北路军，傅尔丹部与祁里德部会合，继续北进伊犁，一路所到之处除少数仅剩老幼妇孺之部落外，未遇敌手；阿喇衲部已进驻古城，以待与我军南北夹击乌鲁木齐。
中路军，益西嘉措一行已到木鲁乌苏，与延信军会合，大军已启程入藏，预备与南路的噶尔弼会同攻取拉萨。”
灵儿站在沙盘旁，仔细斟酌着战局，随即吩咐道，“大策零所余准兵人数有限，主力定会迎击延信部，则拉萨空虚。传令岳钟琪，若得适宜之战机，他可领兵先取拉萨。同时传令给延信，让他务必好生护卫益西嘉措，切不可贪功冒进。”
“是！”涤尘应声，取笔记下。薛子卿把玩着沙盘上的小旗，不解的问道，“为何不待西藏平定了再将益西嘉措护送进藏？那样岂不更稳妥。”
灵儿白了薛子卿一眼，“我让你那么辛苦把益西嘉措救出，可并不只是想供着他。别小看他，他一个人，抵得上五万大军。只要有他在，在藏的准部就不能抗拒不纳，如果不纳，孤处后藏的□□就可以煽动藏民暴动，打破大策零辛苦镇压出来的安定局面。再者，益西嘉措乃是拉藏汗扶持的，无论是□□，还是拉藏汗旧部，都会加倍拥戴。相反，如果当初立青海蒙古诸部拥戴之噶桑嘉措，这种功效就会降低许多啊。”
“凡事有利，必有弊。”薛子卿了然的点头，风姿绰约的嫣然一笑，“益西嘉措固然得藏民拥戴，却难以让青海蒙古诸部心中臣服。”涤尘闻言，点头接口，“的确如此，青海蒙古诸部原定上月出兵，可都一个月了，还未至木鲁乌苏。”
灵儿笑笑，挥手道，“无妨！我需要的是他们愿意出兵、与策旺决裂的态度，而非他们那不到一万人马。不过既然说到这儿，明心，在罗布藏丹津身边的暗桩可有消息送出？”
“如您所想！”明心无奈的点头，指着地图上罗布藏丹津所属部，“暗桩送来的消息称，罗布对您认可益西嘉措而非其举荐之噶桑嘉措一事极为不满，多次在其帐中对心腹抱怨。正因如此，他一直以缺马少粮为由拒不出兵，直到前些日子察罕丹津先行出兵，他才被迫挑选了族中部分人马随行。”
“果然是有反心啊！”灵儿摇摇头，“让暗桩多多留神，尽量在罗布藏丹津心腹身边也安插些暗桩。”薛子卿闻言，又是一惊，“你如何得知他会反？难不成你会相面？前次在西宁时，他对你可是毕恭毕敬，虽然他那溜须拍马的模样惹人厌，但这种人向来无大志。”
灵儿定睛看着薛子卿，“这话错了。能忍常人之不可忍者，才是心腹大患。他可以人前对我谄媚之际，只能说明他有所图，至少他希望我轻视他。但我绝忘不了，他谈起祖父顾实汗东征西战，最终称霸青藏的辉煌战绩时，双眼难掩的向往。况且，他常以和硕特蒙古直系自居，当我提及战后西藏事务排除和硕特蒙古参与时，他凌厉的眼神出卖了他的想法，他想入主西藏，做西藏王！”
薛子卿自忖阅人无数，那个罗布藏丹津，怎么看都只是个喜欢钱财美色的人，哪里有灵儿说的那么老谋深算。她不以为意的撇撇嘴，反问了一句，“诚然，罗布藏丹津部是青海蒙古诸部中最有实力的，可他如果不反怎么办？”
“小心无大错。如果他没有反意当然好，”灵儿语气稍顿，双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狡诈，她记得很清楚，过往的历史中，正是罗布藏丹津谋反导致雍正年间长达数年的西北战事，“如果他有反意，蓄意图之，即使他现在不反，我们也可以让他反，然后回师的时候以迅雷之势一举拿下。”薛子卿愣了一瞬，随即拍掌，“你果然比我奸诈，而且不止一个段数！”
“哦，是吗？嘿嘿。”灵儿故作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假扮无辜。可惜，屋内的众丫头对她太过熟稔，完全视若无睹。这让灵儿自己不自在起来，尴尬的收了手，恢复正经，对低头偷笑的涤尘道，“按照侦察兵的情报，准部北边至少还有万余骑兵掠阵，你告知傅尔丹、祁里德，切莫大意！”
“是！”涤尘应了，见并无对阿喇衲部的命令，便问道，“小姐，我军还要在这里驻扎多久？如今我军士气正盛，若长期驻扎，恐怕有损士气啊。”这个问题除了碧落和薛子卿，其他丫头也都想问，闻言目光都投了过来。
灵儿回到软榻上坐定，这才言道，“沙石峪一役，我军的军火消耗极大，亟待补充。凌峰发来的消息，运送军火器材的车队刚过哈密，最快，也得明晚才能到。随着我军深入南疆，后勤供给线路越来越长，大军不可不顾粮草安全而贪功冒进。
另外，此次西征，虽然是策旺谋反，我军实属自卫。但只有民心所向，我军才是真正的正义之师，这样我们胜利的阻力才会变小。征战的同时，也需要安抚地方，一步一个基石，将得到的土地彻底的打上大清的烙印，才能永绝后患，一劳永逸。这其中的深意，你们以后便知。”
这席话，饶是跟了灵儿许久的一众丫头和天资聪颖的薛子卿，也听的一知半解，但灵儿言谈举止中所流露出的运筹帷幄、长远打算之意，她们却看的清楚，下意识的点头应声。灵儿扫了众丫头一眼，笑了笑，从果盘里拈起一颗绿莹莹的葡萄放在嘴里，挥手对涤尘道，“速去办吧。”随即，套上轻薄的外衣，对薛子卿道，“子卿，陪我去葡萄沟看看。”
从吐鲁番城遥望火焰山，赤砂灼灼，寸草不生。但火焰山峡谷中的葡萄沟，却别有洞天，景色端的秀丽无双。一进沟口，铺绿叠翠，茂密的葡萄田漫山遍谷。溪流、渠水、泉滴，给沟谷增添了无限诗情画意，春季，繁花似锦；盛夏，硕果累累。沟中藤蔓交织，曲径通幽，草丛中时有不怕人的兔子停下脚步，远处树木掩映中屋舍隐约可见，整个沟谷十足的小说中常提的“桃源仙谷”或者“避世乐园”。
灵儿第一次到这儿时，脑中便蹦出几个词儿，薛紫夜所居的“药师谷”、张无忌得九阳真经的“别有洞天”、一灯大师与老顽童隐居的“百花谷”等等等等。总之，她当时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可惜，许多果园都被准部骑兵的铁蹄践踏殆尽，就连这里的居民世代守护，用来输送天山雪水灌溉土地的古水渠，都被毁了。
好在，经过连日来清兵们日以继夜的赶修，葡萄沟终于恢复如初。命名为“解放渠”的新水渠里，天山雪水潺潺而流；两面山坡上新开辟了梯田，与葡萄园连成一片；被准兵毁掉的果园换上了新的篱笆，新兵们还帮忙修建了枯死的枝条，用石头铺了一条贯通沟谷的路。
灵儿领着薛子卿等人进入葡萄沟没多久，就被眼尖的当地回部居民认出，重拾家园的回部居民们感恩的向灵儿虔诚的纷纷拜倒。慌的灵儿连声吩咐他们起身，她可不想扰民。不过，当看到这些普通的、身处最底层的民众们真诚的笑容时，她不禁眼眶湿热。此时此刻，她对当日益西嘉措的那席话才感同身受，修罗刀下证菩提，事实证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或许，后世新疆当地少数民族好客的天性乃是遗传。葡萄沟的回部居民们，拿出珍藏的葡萄美酒、他们节日时才能吃到的馕、端上大盘颜色各异的葡萄、敲起手鼓、年轻回部女子翩翩起舞，作为对灵儿一行人的款待。
心中颇多感慨的灵儿，两杯酒下肚，看着回部小姑娘瘦弱的模样，不禁同情心再度泛滥，当着众人的面，许诺道，“吐鲁番土地贫瘠，又遭战乱，本帅将会奏请圣上，战后蠲免吐鲁番五年钱粮税负，各家各户按登基之人头，抚恤银两……”
眼瞅着这笔银子又要自掏腰包，薛子卿忙接过话头，笑盈盈的接口，“圣上体恤尔等，待平定准部后，朝廷将赐予每户银两若干，无田者、朝廷为其开地；无房者，清兵将为其筑屋；老无所依者，朝廷将集中抚恤；幼无所养者，由朝廷抚养至成人。”
薛子卿话音落地，原本安静的人群顿时激动的炸了开来，哭的、笑的、向灵儿叩首谢恩的、向西方圣地朝拜的、高呼阿拉的……
回城的路上，灵儿回想起刚刚那幕笑着摇头，马鞭指着薛子卿，“就你抠！”薛子卿挥鞭挡开，斜眼道，“你现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打你当了抚远大将军，别说你自己、整个钱府都入不敷出。你也不想想看，八旗、新兵，一应钱粮、军火，都是我们自己先垫付，这还不算运输费用。
为了保证战事用钱，商会那头只留必要的准备金，大少爷和青荷二人都快捉襟见肘了。你倒好，什么花钱的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就拿今天的事儿说，安抚难民，这是户部该花的钱，凭什么我们掏啊？！”
“得得得！我才说了三个字，就招来一席骂，我错了还不行吗！”灵儿架不住薛子卿那机关枪般的炮轰，忙拱手求饶，“你也甭只向钱看啊，有付出一定会有回报，相信我，我的投资，还从没有赔过！”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薛子卿跟在灵儿后面，仔细回味着这句话，砸吧出了些许深意，她媚眼一翻，看了灵儿的背影一眼，喃喃道，“如此大的投资，唯有举国以报，才算值得……做皇帝？肯定不比那些阿哥差！呵呵……”
红叶一马在前，临近城门时，看到一骑快马闪出城门疾驰而来，忙勒住马头，大叫一声，“大将军在此，谁敢横冲直撞？！”马上的人闻言忙减慢马速，近前向灵儿回禀道，“报大将军，前方有紧急军情送到，涤尘大人说十万火急，请大将军火速回营。”
灵儿与红叶相视一眼，猛的一夹马肚，掉转马头，“回营！”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鏖战荒原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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