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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审判日 ...

  •   七月二十日,晚上十点。
      书店已经打烊,但灯还亮着。
      王胤澄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夏夜的巷子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清晰可闻。墨点蹲在他脚边,难得地安静,像是知道明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王一澄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两杯水。他在哥哥对面坐下,把水推过去。
      “睡不着?”
      王胤澄接过水:“嗯。你呢?”
      “也睡不着。”王一澄看着窗外,“明天……很多人的人生要定下来了。”
      王胤澄知道他说的是谁。林某某,林一鸣,陈建明。三个人的审判,从明天开始。持续三天,然后宣判。
      “你希望他们判什么?”王胤澄问。
      王一澄想了想:“不知道。有时候希望他们死,有时候又觉得……死了太便宜他们。”
      “那什么不便宜?”
      “活着。”王一澄说,“活着看自己造成的后果。活着承受每一天的后悔。像我一样。”
      王胤澄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划过黑暗,又消失。
      “哥。”王一澄忽然说。
      “嗯?”
      “如果我当时没回头,现在会在哪儿?”
      王胤澄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不管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王一澄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月光在水面晃动,碎成千万片光。
      “谢谢。”他轻声说。
      “不用。”王胤澄说,“你是我弟。”
      七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
      江清市中级人民法院,最大的审判庭。
      旁听席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受害者家属,有法律界人士,也有普通市民。门口还站着很多人,进不来,只能等外面的直播屏幕。
      王胤澄坐在第三排,旁边是王一澄。萧赫轩、闫景昀、杨曦晨坐在他们后面。叶默和萧望轩坐在另一边,沈明远挨着儿子。
      小月来了,坐在杨曦晨旁边。她今天请了假,说要亲眼看到结局。
      第一排是特殊席位。那里坐着几个老人——当年的受害者家属,有的头发全白,有的坐着轮椅。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审判席,眼神复杂。
      九点整,审判长宣布开庭。
      “带被告人。”
      侧门打开。第一个走进来的是林一鸣。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表情平静。他扫了一眼旁听席,没有停留,走到被告席站好。
      第二个是林某某。
      八十七岁的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力。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没有系领带,头发全白,乱糟糟的。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时,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些老人。那些头发全白的、坐着轮椅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老人。
      他低下了头。
      审判长开始宣读起诉书。那些尘封的往事被一页页翻开——1958年建立福利院,1963年第一批“毕业生”,1972年第一批“种子”进入政府部门……六十七个人的名单,三十一个死了,二十二个退休了,十四个还在位。
      每一项指控,都是一座山。
      宣读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审判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审判长看向林某某:“被告人林某某,你可认罪?”
      林某某慢慢站起来。他扶着被告席的栏杆,看着审判长,又看向旁听席上的那些人。
      “我认罪。”他说,声音沙哑,“全部。”
      旁听席上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我没什么可辩解的。”林某某继续说,“那些事,都是我做的。那些孩子,是我毁掉的。那些死去的警察,是我下令清除的。我认罪。”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老人:“我知道,一句认罪换不回什么。但我想说,对不起。”
      一个老人站起来,声音颤抖:“对不起?我儿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林某某看着他,没有躲闪。
      “不完。”他说,“所以我来接受审判。”
      老人坐下,捂着脸哭了。
      下午,证人出庭。
      第一个是陈建明。
      他走进法庭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消失了三十年的人,这个在黑白之间游走了半辈子的人,终于站在了阳光下。
      他在证人席站定,看了一眼林某某,又看向审判长。
      “请陈述你的身份和经历。”
      “我叫陈建明,原国安部特勤人员。1989年,奉命潜入‘时序’组织,代号‘钟表’。潜伏时间:二十三年。”
      法庭里响起低低的惊呼。
      “二十三年间,我经历了组织的所有阶段。我知道他们的运作方式,知道他们的保护伞,知道他们杀过多少人。”陈建明的声音很稳,“我也知道,林某某在1995年后逐渐退居幕后,真正掌权的是他儿子林一鸣。”
      审判长看向林一鸣:“你可有异议?”
      林一鸣站起来:“没有。他说的都是事实。”
      陈建明继续陈述。他讲了那些年的事,讲了他怎么看着萧国栋死在自己面前却不能出手,讲了他怎么救下沈明远,讲了他怎么把证据一点一点收集起来,藏在地下室里。
      讲到萧国栋时,萧赫轩的手握紧了。闫景昀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讲到沈明远时,叶默看向父亲。老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讲到那些死去的孩子时,旁听席上有人在哭。
      陈建明讲完,审判长问:“你有什么想对法庭说的吗?”
      陈建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说,我不是英雄。我做了很多错事,有些是为了潜伏必须做的,有些是因为我懦弱。我不求原谅,只求……让我承担该承担的。”
      他看向萧赫轩,看向叶默,看向王一澄。
      “对不起。”他说,“对所有人。”
      第二天,轮到林一鸣陈述。
      他站在被告席上,比前一天更瘦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但声音还是很稳。
      “我从小在欧洲长大,接受的是‘时序’最正统的教育。我相信我们可以改变世界,可以用时间的力量影响历史的走向。”
      他顿了顿:“但后来我发现,我们改变的不是世界,是人。是把人变成工具,把工具变成武器,把武器对准无辜的人。”
      “我父亲后悔了。我也是。”他说,“但后悔没用。所以我来了。”
      审判长问:“你对你父亲的罪行,知道多少?”
      “全部。”林一鸣说,“1995年后,实际指挥者是我。那些清除行动,那些暗杀,那些……都是我下的命令。”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你是说,萧国栋是你下令杀的?”
      林一鸣看向那个人——是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眼眶红肿。
      “是。”他说,“我下的命令。”
      女人坐下去,捂着脸哭了。
      萧赫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闫景昀的手一直握着他的。
      审判长继续问:“那些名单上的保护伞,是你发展的?”
      “是。”林一鸣说,“三十年间,我发展了十七个人。其中十四个还在位,已经交给国安了。”
      “你为什么交出来?”
      林一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累了。”
      他看向旁听席,看向那些陌生的脸。
      “六十年了。我累了。”
      第三天下午,最后陈述。
      林某某站起来。他扶着被告席的栏杆,身体微微颤抖。八十七岁,站立已经不容易。
      “我没什么可说的。”他开口,“那些事,我都认。那些罪,我都担。”
      他看向旁听席上的老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的孩子,是我毁掉的。你们的丈夫,是我杀掉的。你们的青春,是我偷走的。”
      他顿了顿:“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下辈子,我愿意做牛做马,还你们的债。”
      一个老人站起来:“下辈子?这辈子还没完呢!”
      林某某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的,这辈子还没完。”他说,“所以我来接受审判。死刑也好,无期也好,我都认。”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审判长。
      “我只有一个请求。”他说,“让我死在中国。死在出生的地方。”
      审判庭里安静了几秒。
      审判长说:“你的请求,法庭会考虑。”
      林某某点了点头,慢慢坐下。
      第四天上午,宣判。
      审判庭里座无虚席。很多人从外地赶来,就为了听这个结果。
      审判长站起来,开始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林某某,犯组织、领导□□性质组织罪,判处无期徒刑;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犯……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旁听席上响起议论声。死缓,不是立即执行。
      “被告人林一鸣,犯组织、领导□□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犯……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林一鸣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被告人陈建明,犯参加□□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鉴于其重大立功表现,及二十三年潜伏的贡献,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
      陈建明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五年。比他预想的轻。
      “因陈建明在潜伏期间,为保护多名证人及收集关键证据作出重大贡献,且主动投案自首,法庭决定,对其监视居住,不予收监。”
      陈建明愣住了。
      监视居住?不用进监狱?
      审判长看着他:“陈建明,你可服判?”
      陈建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他点了点头。
      服判。
      宣判结束,人群涌出法院。
      阳光刺眼,夏天的热气扑面而来。但没有人急着离开。记者围着律师采访,家属们聚在一起说话,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站着发呆。
      王胤澄和王一澄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些人。
      “死缓。”王一澄说,“林某某还是活了。”
      “活不了多久。”王胤澄说,“八十七了,死缓也是死。”
      “那林一鸣呢?”
      “一样。”王胤澄说,“但至少,他们会在中国的监狱里死。”
      王一澄点头,没再说话。
      陈建明从法院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像是不习惯阳光。看见他们,他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五年,监视居住。”他说,“比我想的好。”
      “你值得。”王一澄说。
      陈建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也是。”
      他伸出手。王一澄愣了一下,然后握住。
      “好好活着。”陈建明说,“替你哥,替你那些放过的人,替你自己。”
      王一澄点头。
      陈建明松开手,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但很稳。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赫轩和闫景昀站在另一边。萧赫轩看着陈建明的背影,很久没动。
      “恨他吗?”闫景昀问。
      萧赫轩想了想:“恨过。但现在……不知道。”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萧赫轩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他握了握闫景昀的手。
      叶默和萧望轩站在树下。沈明远站在他们旁边,看着陈建明远去的方向。
      “他是个好人。”沈明远说,“救我那次,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叶默看着父亲:“你原谅他了?”
      沈明远摇头:“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他是他,我是我。他救了我,我等到了你。够了。”
      萧望轩揽着叶默的肩膀,没说话。
      杨曦晨和小月站在另一边。小月看着那些散去的人群,忽然说:“杨姐,我想去看我爸。”
      杨曦晨看着她:“现在?”
      “嗯。”小月说,“告诉他,结束了。”
      杨曦晨点头:“我陪你去。”
      她们转身离开,走向停车场。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傍晚,南山公墓。
      夕阳把墓碑染成暖橙色。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呼啸。
      小月蹲在母亲的墓前,旁边是新添的墓碑——李志国的。很小,很简单,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她在两个墓前各放了一束花。白色的菊花,沾着水珠。
      “爸,妈。”她轻声说,“结束了。”
      风把她的话吹散,但她知道他们听到了。
      她站起身,看着那两座墓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等在远处的杨曦晨。
      “走吧。”她说。
      杨曦晨看着她:“好了?”
      小月点头:“好了。”
      她们并肩走下台阶。夕阳在她们身后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火红。
      墓园门口,桑格开着车等着。看见她们,他按了按喇叭。
      “回学校?”杨曦晨问。
      “回学校。”小月说,“明天还有课。”
      车子启动,驶离墓园。
      后视镜里,南山公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但小月没有回头。
      晚上,书店又聚满了人。
      这一次不是庆祝,也不是告别,只是……聚聚。
      王胤澄做了简单的饭菜,大家围坐在一起,慢慢吃,慢慢聊。
      聊今天的宣判,聊以后的日子,聊那些过去的、过不去的。
      陈建明没来。他说要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家——监视居住,得有个固定的住处。萧望轩说帮他找房子,他谢绝了,说自己能行。
      林某某和林一鸣被押回看守所,等待移送监狱。死缓,意味着他们至少还能活两年。两年里,可以上诉,可以等特赦——但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们会在里面死吗?”小月问。
      “会。”萧赫轩说,“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那他们欠的债呢?”
      萧赫轩想了想:“欠的债,还不完。但至少,他们不会再害人了。”
      小月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大家陆续散了。萧赫轩和闫景昀开车回去,杨曦晨送小月回学校,叶默和萧望轩带着沈明远回住处。
      书店里又剩下王胤澄和王一澄。
      墨点在窗台上打盹,月光落在它身上。
      王一澄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
      “哥。”他忽然说。
      “嗯?”
      “我想去看看那三个人。”
      王胤澄看着他:“哪三个?”
      “我杀的那三个。”王一澄说,“他们的墓。”
      王胤澄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
      “明天。”王一澄说,“你能陪我去吗?”
      王胤澄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好。”他说。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王一澄靠在哥哥肩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
      清晨,阳光照进书店。
      王一澄醒来时,王胤澄已经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的香味飘过来,墨点蹲在厨房门口等着。
      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早。”
      “早。”王胤澄回头看他,“睡得怎么样?”
      “还行。”王一澄靠在门框上,“梦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
      “小时候的事。”王一澄说,“还没去福利院的时候。”
      王胤澄的动作停了一下。
      “记得什么?”
      “记得你带我抓鱼。”王一澄说,“河边,夏天的傍晚。你让我在岸上等着,自己下河。抓了好几条,装在塑料袋里带回家。”
      王胤澄笑了:“你那时候才五岁,非要跟着。”
      “后来那些鱼呢?”
      “养了几天,死了。”王胤澄说,“你哭了很久。”
      王一澄也笑了:“不记得了。”
      “我记得。”王胤澄把煎蛋装盘,“你的事,我都记得。”
      早餐摆上桌。兄弟俩面对面坐着,慢慢吃。
      吃完,王胤澄收拾碗筷,王一澄去换衣服。
      九点,他们出门。
      今天要去的地方,很远。
      但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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