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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不知道 ...


  •   裴尘周将车开得飞快,到家后换了鞋,脚步平稳地走进厕所,调好了浴缸的水温,站在镜子前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

      镜子里的男人微微低着头,将腕上的表摘下放在洗漱台上,然后弯下腰,两根手指伸进口腔深处抠挖着嗓子,把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他动静很小,持续的时间却很长,除了最后被胃酸反得干呕了几下外,整个过程都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玩塔罗牌熟练太多。

      水流垂直落下,哗哗打在瓷白的洗手池壁,不多时便将残秽彻底冲刷干净。

      衬衫被顺着下巴掉下来的水滴淋湿了几点斑驳,很快就被脱下随手扔在地上。他把手机也放在腕表边上,继续脱掉所有衣物,一丝.不挂地跨进浴缸。

      一个小时后他才从厕所出来,带着腕表和手机,把腕表归进表柜,手机接上充电线。窗帘拉得很紧,他看着桌上那张翻面的高塔牌,眼不见心不烦地将一整副牌都扔进了垃圾桶。

      “你只要把我让你做的部分做到最好就可以了,别的不相关的事做不好就不要去做。”

      裴尘周突然想起来这句话,以及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双手捏着他肩膀的力度。
      很疼。
      只不过他从来都不说。

      那时他还被浸在日复一日的困惑里,想不明白,又不敢用力挣脱,只好将将就就囫囵活着尝不出滋味的日子。

      “你为什么不离开?”
      “有问题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走。”
      “但我觉得你现在过得并不开心。”
      “这并不重要。”
      “……”
      “要我说多少遍,不用你操心别的。”
      “可是——”
      “没有可是,别对我指手画脚。”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裴尘周曾经也像很多人那样思考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但每一次都无法得出一个有效的结论。因为人好像的确不用为了什么而活,落魄的人可以坐在路边桥上借酒消愁,而他似乎连落魄的资格也没有。

      一个衣食无忧、光鲜亮丽的人,居然也要来假惺惺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空调风吹动他的发尖,他将窗帘拉开,天色阴沉沉的,是大雨的前兆。模糊记得回来的路上在电台上听到了下午要变天,主播声音愉悦地说终于要有一场雨来中止烦苦的闷热。

      墙边的音响开始工作,裴尘周光脚坐在地毯上,隔着玻璃靠向将要落雨的天幕,阖了眼均匀地呼吸,看起来像是在享受一场舒适的午睡。

      Somewhere in Ann Arbor there’s a borken traffic light
      Blinking softly for an audience of one
      A boy who takes his comfort in the shelter of the night*

      雨开始下,乌云把光挡得严实,他衣料外露出的部分被过重的阴影衬出了一股病气,柔和的肌肤纹理混着冷调光线,让这个在雨声下小憩的人看起来有种胆战心惊的平和感。

      窗玻璃上的雨痕从他身后寸寸滑落、重构,而他只是安静地靠着那层透明的遮罩,如同一个摇摇欲坠的幻影。

      “新伤盖旧伤,你这样怎么好得起来?”裴心筠在他眉尾贴上一个创口贴,拇指照着伤口用力按了按。

      裴尘周只是轻轻皱了皱眉,靠着墙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看裴心筠把棉签盒子收进小医药箱,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狼狈。

      少年正值抽骨拔节的时候,穿着沾了灰尘和血迹的白色校服,风从宽大的衣摆钻进去,贴着瘦削挺拔的身体流过。那张总是出现在学校表彰栏里的脸挂了彩,左侧面颊擦伤比较严重,血结了痂,丝丝密密的一小片,隐在光的背后。

      “校服又烂了一件,”裴心筠抱着手,挑起一边嘴角,“这几天又不用去学校了,满意了?”

      裴尘周轻抿着唇,嘴角也有道血痂,说话时扯到就疼:“帮我请个假。”

      “怎么说,再死哪个亲戚比较合适?”裴心筠语气凉凉的,斜眼看他,“咱家也没几个人能供你死了。”

      “那就说我被车撞了,”裴尘周垂眸看着脏了的鞋,右边鞋带散了,“多请几天吧,这次。”

      裴心筠冷哼一声,转身的时候带出一道凌厉的风:“最后一次。”

      房门被重重关上,裴尘周保持靠墙的姿势站了会儿,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脚,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

      十一个小时前,他校服上打了条细领带,站在主席台上领了数学竞赛的奖牌。
      一个小时前,他松开领带,用那块奖牌勒紧了一个人的脖子。

      那是靠近城中村的一家杂货店,四个看起来就不正经的混混在门口支了张矮桌打扑克。

      裴尘周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块奖牌,径直走上前从背后勒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脖子,用力,收紧,看到他面色涨红,瞠目欲裂,双腿用力蹬着。

      剩下的三个人很快便掀了牌桌,拎着椅子朝他身上砸过来。

      背上的伤口大概又裂开了,比其他几下疼得厉害些,他却还是没松手,死死拽着奖牌的绳子,看着额角的血流下来,淌进眼睛里,滴到奖牌上。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他听见有人这么喊。

      不断有拳脚砸在身上,他低下头看着奋力挣扎的男人,嗓音低哑:“猫死了。”

      “什么……猫…你在说什么?”

      “附中北门奶茶店边上那条小巷子,里面有只橘色的流浪猫,”裴尘周背上又挨了一下,他吃痛轻哼一声,继续说道,“奶茶店的人说你把它弄死了。”

      “□□m……”男人呼吸困难,口齿不清地说,“一只野猫…死就死了,又不是你的……”

      “我喂了它十五天,它不愿意跟我走,”裴尘周收紧了绳子,眼睛一眨不眨,执拗地盯着眼前人,“你得给它赔命。”

      男人从这个穿校服的学生眼里读到了一点亡命徒般的桀骜恣肆,那一刻他完全相信这个少年会在被打死前继续收紧绳子先将他活活勒死。

      “你他妈是疯子……”他双手徒劳地抓着奖牌的绳子,“我道歉……对不起…你先松开……”

      裴尘周只是盯着他看,像要把男人临死前的丑态丝毫不差地记住那样。

      身后依旧有椅子和棍子不断朝背上砸,而他仿佛没有痛觉,单膝跪地撑住了身子,不依不饶地要替一只流浪猫讨伐。

      最后是有人抡着棍子砸他的胳膊,这才让他松了力道。他躺在糙粝硌人的地上,被四个人围着打了一顿,全然没有一点要反抗的念头,脑海里全是那只瘦弱的橘猫。

      “行了行了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死了就死了,他刚刚那架势不也是来杀人的么……”
      “傻逼!这是附中的学生,弄出人命来你负责吗?!”

      猫死了。

      他想起来第一次触摸那个柔软的小东西,温热的肚皮,不怕生地凑过来贴在他脚边,一条腿不太利索,走起来有点瘸。

      一连三天都被碰瓷,他看猫太瘦,在超市买了最好的猫粮,每天都来喂,还没等到愿意跟他回家,猫却死了。

      哪怕他知道家里不会让他养一只来路不明脏兮兮的流浪猫,他还是想过要把它带回去。带回去,难捱的时候也能有一个软乎乎的小家伙陪着。

      那么小的一只猫,还瘸着腿,怎么逃得掉,就那样被吊着摔死了。

      腕上的表盘已经碎了,看不清时间,但总归是个闷热的夏日黄昏。太阳还没落尽,橙红色如墨倾倒,狂乱地蔓延在天际,布满了大半视线。
      他突然感觉呼吸有些紧,口腔里涌上血腥味,汗液纠缠着污渍,恍惚闻到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尖锐的耳鸣刺得他发麻,像三千架飞机贴着头皮呼啸而过。

      他仰躺在地上喘着气,左手摸索了一下,够到了地上的一根棍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抬起酸胀的胳膊。

      ……

      裴心筠找到他的时候他靠着墙在抽烟,脸上胳膊上好多淤青和擦伤,白衬衫又脏又破,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书包落在他脚边,乍一看像个垃圾袋。

      “又发病了?”裴心筠弹掉他指尖的烟,“真想把你现在这个样子拍下来,贴在你们学校表彰栏上,让他们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虚伪的东西。”

      裴尘周用脚尖碾灭了地上的烟头,抬眼看她:“你要真贴,我肯定好好答谢你。”

      裴心筠沉默地跟他对视良久,最后不耐烦地说:“想得美,我他妈偏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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