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颈之吻》napofkuku

1、第 1 章 夏天是从什

　　夏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换上短袖T恤的那一天，窗边响起蝉鸣的那一刻，打开空调的那一瞬间，又或者是咬下雪糕的那一秒？

　　楚庭边走边拆开了一根刚买的雪糕，巧克力壳的，吃得太急了，冰凉的代可可脂在嘴里迅速化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瞬间顶上嗓子眼，差点儿没给他呛着。
　　他迅速咽下，一手捂着脖子揉了揉，一手拧开了门，迎面而来的空调风吹得人神清气爽，这才终于感受到了一点现代生活微末的善意。

　　孔清坐在那张套布破了个口子的沙发上，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看他：“你咋了，给人割喉了？”

　　楚庭习惯了他的狗话，懒得出声理他，几口吃掉了剩下的雪糕，把小木棍投进垃圾桶里，在边上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好了，吹着空调舒畅地叹了口气，顺手点上一支烟。

　　那边孔清低头滑动屏幕，继续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看，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十分钟。

　　“还没翻到底？”楚庭叼着烟，有些不耐烦地问。

　　孔清瞥他一眼：“没事干就找点事儿干，别妨碍我。”

　　“你他妈干的也不是正事啊。”楚庭纳闷了，伸手拍了拍不小心落在裤子上的几粒烟灰。

　　“文盲闭嘴哈，这叫舆情监测。”孔清歪着嘴角冷笑，大概是想装深沉，但呈现出来的效果很滑稽。

　　楚庭卖了他点面子，没直接笑出来，歪歪扭扭地靠在沙发上：“舆情监测也得有舆情，你有吗？”

　　“快有了，”孔清语气慢悠悠的，“既然能火一首歌，那就还能有第二首，第三首，一生十，十生百，百生千万……”

　　楚庭在烟味和空调凉风里听他拉着语调胡扯，居然听出了一点熟悉感，再一细想，有点像小时候住的那条胡同里喜欢逮着小孩儿算命的假瞎子。
　　“好的，”他不愿跟傻子辩论，神色诚恳地点点头，面上表示认同，“希望我死之前能看到你火。”

　　这个三流rapper上个月发的小情歌在某短视频软件上突然走红，从此开始做梦自己一炮而红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但截至目前所做的最努力的事是在各个论坛上契而不舍地搜自己的名字，偶尔还假装路人开贴夸自己。

　　楚庭往矮柜上的一个饮料罐里抖了抖烟灰，两根烟下去，胃里那股廉价巧克力的味道终于淡了点儿。

　　“我真服了，”孔清骂骂咧咧地放下手机，大概是实在搜不到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没什么营养的情歌这么容易火，爷认真写的牛逼说唱就没几个人听？”

　　楚庭舒服了一点，便难得好心安慰他：“可能是因为太牛逼了别人听不懂。”

　　孔清沉默半晌，吐掉嘴里的烟，看着他说：“走，出门看看这操蛋的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今年热得比往年早，两人为了躲太阳直接走了地下通道到附近的商场里蹭空调。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路过咖啡店的时候孔清买了杯饮料，喝了一大口，稀里呼噜的声音像头骡子，原本要跟他擦着肩膀路过的一个穿着清凉的女生斜眼看了看他，往边上挪了两步。

　　骡子本人毫无知觉，爽得长叹一口气，一把拍过楚庭的肩膀：“走，买衣服去！”

　　楚庭出门前穿了双不怎么合脚的新鞋，这会儿脚后跟被磨得疼，忍着不适看了眼前面的奢侈品专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有钱了？”

　　孔清不动了，打开手机查了下银行卡余额，好半天才出声：“算了，下趟再来吧。”

　　楚庭几句嘲笑他的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孔清“哎”了一声，接着转过来问：“那是不是裴尘周？”

　　脚上正打算换个不磨后跟的姿势，楚庭没及时反应过来，愣愣地抬头：“啊？”

　　“就高中那个，裴尘周啊。”孔清指着一个刚从前面一家BV里走出来的男人。

　　那人穿着衬衫和西装裤，臂弯里搭了一件亚麻质地的外套，大夏天的也不怕热死。不过确实够赏心悦目的，肩宽腿长，光一个后脑勺也能看出挺优越。他脚步从容，抬手看表的时候露出一截手腕，金属表带反射的光衬得皮肤很白。

　　没多久店里就又走出来一个穿着衬衫裙的女生，挂了根收腰的链带，显得人更高挑纤瘦，几步跟上他之后笑着挽上了他的手。

　　他们俩就这么愣在原地，一个举着杯饮料喝得稀里呼噜的，一个跟丧尸似的半边腿扭着，目送那两个穿着精致的人一起走出去了。

　　孔清还在看着门口的方向，啧啧称赞：“他女朋友挺漂亮啊，这腿……”

　　楚庭回过神来，站直了扭头看他：“还走不走啊，你要不直接追上去夸呗？”

　　“你吃炸.药了？”孔清凉凉地瞥他一眼，又随口问，“哎，你这什么反应啊？”

　　楚庭拽着他往回走，恨不得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来扔了，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声笑：“那不然呢，上去撞他肩膀说hey yo what's up bro？”

　　孔清想了想那个画面，乐得不行，进电梯的时候还在笑，然后转身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
　　青年穿着肥阔的垮裤，色彩撞击感十足的入门级潮牌背心，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拼接布袋，绑着一头脏辫，手里拿着杯喝了一半的抹茶星冰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人跟人真是不一样哈，我们跟他都不是一路人了。”

　　楚庭没吭声，脚后跟的痛感越来越明显，他又不想在这当口多事，只能沉默地盯着电梯慢慢下降的楼层数字。

　　孔清背过身把镜子里的人甩开，继续说着：“之前退学的时候多少人替他可惜啊，你看他现在，说明什么，说明学历对于有钱人来说啥也不是。”
　　他突然来劲了，又撞了撞楚庭的胳膊：“说真的，我到现在都没明白他好好的干嘛要退学。”

　　“跟我说干什么，我他妈也不明白。”楚庭脚上焦躁地换着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电梯地板烫得慌。

　　不仅他们不明白，大概就没有人明白裴尘周为什么突然退学。

　　那年裴尘周退学的事一传出来，高中前后五届的人都疯了，好久没动静的群里消息突然噌噌噌地往外弹，楚庭一觉醒来看到这个假到爆炸的事情以为是自己还没睡醒。

　　“那可是裴尘周诶。”

　　当时好像有一个人这么说了。毕竟裴尘周在高中时期风光得不得了，三年里每年期末都像长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一样没掉下来过，高考都没考直接保送了顶级学府。
　　长得好看成绩又好，毕业多年贴吧里有他照片的帖子还会被不断翻出来，给太多人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说退学就退学了，连个靠谱的理由都没有。

　　为他惋惜的人很多，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当事人倒是一点也不在乎，从此揣着高中文凭在自家公司混吃等死。
　　后来某次班级聚会上一个女生提起自己跟着领导和裴尘周家公司合作了一个项目，意味十足地笑着说：“裴尘周啊，在他们公司就是个吉祥物，什么事儿也不管，每次来转一圈就走了，当散步呢。我看大多数人都是看在他爸的面子上才忍气吞声地对他好言好语，背地里其实都叫他废物。”

　　“诶哟，不提了…一个没什么交集的人而已，”孔清喝掉最后一口饮料，出电梯的时候把空杯子在边上的垃圾桶里，“轮不到我来感慨，他家里的钱都够他挥霍三辈子了。”

　　楚庭胡乱“嗯”了一声，跟着他走出电梯，又走出商场。刚刚饮料杯磕在金属桶皮上发出的那声脆响还在耳边，就像是撞在他脑子里似的，叮零咚隆的在空荡荡的腔体内反弹了几下，回声长得惊人。

　　夏天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他看着一个从商场里走出来的人把手里的半个冰淇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只是动作太急，冰淇淋反倒掉在了垃圾桶前的地面。
　　那人没有要去捡的意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冰淇淋很快融化在地砖上。

　　楚庭盯着那滩白色的黏腻出神，脑海里又闪现出刚刚那个穿着西装衬衫一丝不苟的背影，恍惚觉得自己要被晒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