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骄阳》饭糕

6、卡纳修 卡纳修·克

　　卡纳修·克利亚德是个平庸的王子。

　　他比卡纳尔早三年出生，和聪明的弟弟不同，他直到七岁都不会骑马也不会武术，穿个衣服都要仆人服侍。

　　母亲要求兄长担起长子的责任，对他十分严厉。但对次子的卡纳修则相反，一直溺爱着他。

　　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去爱自己的长子，长子是王国继承人。也无法爱长女，她是未来别国的王妃。

　　于是她将爱全部倾注在了卡纳修身上。

　　但为什么母亲不爱弟弟呢？卡纳修觉得很好奇。

　　“有什么原因不能去爱弟弟吗？”他询问道。

　　母亲沉默了许久，只告诫了一句：“别太靠近你弟弟了。”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母亲畏惧弟弟，畏惧他的才能。

　　但当时的卡纳修不知道，他打听了一下，知道卡纳尔反杀了一个暗杀他的平民。

　　于是他便以为母亲是因为弟弟杀过人才不待见他，但他是王子，杀了一个平民又怎样呢？卡纳修满不在乎，决定偷偷去见弟弟。

　　和弟弟见了一次面后，他觉得弟弟很有趣，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具体是怎么不一样，卡纳修也说不太清。只感觉弟弟什么都会，无所不能。

　　但自己是他哥哥！→所以自己比他厉害！→自己要保护弟弟！

　　六岁的卡纳修用他少的可怜的脑容量理出一串神逻辑，初生牛犊不怕虎般的开始接近他。

　　一开始弟弟对卡纳修不屑一顾，总是一个人看书。

　　但一段时间过后，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卡纳修觉得弟弟除了脑袋聪明以外，和自己也没什么区别。他喜欢偷吃东西，喜欢向别人炫耀自己的聪慧，还喜欢向哥哥撒娇。

　　——卡纳修曾真心这么想过。

　　但这个想法也只持续到他九岁那年而已。

　　那年弟弟的身子越来越挺拔，个头已经超过了他。

　　所以卡纳修心情不太好，一个人跑到了首都外的王族山庄里。

　　山庄里有他的专属房间，里面到处都是铁块，堆成一座小山。

　　卡纳修面前放着一个歪歪扭扭，像虎爪一样的铁制品。这是他自己一个人制作的飞钩，但最后一步怎么也弄不好，做的太弯勾不住墙壁，太直抓力又太弱，弄的他头都要秃了。

　　一开始做飞钩只是玩玩，但断断续续做了几年后，他已经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心血之作。上面歪曲的爪子，浅灰色的刮痕，都是他费尽心思一点点留下来的痕迹。

　　“哥哥！”突然卡纳尔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把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卡纳修恼羞成怒的跳了起来。

　　“我问过城堡的下人，他们说你在这里。”卡纳尔蹦蹦跳跳的走到他身边，“哥哥在做这个玩具？”

　　听到自己的作品被说成玩具，卡纳修略感不快：“嗯，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你别碰。”

　　说完，还在卡纳尔面前修剪了一下飞钩，彰显自己的“高超”技艺。

　　弟弟看了一会儿，说：“哥哥，你做得不对。”

　　弟弟从卡纳修手上拿过飞钩，照着他刚才的样子磨撮了几下，飞钩被弯成了漂亮的半圆形，丝毫不见生涩，轻而易举。
　　“我做得好吗？”弟弟略带羞涩的问道。

　　卡纳修愣愣的接回了自己的作品，没有回话。

　　他突然懂了。

　　母亲害怕弟弟的原因，弟弟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卡纳修不明白，他们明明是从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为什么只有弟弟是天才？

　　他没有再去见弟弟，一如他没有再碰那个飞钩。

　　不久之后，弟弟就发动了政变。

　　漆黑的天空，血色的月光。

　　他的弟弟站在尸堆上，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

　　弟弟实在太耀眼，让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曾设想过，如果不去制作那个飞钩，是不是卡纳尔就不会发起屠杀，他们能永远当着好兄弟？

　　……不会的。

　　卡纳修知道，他和卡纳尔口中的垃圾人类一样。他一开始接近卡纳尔不是因为无畏，是因为他脑子太笨，理解不了那份才能的意义。

　　只要他在成长，总有一天会开始畏惧卡纳尔。

　　而且这个时候，一切都晚了。

　　而且现在，一切都晚了。

　　卡纳修的世界沉入了幽深的黑暗中。

　　……

　　……

　　卡纳尔微笑着看着我们，碧绿的双眼平静又冷淡，仿佛眼前的只是两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雷欧伸出手臂，将身体挡在我面前。

　　卡纳尔却将视线越过雷欧，落到了我身上，露出甜美的微笑道：“佐伊，又见面了。”

　　天真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十九岁的青年，仿佛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孩童。

　　雷欧上前了两步，露出一个难度很高的皮笑肉不笑：“不该先向哥哥打招呼吗？卡纳尔。”

　　“我也好想你啊，哥哥。”卡纳尔笑得更甜了。

　　比脸皮厚度，是卡纳尔完胜。

　　“我以为我们感人的再会一定是在王宫的大殿，不是这种穷酸的小巷子呢。”卡纳尔的语气略带遗憾。

　　“破烂的地方住习惯了，就不去高雅的地方叨扰了。”

　　“哈哈，哥哥可是在高雅的地方长大的，可不能在贫民窟住久了，就忘了原来的家啊。”

　　“我该回的家是有家人的地方，那里没有你。”

　　“……”卡纳尔忽然沉默下来，然后面带羞涩地说，“哥哥，我后悔了，你回来好吗？”

　　回来好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卡纳尔似乎就打算用这一句话把血海深仇一笔勾销。

　　手染父母手足的鲜血，却甜甜地说着：“我们和好吧。”

　　我不禁头皮发麻，这才被迫认识到，眼前名为“卡纳尔”的生物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是普通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异类。

　　雷欧面无表情，但掰成直线的嘴角和下垂的眼眸出卖了他的心情。

　　我太清楚雷欧在想什么了，他现在心中憋着火气。于是我更加靠近了他一点，目不转睛的提防着卡纳尔。

　　“……卡纳尔。”雷欧的声线就像一潭死水，“六年前，你杀了我的父母，哥哥姐姐。”
　　“哦，对了。那不仅是我的家人，还是你的。”雷欧讽刺道，“然后我被丢到贫民窟的勾栏，卖了多少钱？好像是五个金币。”
　　“现在，你对我说‘回来好吗’？”

　　“……”卡纳尔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怯生生地说，“我错了，哥哥。”

　　又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雷欧闭上眼睛道：“我拒绝。”

　　虽然雷欧态度很冷淡，但卡纳尔没有一点沮丧，还是笑脸盈盈道：“哥哥，你真的认为佐伊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卡纳尔忽然把矛头转到我身上，打了个措手不及。

　　“其实啊，杀了你之后没过多久我就后悔了。因为哥哥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么对你实在太过分了。”

　　卡纳尔一步一步逼近雷欧：“我联系了贫民窟的线人——埃斯特，要他把哥哥不动声色地救出来。”

　　——是那个晚上。

　　是我看到天使跌落地表，浑身沾满泥土与鲜血的那个夜晚。

　　是我野心发酵，妄想占有天使的那个夜晚。

　　那天，我看着卡纳修被搬进建筑里。然后从后门不顾一切的闯进卡纳修的房间，一刀捅穿了床上顾客的喉咙，背着卡纳修逃出了那里。

　　那时我以为自己和卡纳修都要完蛋了，杀了客人的部下没有存在的价值，我迟早会死在追兵手里。于是我抱着人偶般的卡纳修，打算和他一起结束生命。

　　但埃斯特闯了进来，对外宣称王子得病而死，庇护了我们。并处理了相关者，让我继续照料卡纳修。

　　现在想来，一切都不是偶然，埃斯特是照卡纳尔的命令行事。

　　“……所以，我要向你道谢吗？”雷欧说道。

　　“道谢就不用了，因为是我亲手把你送进去的嘛。”卡纳尔耸耸肩，再一次把矛头指向了我，“但是哥哥，佐伊她真的爱着你吗？”

　　卡纳尔离雷欧越来越近，只剩几步之遥，他笑嘻嘻的将脸凑上去：“佐伊只是在追求虚幻的空想，就算当初她遇见的是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舍身相救。”

　　我低下头，不敢看雷欧。

　　多年来的阴暗心思被摆在台面上，让我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雷欧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卡纳尔身上，忽然，没由来的用笃定的语气说道：“你恨她。”

　　这个她，指的是我？

　　我疑惑的看向卡纳尔，对方也眨了眨眼睛。

　　但卡纳尔不像我一样不明所以，他和雷欧脑电波出奇的一致，瞬间就了解了雷欧的意思。

　　“……没错，恨啊。佐伊从我身边抢走了哥哥。”他爽快的承认了。

　　“你让佐伊成了艾瑞恩王女，又让哈珀拥立我，让我们自相残杀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卡纳尔把手背在身后，继续煽动雷欧：“嗯，因为这样很有意思嘛。”
　　他踮起脚尖，两人近的几乎要贴到了一起：“哥哥，你恨我吗？恨这个杀了父母，又陷害了佐伊的我吗？”
　　“有什么好犹豫的？现在胜利不是唾手可得吗？”柔软清丽的声音在雷欧耳边低语，仿佛是恶魔的诱惑，甜美得让人无法拒绝。

　　太近了！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都快脑袋充血了，想也没想就冲上去一把将卡纳尔推开。

　　我深呼吸了一下，勉强想出了几句质问的话：“别撒谎了，为什么你要唆使卡那修争夺王位！？要是他成功了你会被杀啊，这根本不合逻辑！”

　　没想到先看过来的不是卡纳尔，反倒是雷欧。他脸上掠过一丝怪异的表情，很快又把视线转回卡纳尔身上。

　　“哎呀，佐伊你还在啊。”卡纳尔拍了拍被我碰过的衣服，嗤笑道，“我会被杀？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肤浅，要是哥哥想要我的命，给他就好了。”

　　“…………”我呆住了。

　　说实话，我分不出这话是真是假。卡纳尔是个疯子不错，但他有疯到这个地步吗？

　　我看看雷欧又看看卡纳尔，这对兄弟太神奇了。

　　雷欧斜眼看了看他，说：“卡纳尔真会这么做吧，不过他不是束手待毙的人，恐怕会和我好好‘玩’上一番再上路吧。”

　　“不愧是哥哥，果然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卡纳尔双手合十，灿烂的笑道，“不过，只要在我‘玩’的时候战胜我不就行了吗。哥哥，你不想证明你比我强吗？”

　　他和雷欧相同的金发在风中飞扬，亮丽又炫目。

　　又是一阵长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我在哈珀那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事，”雷欧忽然说起了无关的事，“贫民窟发生了叛乱，是你的手笔吧？”
　　他挑起眉毛：“把别人的容身之所一个不剩的夺走，再诱导对方进入自己的游戏规则游玩，这就是你的作法。”

　　“这次，我不会让你如愿。”他摊开双手，“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不会成为你的玩具。”

　　卡纳尔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看来他确实开始慌了。

　　他抓住雷欧的手臂，脸上浮现出无助的色彩：“哥哥，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雷欧将手往前一挥，卡纳尔的手被他甩了下去。

　　“你已经过了撒娇的年龄，现在也没有可以让你撒娇的人了，卡纳尔。”

　　“……”卡纳尔惊慌的表情慢慢收敛，不甘和屈辱慢慢爬上了心头。

　　他没想到雷欧能先后拒绝哈珀和他的邀请，他怎么能如此没有出息，只想逃跑呢！

　　果然该在当时就杀了他的！

　　卡纳尔白嫩的娃娃脸蒙上了一层阴影：“……那么亲手把哥哥杀死，断绝你的幸福，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吧。”

　　“哼！”雷欧就像料到了这个发展一般拔出了剑，“佐伊，支援我！”

　　“！好的！”游离在状况外的我终于参与了进来。

　　我们挥着武器开始互相交战。

　　起初大概是顾念着旧情，卡纳尔的攻势并不猛烈。雷欧也属于很能抗的类型，卡纳尔始终都没打出有效攻击，局势变成了持久战。

　　于是卡纳尔逐渐开始不耐烦起来，将攻势转向我，一刀劈向我。我举起匕首，堪堪挡下，但巨大的力道仍旧震的我虎口发麻。

　　“哥哥，这种毫无胜算的战斗有意义吗？”卡纳尔甚至有余力打了个哈欠。

　　雷欧却只是专心的进攻，重复着愚笨古板的攻击行为。

　　卡纳尔见他不回答，砸了咂嘴。弹开他的剑，然后轻描淡写刺中了我的腹部。

　　血花四溅。

　　啊，又中了一剑。

　　雷欧明明一直注意着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中剑，实力的差距就是如此明显又残酷，这场战斗从最开始就没有悬念。

　　“佐伊！”雷欧失声大叫，抛下剑接住了我。

　　“无聊，”卡纳尔也不装了，露出了他冰冷的真正表情，“你们都不过是庸才，我给你们的选择只有一个。沿着我设好的道路走，你们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卡纳尔，”雷欧将我拥入怀中，血沾湿了他的衣襟，他狠狠地瞪向卡纳尔，“我最讨厌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了。”

　　我的身体经过两次贯穿伤，也早就到达了极限，就连转一下身子也能感觉到腹部传来的剧痛。

　　雷欧心疼的看着我，没有继续举剑，就想放弃了一般抱着我一动不动。

　　“哼，”卡纳尔轻笑了一声，“很难看哦，摆出一副殉情的架势。”

　　卡纳尔悠闲的踱步过来，像猫抓耗子一样轻慢又笃定。

　　但这时，卡纳尔的身后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是伊莲缇那三头高大的狗型魔兽！

　　它们淌着口水，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姿冲了上来，一口咬住了卡纳尔的大腿！

　　“唔！”卡纳尔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猝不及防的中招了。

　　他忍住脚上传来的痛楚，转身一剑刺在了魔兽的眼睛里，一口气贯穿了它的脑袋。

　　魔兽殒命了。

　　但此时卡纳尔的腿上已经多了几个黑洞洞的洞口，魔兽留下的口水还在“嘶嘶”腐蚀着卡纳尔的血肉。

　　而且攻势也远没有结束，第二只魔兽越过同伴的尸体，向卡纳尔扑了过来。

　　卡纳尔拖着伤腿勉强躲了过去，但他身后，却是等待多时的雷欧。

　　雷欧以至今为止最快的速度，干净利落的刺穿了他的胃部，然后又绕到前方，学着卡纳尔的样子，从魔兽的嘴巴里贯穿了它的脑袋。

　　他挥了挥带血的宝剑，对着躺倒在地的卡纳尔说道。

　　“结束了。”

　　……

　　……

　　“雷欧，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我看着躺在地上的卡纳尔和两只魔兽，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雷欧解释道：“呃……就像你看到的这样……？”

　　他看上去有些心虚。

　　“是香味……吧。”卡纳尔缓缓开口，他平躺在地上，血从他的嘴角和伤口处缓缓流出。

　　“香味……是我的香水……？”

　　这么说来，魔兽一开始能追踪到我，就是因为香水味！我的香水香味很难散掉，所以魔兽才能千里追踪到我。

　　雷欧自白道：“我见到伊莲缇带着那三头魔兽的时候，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让它们袭击卡纳尔。”

　　“这我已经知道了，但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佐伊的香水会沾到我？”卡纳尔问道。

　　卡纳尔当了我多年的老顾客，当然知道我的伎俩，他很有自信，绝对没有沾到过我的香水味。

　　“是我扔到你身上的。”雷欧说道。

　　“我很了解佐伊，她在外面一定会用上保险用的香水，魔兽就是追踪这个味道而来的。所以我把香味混入了烟雾弹，在你袭击佐伊的时候丢了出去。”

　　“你沾上了味道，佐伊身上的味道却经过一天一夜以及湖水洗涤，已经淡了很多。所以最后你就取代了佐伊，成为了魔兽追踪的第一目标。”

　　我感到有点火大，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先是达德，哈珀，再是卡纳尔，最后又是雷欧，在玩套娃游戏呢！

　　但我还是忍了下来，没有打扰这对兄弟的最后告别。

　　“……我小看你了，哥哥。”卡纳尔望着天空，淡淡地说道。

　　“最有才能的人不一定是最后的赢家，好好记住了。”

　　“……哥哥，你变坏了。”

　　“有些东西，不试着摔到泥地里一次，你就永远都不会明白。”雷欧叹了口气，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发，“下辈子，别再随便拿家人的生命当出气筒了。”

　　“……嗯，”卡纳尔气若悬丝问道，“哥哥，下辈子你还会和我做兄弟吗？”

　　“……”雷欧沉默了下来，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才缓缓说道，
　　“会的。”

　　卡纳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不带伪装的笑容。

　　“那来生见，哥哥。”

　　“……再见了，卡纳尔。”

　　在我们的送别下，卡纳尔渐渐闭上眼睛，彻底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