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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原身之死(一) ——拆散这 ...

  •   只不过在出息之前,卫松鹤还需要解决一点小问题。

      一个穿越者经常造访的时代,即便仍处在封建社会,也比卫松鹤知道的古代更开明一点。

      这里拥有更多数量的女性职业,方才那些腰间悬挂了令牌的粗壮仆妇,其实受聘于官府;白姨娘能够代柳全行事,也是因为挂了官府的差身;卫家之中,卫松鹤这具身体的姐姐——卫青羽,也是位领饷银的女兵百长,日常需要训练、去守城巡关;街头巷尾更不必说,不分男女,西定府的每一个人手都是极其重要的劳动力。

      从社会现状出发,卫松鹤画的饼是存在可能性的。可志向远大这种事,原身从未展现过。

      卫松鹤“死而复生”,初时仍是垂危状态,一口气吊着,能活下来,全依赖面前的朱含芳。日夜相处的照看中,纵使有记忆,卫松鹤也自知有无数破绽露出。

      她清醒的这两日,朱含芳经常念叨一些原身的旧事,帮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在得知卫松鹤说想看画作时,朱含芳又将原身的画集全都翻找出来给她看。今日考核的内容,本就是她们无形之中商议好的。

      所以,朱含芳肯定知道此卫松鹤非彼卫松鹤、并非她的亲生女儿!

      想到这,卫松鹤就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不揭穿她呢?还将她照顾得这么好,今天又在危险面前几番保护。卫松鹤这样被父母“抛弃”的弱质一胎,想破头都想不通原因,她唯一能确信的是——朱含芳不会害她,可以信任。

      原身给卫松鹤留下了绝大多数记忆,独缺了死前那阵的事。可卫松鹤又对小姑娘临走时满胸腔的绝望、悲伤有深刻印象,怀疑“自己”死前必定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原身身死。

      解决掉异人身份引发的外部危机后,对卫松鹤而言目前最紧急的就是这份内部危机。

      找到“凶手”便是目前最紧要之事,唯有内外皆安,才算真正苟住了小命。就连卫家因病返贫的经济大难题,都得先给她往后稍稍。

      原身极少出门,这么一来,卫松鹤的列表中的嫌疑人就锁在卫家人内部范围。

      首先排除阿娘朱含芳,剩下的嫌疑人有原身的阿爹卫轩方、大兄卫青庭、二姐卫青羽。

      卫父一向疼宠几个孩子,性格老实柔和,不像会谋害女儿的人,且他这阵子前后一直忙于府衙事务,只在夜间来悄悄看她一两回;大兄是位年轻举子,在西定府最好的西山书院勤奋就学,一月归家两天;二姐卫青羽与原身年龄接近,虽有别扭不合、但她性情直爽,卫松鹤直觉“凶手”并非对方。

      没人有嫌疑,就等于所有人都有嫌疑。

      在这样一个不够熟悉的“家”中,卫松鹤需要拉拢、稳固朱含芳,方便获得更多的信息,她凝望着朱含芳,目不转睛。

      朱含芳感觉这个孩子明明安然坐在轮椅上,却已经绷成一根战场上的马索,誓要立功一般。

      她没抽动自己被压住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孩子发黄的头发。

      “别担心那个孩子,他若是真的擅医,定能好好活下去。异人的医术,天花、瘟疫皆可治,神奇得很。”朱含芳言谈皆是民间不知的细节。

      卫松鹤有点惊讶。

      这是误会她扮演原身,伤害到老乡,心有负担,同时借此话题告诉她,不用忧心己身吗?

      阿娘未免也太善良了些!只要不死贫道,死个把老乡又有何妨,死一打也无碍啊,她只在乎自己。

      卫松鹤趁势再问:“我看她们今日一个个都打扮得好生气派,如若不是我,阿娘是不是也能过那样气派威风的日子?阿娘后悔吗?”

      卫松鹤问完就想,肯定多少有后悔。

      看朱含芳满脸疲色就知道照顾一个病人有多辛苦,当这样的辛苦持续多年,且没有任何好转的希望,绝大多数人都会麻木地沉浸在痛苦之中,就如同她自己的父母。

      到了这一步,给痛苦的人一个解脱的苗头,人们便会疯狂地逃离痛苦的源头。好比她的父母原本还能为了脸面,强撑着、假装疼宠她这个残废,但有了正常的二胎后,便再也忍受不了一点,连她不愿意抱一抱妹妹都会被责骂冷血自私。

      一般逃离痛苦之后,人为了掩盖自己心内的不适,还可以再狠狠踩痛苦的源头几脚。仅仅是一点后悔的话,卫松鹤想,简直太温柔了。

      朱含芳瞪她一眼,嫌弃道:“今日里怎的这么欠打。后悔?后悔什么,后悔生了你,后悔养了你?你是我们要生的,生出来就要管、就要养,不然生你做什么?”

      朱含芳开始推着轮椅往厅堂走:“富贵的日子当然好,可过不上富贵的日子,那是我和你爹本事就这样。非要怪到你头上,还算人吗?”

      卫松鹤更想不通了,她原本的家比如今的卫家可有钱得多,从小便有两个保姆围着她,论起照顾人的条件比朱含芳强出一个太平洋,所以朱含芳更有理由、更有资格怪“卫松鹤”才是,可她不怪她。

      世上果真有这么好的亲人?

      卫松鹤暗暗咬了下牙,轻声问:“那怪什么?”

      “什么都不怪!”朱含芳毫不迟疑,爽快地回答,“怪来怪去,不过徒生怨气。一家人到了一块,好啊坏啊,都是缘分,都好好过。”

      卫松鹤撇下心内感触,低头,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头顶,营造出两分可怜,故意颤着声问出自己铺最想问的话:“那、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身后的朱含芳陷入沉默,一时哑言。

      卫松鹤知道自己问对了!原身的死果然不正常,而朱含芳作为贴身照顾的人,极有可能知道其中蹊跷。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息,卫松鹤急切得挺直了背,催促道:“阿娘,你说话啊!”

      朱含芳艰难地开口,声音第一次含糊起来:“孩子啊,活着、艰苦不易。”

      “他只是、只是也为你担忧,有时候、有时候放……”后一句话没说完,朱含芳自己先忍不住,呼吸剧烈起来,隐约可听到鼻塞抽泣之音。

      卫松鹤回头望,见朱含芳虽已偏过头去,但仍可看到满面的泪,面有愤恨,怪不得方才难以成句。

      感谢中文的奥妙,“TA”字只有一个音,使得听的人根本分辨不出卫松鹤是在诈人。同样的,卫松鹤也只能根据朱含芳话里的语义来判断这个“TA”是男是女,到底是谁。

      担忧、放——、放弃?放手?放马过来?

      想来是前两者。

      而在卫家,对她有照护之责、不能轻易放弃的唯有父母。如此一来,嫌疑人可以圈定为——“卫轩方”!

      就卫轩方那种老实中有点软弱的性格,还真有可能说放弃的话。也怪不得这几日卫轩方照样忙得不见人影,只在半夜里看望她一两回,原来是不敢见她啊。

      对身弱多思的原身来说,听到“放手、放弃”类似的话,又和谋杀何异?朱含芳说得好听是担忧,让卫松鹤来说,就得叫——谋杀!就是杀人凶手!

      又一个抛弃孩子的废物!

      不行就别生!

      这世上的男人女人,为什么非要生孩子?生之前就应该清楚,你制造,你负责!偏要生出来了,再责怪起小孩这不行那不好。更有的不要脸地干了抛弃、放弃的事,竟还不敢认,倒打一耙,舔着脸扯张大旗来遮挡那虚无一物的面皮,反过头来要孝敬,搞笑呢!

      卫松鹤气得胸口闷痛、想打人,还得装难过。

      哭是哭不出来的,她干脆转动轮椅,转了方向去抱住朱含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努力刷朱含芳的好感:“阿娘,不哭了,不哭,我还有你呢。”

      少女背脊抽动,看得朱含芳心中更痛,心里的不平和怜惜同时翻滚着,紧紧抱住对方,她承诺道:“无论发生什么,阿娘都不会放弃你的。”

      卫松鹤猜想自己被当成了替身女儿,但像她这样上赶着稳固替身地位的,也算奇葩种?

      母女两抱了一会,很快因为现实无比的做饭买菜而分开。

      朱含芳挎着篮子出门,临走前特意将后门、大门都锁上了,还给了卫松鹤一个可以传信的炮筒防身。

      卫松鹤盯着很像未来礼花筒的古代版炮筒,还没来得及陷入对地球的怀念,又听得门口锁链轻响。

      她警惕出声:“谁?”

      门那头的人迟疑了下,开口的声音微喘:“鹤儿,是我,阿爹。”

      开门的动静停下,卫轩方隔着门,问:“鹤儿,你没事吧?”

      人都死了,你说有事没事?

      卫松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锻炼了一下上眼肌。

      见她不啃声,门才咔哒一下打开,一个穿着玄色旧官服的中年男人出现。

      男人身量颇高,气质儒雅,两鬓斑白,显然为生活所累,细看他神色郁郁,眉头皱痕很深,两颊淌着密密一层汗,正张着嘴呼吸。

      抬眼看见小女儿安然坐在轮椅上,卫轩方脸上郁色一断,呼出一口气:“没事就好。”

      卫松鹤坐直了身子,眉头皱着,对他的不喜明显,冷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卫轩方走近女儿,顺从地回答:“上头有贵人要来,我今日去布置柳园了,回府衙时才得了消息,柳同知竟带兵进了家里。虽知道你没事,可不亲眼瞧见,阿爹不放心。”

      他一贯是这样的,透着股质朴笨拙的温柔,还带两分古板的偏执。在原身记忆中,他一直是个有点没用、但很有耐心的阿爹。

      走到小女儿近前,卫轩方心虚地问:“你阿娘出去了?” 明明是自己家,却仿佛做贼似的。

      卫松鹤恍然大悟,这便宜爹何止没脸见她,连疼爱幼女的朱含芳都不敢见!而且可以肯定——他不知道原身走了。

      卫松鹤学着原身不耐烦道:“不买菜做饭会饿死,不比阿爹,有府衙的饭菜等着你。”

      口头嫌弃,卫松鹤仍仔细打量着对方,从衣着到鞋底,从表情到眼神,收集更多信息,意外在对方身上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明显是女子用香。

      卫松鹤眉头皱起,卫轩方则满脸神思不属,勉强正常地关怀几句,又借口公事转身离开。

      他走得心切,落下方绣花帕子也不知道。

      卫松鹤瞥见东西,特意挪动轮椅挡了一下,叫听到动静卫轩方误会卫松鹤要送,回身勉强挤出个笑道:“不用送,阿爹、阿爹今日会早些归来。”

      卫松鹤没吭声,看得他再度匆匆离去。

      等他锁上门,卫松鹤立马去捡地上的帕子。

      绣帕很新,像是一回也没用过,绣着两只鸳鸯,正快乐地在水中嬉乐,且绣工精细,用料尚佳,定然不便宜。

      鸳鸯帕。

      嚯,除了逼死病弱的女儿,竟然还有猛料?卫松鹤本还想着如何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处理卫轩方,这下有了明确的路线可走。

      ——拆散这个家!妈判给我。

      如此一来能隔绝卫轩方甚至更多的卫家人,二来还能让卫松鹤出口气爽爽,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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