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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西泠 这红尘中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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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春归的苏州就像一方凝结在水墨色调烟雨下的冻青玉玺,杭州的春,要明媚许多。
且不说迎二人而来的杨柳春风,吹面不寒,路旁的花枝上就已将吐未吐或已心急盛放。
他们打了车,去前日定好的宾馆,就在西湖边。
西子湖,千年。游人匆匆来去,本地人匆匆来去,几人驻足时曾听懂她的心事?那么多人,经过,为她写下传世的诗,可是,那诗里都是红尘中的故事,不是她的。
此时,晴川翠影,水光潋滟,远处日光下山影和水波连成一片,色彩淡雅却明丽不已。
就好像是天真红颜少女,扫黛蛾,点朱唇,薄施粉,清澈明媚,一笑眩目。
庄簌今天里面穿了白色的中式衬衫,盘扣右衽。周顾阑好像也和她商量好了一样似的,灰色外套里也是一件浅天青色中式的领袍,不过质地更薄,领口微微透出脖颈,喉结,再往上是线条优美的下颌。
他好像睡得不好,从火车上就开始闭着眼假寐,脸色一如既往的白,只是此刻嘴唇也不像前些天那样有气色一样透着血色。他把头靠在庄簌肩上,眉头因为颠簸而微微皱起。他眉很长,眼睛也是,眉眼绵延便多情。此时蹙起,长眉无端生波折,明明是人不高兴,却总似含情而嗔。
庄簌打量他,觉得自己的比喻不太恰当。
他其实很帅,是有棱角很硬气的脸,不知道是不是江南的场景,让她心底冒出来的词都偏柔美婉约。
此刻车转了个弯,阳光又照在他的脸上,似乎连阳光都偏爱他一样,总是追着这个人。
窗外,西湖渐渐近了。无际烟水于晴岚中,柳枝桃花分外娇俏灵动。湖面粼粼,微风吹动,心却好像也被春风拂过一般,莫名安然。
低头去看他的脸,庄簌觉得来杭州这个决定正确无比。
人和花朵一样,都是要适时晒晒太阳的。
更何况,她觉得:
周顾阑很适合在春天来游西湖。
她心里,他与西湖,皆是人间绝色。
不是天外的触不到的那种惊艳,而是呼吸可闻,感知于五官发肤的,真真切切的美。
是人间的美。
对于庄簌而言,天外太远,人间正好。
所以,周顾阑,我不会放手任你走的,我要你留在这里。
在有风花雪月,有晴风和阴雨的人间,有笑有泪的人间,有我的人间。
两人在房间修整一番后时间已是下午了,此刻光线强烈,日头晃眼。俩人于是坐在宾馆一楼的咖啡吧聊天,打算避过这阵子日头再去游西湖。
周顾阑明显是补觉大有成效,此刻神清气爽,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舒爽的感觉。就连眉梢眼角都写着,我现在很高兴。
庄簌亦是满心欢喜,杭州也是故地重游,而且她似乎觉得周顾阑曾经的颇为中二的自杀想法终会被风光与陪伴治愈。
至少,此刻,他笑着给她讲他小时候来杭州看过一次莫奈主题的画展的事,就说明,他终会不舍这人间。
谈到莫奈,他似乎有一堆见解想要讲给她。她了解的不多,只是隐约记得,这是一位印象派的画家,善于捕捉光影变化对景物的影响。
他说,在他心底,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莫奈,那就是“瞬间”。
他说话的时候,午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斜斜射在桌上,他修长骨节的手指蜷起,无意识地在桌上叩了叩。一瞬间,光影变化,那道光从他的指尖溜过去。庄簌在他的叩击中下意识抬头,对上他笑眼。
他笑着说:“这位同学怎么听老师上课这么爱溜号呢?在看什么呢?”
他说话的时候,光线就落在他眉眼和鼻梁上,那双眼睛,瞳孔里的每一寸细节,都历历可辨。
他眼睛很好看,光线下,瞳孔呈现出琥珀的颜色和质地。随着笑,弯弯敛起细碎的潋滟波光。
他看她愣神,偏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随着动作,半张脸藏在阴影下,显得整个人神秘莫测,眉骨和鼻梁投下阴影,眼神却清澈。
她忽然就感慨于莫奈的艺术成就。
瞬间,弹指,梦觉,一期一会。
还有,美和心动。
原来如此。
她笑着说:“周老师,继续吧。”
大约日头沉下去一些,午后的光线开始变得和煦而温柔,懒懒从窗户斜照来,憩在他们坐的那张桌子上,不愿再动。
周顾阑说,咱们走吧。
他们出来大堂,走出宾馆前院花园,不远就是西湖。
和行人一起步在行道上,西湖近看不如远看。不过是个湖,许多城市都有,天然或人工,大同小异。西湖的文化意义要远远重于其作为一个景点的风光,故事才是西湖千年不散笼于湖面的迷蒙烟雨。
可是他们还是选择住在湖边,并且第一站就来西湖,和许多匆匆游人一样。
因为,生活往往就是懂得很多真相和道理,却还是选择和大多数人一样,做一个随大流的快乐俗人。
他们此刻牵手而行,就好像不过是普通的情侣,赶在新年假期出来,凑个热闹,放松心情。
没有人会看破这对赏心悦目的伴侣之间彼此藏着多少心事,他们只会又看到路边挽手扶杖而行的白发翁媪,又看到有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他们的小孩子走在垂柳堤岸,然后,心里想起自己的年纪,回味自己的生活,露出带着欣慰和不知是些微遗憾还是感慨的微笑。
人来人往的西湖,一代人老去,一代人尚年轻。
这红尘中多故事,相似却不尽相同。
光阴百代,红尘逆旅,我们都是匆匆行客。
然而,怎忍辜负沿途,如此好风光?
周顾阑拉着她的手,步子迁就了她的步速,对于他平日惯常的大步流星显得有些可爱。
偶尔侧头过去和她说话,但更多时候只是静静拉着她,跟着她走。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笑什么啊,周顾阑。”
他转过头,分明就是笑着,却死鸭子嘴硬:“我笑了?哪有啊。”
她就看着他,忍着笑意,不说话。
他最终败下阵来,说:“我笑,那当然是因为我高兴啊。那你呢?笑什么?”
她说:“我看你高兴啊,不行啊?”
他笑得越发收不住:“庄簌,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说谈恋爱智商容易下降了。”
“你说说,咱们俩现在的对话水平都快退化成幼儿园小朋友了。”
她也笑得不行,说:“那还不是因为幼儿园的时没遇见你,所以现在补回来嘛。”
西湖烟水在和煦春光之下显得分外温柔,他们眼中只有天地间山水和彼此,看不见路人看他们的时候是何等艳羡神情。
绕着湖走,至断桥时,已是日昃时分。吹着风,走到暮色四合,似乎天地间再也没有比眼中人更重要的事。
此时游人渐渐投身至各个餐馆,他们却好似兴致正浓,要一直走下去一样。
也许,多年之后,庄簌不会记得西湖边那些风景,那些店铺,但是她记得,就是夕阳下,他们从寒山寺走到了西湖,从天涯两端的陌生人走到了相悦相知,从小心试探到和盘托出。
多年之后,庄簌常常会在日落时一个人走向窗子,看着每天都不同,但是总有相似的夕阳。
因为遇见过你,在我心里,每个日落时分,都是一天中最为不同的时间。
包括,最后的,那个夕阳温暖明亮的傍晚。
到杭州的第二天,两人决定去西泠印社看看。周顾阑虽然学的不是国画,但是对这些画啊印啊的玩意儿都有一种莫名的兴趣。庄簌自诩不爱附庸风雅,可是自嘲年轻时也是半个文人,所以也来附庸一番。
又是个晌晴的天气,今天的杭州有些热了,两人脱了厚重的外套,穿了薄薄的衬衫和薄风衣。周顾阑的衬衫是杏色的真丝质地,在光下偏光竟然微微泛青。她夸了半天,他得意洋洋。说:“怎么样,审美是不是很好?”她忙接道:“那当然,也不看看你女友什么水准。”引来他一个,“就知道你忘不了吹自己”的表情。
庄簌的衬衫是深灰色的,桑蚕丝的薄薄织就,春风时起,衣袂颇为飘逸。
风衣都是卡其色的,又是不约而同。
晴翠的山林,草木,灿烂光照下娇艳的花树,西泠似乎也满是趁着阳光而行的人。碑铭和字拓庄簌没兴趣,带着相机只顾拍西泠院子里的竹林,阴凉处的茅草亭,假山上的亭台,花凋的墨兰草,正盛放的红山茶,还有松柏背后探出头的梨花。
周顾阑喊她去那树盛放的红色山茶下拍照,她却举起相机拍下了周顾阑在那树阳光下若火般熊熊正燃的山茶下,向她招手的模样。
明明温柔如水的人,温柔如云的笑颜,温柔如月的衣衫,却与这株山茶无比契合。
最后周顾阑走过来非要看照片,摸摸了她的头,笑得很满意,她说:“周大爷,我怎么觉得你笑得有点像个慈祥的老爷爷呢?”
然后,相机被坏人夺走,对着脸连拍了好几张。
庄簌跑着去追打坏人,坏人一脸满足说,庄簌小姐,你比我乖,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她才反应过来,伸出右手向头上摸去,果不其然,她挽的髻子上被戴了一朵花。她对笑得前仰后合的坏人说:“好家伙,周先生破坏花草能力真是一绝啊。”
那人赶紧摊手表示自己无辜:“我可没有啊,这不是我摘的。”
庄簌疑道:“不是你摘的?我摘的?”
他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怎么这么一根筋呢,非得是摘的吗?哈哈哈哈。”
她才反应过来,果然,这朵山茶只有朝着外面那一半是好的,另一半已经有些枯萎了,好像还沾了点泥。
好家伙,在哪捡的,她刚刚一直盯着他来着,竟然没看到他此番动作。
啧,手还挺快。
她勾起唇角:“周顾阑?”
他举起双手,模样不能再诚恳,“好嘛,我错了”。
可是一脸过分灿烂的笑容出卖了他,不用说他毫无悔过之意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又成功整蛊了她一次。
她冲过去作势要打,他就一溜烟跑开了。两人在这一处本该静心欣赏的地方追逐打闹,似乎好像就像回到了小孩子的时候。
许久没这么跑过,庄簌最后扶着一根立柱缓了缓,有些喘,微微冒汗,耳边传来调笑的一句:“累了?这体力也不行啊。”连带着的,是忽然喷在耳畔温热的微微急促的鼻息,还有忽然凑上来时,几乎贴上她耳廓的,柔软的唇。
她觉得自己好像整个人越来越热,脑子里“嗡”地一声。
最后两个人停在一个静僻的亭子转角,眼前只有日光下青翠的竹林,身后是无人的凉亭,还有沉默的青石板路。
她被他双手抓着,想打也打不了。一时间两个人都跑累了,此时此刻,保持着打闹的姿势,可是却觉得空气有些安静。
两个人好像离得有些近,庄簌看见周顾阑眼中的自己,可是当她想看清自己有没有跑得满脸通红的时候,周顾阑眼里的自己忽然变大........
她觉得时间好像凝固了,双手被抓住,她不知道为什么闭上了眼睛。
可是,对面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却又停住了。
她睁开眼,看见了眼前的人脸色从刚刚运动的红润变得骤然苍白,仿佛一瞬间失去全部血色。
他抓着她的手,缓缓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