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鬼住一起的我》洛阳看雪

1、第一章 喧嚣与孤寂 九月初的午

　　九月初的午后，阳光晒得蝉鸣发蔫。
　　林知夏坐在宿舍靠窗的床铺上，手里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经注疏》，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被晒得没精打采的梧桐树上。身后室友们正围着新买的便携音箱叽叽喳喳地调试音量，有人提议晚上搞个小型寝室派对，有人翻箱倒柜找零食，笑声、鞋底蹭过地板的摩擦声、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潮水一样涌过来，涌到她的脊背，又退下去。
　　她把书又往眼前举了举，字却一个也没往心里去。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备注只有一个字：妈。林知夏看了一眼，等了几秒才接起来。
　　“生活费收到了吧？这个月的给你打过去了。”电话那头的女声干净利落，背景隐约有翻文件的簌簌声，“期末成绩我看了，平均分还行，但是专业课那门，你们辅导员说排名只在中游，你自己注意一下。”
　　“嗯。”
　　“你爸最近忙，我就不让他跟你说了。没事就挂了吧，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
　　电话断了。屏幕暗下去，把宿舍里所有的热闹都映成了一小块冰凉的玻璃。林知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重新翻开书页，发现刚才读到哪一行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苏浅从对面床铺探出半个身子，脑袋上顶着一只Hello Kitty发箍，朝她扔过来一颗糖。林知夏没反应过来，糖落在膝盖上，骨碌碌滚到被单缝里。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苏浅笑她，“我们刚才说晚上点炸鸡，你吃不吃？凑个单呗。”
　　林知夏把那颗糖从被单里抠出来，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大概是苏浅不知道从哪个口袋底翻出来的。她把糖放在桌角，摇了摇头：“不了，你们吃就行，我晚上要去图书馆。”
　　“又去图书馆？这学期课也没那么紧吧……”
　　林知夏没答话，站起来整理书包。苏浅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室友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知道林知夏就是这样的性子，冷淡、疏离、不爱扎堆，不给人添麻烦，也不需要别人替她操心什么。大家都觉得她大概天生就喜欢一个人待着，只有林知夏自己清楚，有些地方她待不进去，也没有力气挤进去。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泛了橘。校园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走，有人勾着同伴的胳膊笑闹，有人举着手机拍晚霞。林知夏低着头，避过人潮最密的那条路，拐进了通往校区北侧的一条僻静小径。
　　她想去看看那栋旧宿舍楼。
　　前几天开学公告栏上贴了通知，说往年一直闲置的那栋老三号宿舍楼，这学期临时改作自习楼开放，供学生自主使用。楼龄三十多年，设施简陋，没有空调，热水也不稳定，所以几乎没有人愿意过去。但对林知夏来说，这些全是优点。
　　她推开旧楼厚重的铁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陈旧的呻吟。扑面而来的空气裹着一股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凉丝丝的，把外面闷热的暑气一下子隔开了。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昏黄的灯光一排排亮起来，照亮了剥落的绿漆墙裙和水磨石地面。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门，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整栋楼静极了，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走廊尽头反弹回来的回声。
　　林知夏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晚风吹进来，撩动了积了灰的窗帘。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盆早枯死了的花，干褐色的茎秆还倔强地杵在土里。
　　她推开206室的门。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书桌、一把木头椅子，角落里还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天花板的灯罩缺了一角，但灯泡还能亮。窗户朝南，外面是一棵老槐树，枝丫探到窗前，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就这里吧。”林知夏对自己说。
　　她放下书包，抽出纸巾把桌面擦了擦。灰尘在灯下飞旋，像是被惊扰的一场旧梦。她坐下来，望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里那股被热闹挤压了一整天的窒闷感，终于慢慢松开了。
　　这地方很安静。安静得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这本来应该让人觉得冷清，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知夏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旧房间里，却觉得比在四个人挤着的宿舍里，暖和多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那面斑驳的墙边，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正半透明地蹲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蓄了整整二十年的安静，此刻正泛着薄薄的水光。
　　阮糖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活人在这里停留了。更久更久没有见过，有人坐在这间屋子里，露出一副“这里真好”的表情。
　　她不敢动，怕一丁点声响就会把这个人吓跑。她只是缩在墙角，望着林知夏被台灯勾勒出的侧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又酸又暖的念头。
　　她来了。真的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