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骄阳》饭糕

2、笼中的金丝雀 我来到了伦

　　我来到了伦纳河海岸边的码头上。

　　海面上拍出雪白的泡沫，一波一波刷到我的脚边。

　　天空中乌云翻滚，海浪卷着浪花层层推进，看样子马上就会下起暴雨。

　　这就是把斯洛利亚王国一分为二的伦纳河。

　　一艘船停在伦纳河岸边，随着波浪一起一伏，这是艘极为豪华的客船，上下总共三层，船里有近百个房间。

　　娱乐设施一应俱全，简直是个大型水中娱乐会馆。

　　这次我从西迪那拿到了招待券，当然要来好好享受一番啦！

　　我换上了一件奢华的连衣裙，卷了卷头发，戴上项链和耳环，还喷了雷欧给的香水，摇身变成了一名娇滴滴的贵族女子。

　　我在布包上也喷了喷香水，藏在了大腿附近。很快，我就通过了士兵的检查，进入船只。

　　现在是晚餐的派对时间，船里的大厅光洁干净，踩在地上甚至能映出人的身影。绅士淑女们在休息室中攀谈，舞台上放着巨大的香槟塔，一切的一切都如此金碧辉煌，令人目眩神迷。

　　我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享受起了立餐宴会里的点心。

　　厨师的手艺很不错，先是千层酥，香浓甜美，咬起来又酥又脆。然后是棉花糖，蓬松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蛋糕卷的口感则偏绵软，奶油直接融化在嘴里，唇齿留香。

　　我在桌上大快朵颐。

　　这世上唯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吃相真难看。”说话的是穿着流苏色中裙的华贵女性，她拿着高脚酒杯瞪了我一眼。

　　我举起叉子的手停在了空中。

　　“你怎么在这？”我吃惊的问道。

　　这个女人叫伊莲缇，是埃斯特的眼线之一，也在贵族区替达德公爵做事，是个双面间谍。

　　明明是在贫民窟出生的人，眼睛却长在头顶上。她十分看不起同样出生自贫民窟的人，我猜她多半是在贵族区待久了，飘了。

　　“我不能在这吗？”她哼了一声。

　　“你不是讨厌贫民窟吗？平时都不回来。”

　　“工作而已，”她叉腰说道，“你也在工作？这次是去哪送货？”

　　“无可奉告。”我可是有职业道德的。

　　“……”她靠在墙上冷冷撇了我一眼，转移话题道，“你和雷欧还没结婚吗？”

　　这话把我呛了个半死，我使劲拍了拍胸口，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瞪向她：“……我像是急着要结婚的女人吗？”

　　“像，”她轻慢的笑道，“你看雷欧的时候，眼里都要冒出绿光了。”

　　这么明显！？

　　我悻悻的说：“……我不打算和雷欧成为情侣。”

　　我们不是被爱情联系在一起的。

　　回想起了和雷欧相遇的第一个夜晚。

　　对我来说，那是个奇迹般的夜晚。但对他来说，恐怕是人生中最糟的夜晚。

　　见到雷欧时，他倒着身子躺在泛黄的床单上，头垂在床边，金色的秀发柔软地四散开来。像一个被玩坏的布娃娃，空洞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我。

　　精巧的酮体，纤细的手脚，以及那双深青色的眼瞳，都带着一种颓废的美感。

　　他是从天堂坠落下来的天使。

　　那之后我收留了雷欧，雷欧受的刺激过大，忘记了以前的名字，每日每夜只会望着窗外发着呆。

　　我就亲手帮他梳理头发，喂他吃饭，帮他修刘海，他也从来不反抗，只是坐在房间里发呆。他的秀发仿佛金灿灿的阳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其实，我渐渐产生了贪念，想占有这位天使。

　　明明不该有这种念头。

　　我真是个贪婪的人。

　　“不说这些了，你想和我一起行动吗？”

　　伊莲缇的话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这是吹的什么风？”我挖苦道。

　　“和我在一起，你行动也方便很多吧。”她拢了拢头发，“你在平民区可是大名人啊。”

　　我沉默了。

　　她说的没错，都是因为西迪，我在平民区举步维艰。

　　之前说过，西迪会把一些收留难民，振兴商业之类功绩的安到我头上，还命令我定时去平民区刷脸，所以我在那声望极高，甚至被人取了个丰收女神的称号。

　　说真的，谁要这名声啊，只会给我的工作造成阻碍。

　　“那我们一起走吧，不过仅限到贵族区的这段路。”我回答道。

　　“会为您打掩护的，‘女神’小姐。”伊莲缇的话中有股说不出的酸味。

　　你酸什么酸啊，这名声又没让我捞到一点好处。

　　没理她的低气压，我继续享受的啃起了点心。

　　……

　　……

　　过了许久，在“砰”的一声之后，船身终于靠到了贵族区的岸边。

　　在漆黑空洞的夜晚里，透过轻薄的雾气，隐隐约约能看到霓虹色的灯光闪烁着，一片片奢靡华丽的建筑坐落在远处。建筑最中心的地带有一座巨大的城堡，那是王族居住的堡垒，绝对王权的象征。

　　我和伊莲缇走下了客船，把脚踩在地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略带湿气的冰冷空气让我打了个激灵。

　　现在是半晚，漆黑的夜色仿佛能吞噬一切，昏黄的路灯拉长了影子。

　　我回头看着客船越行越远，隐在黑夜中看不出身影后，才转身和伊莲缇走进贵平民区。

　　走在石砖路面上，我不自觉地紧了紧斗篷，盖住自己大半个头颅，只露出一双橄榄绿的眼睛闪烁着光泽。

　　从伦纳河岸边到贵族区有数道关卡，关卡不接待一切身份不明者。本来是要想办法混进去的，但有伊莲缇在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她向守卫挥了挥手，守卫们便退到了一边。

　　就这样通过了一个个关卡，来到最后一个关卡时，我放下兜帽说：“多谢，之后我一个人走吧。”

　　“别这么急嘛，”她不紧不慢的拿出一根烟草，“你是要把货送到克利亚德亲王府吧？”
　　“我呢，正好和亲王有点交情，直接帮你引荐如何？”

　　我大吃一惊，退后一步：“你……你潜伏的地点是费雷男爵府吧，怎么会和亲王扯上关系！？”

　　“聪明的农夫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只是多搭几条线而已。”

　　我不可置信：“你成了三面间谍……！？这是背叛！要是被埃斯特知道了……”

　　伊莲缇是埃斯特派出的双面间谍，潜伏在男爵家。居然没有向埃斯特报告，就私自搭上了亲王，这和背叛无异。

　　“你还看不清形势吗？”伊莲缇抖了抖烟灰，打断了我，“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个国家的局势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克利亚德亲王会成为新的国王！跟随国王的我，则会成为真正的贵族！”

　　她陶醉的笑了起来，沉迷在了自己的幻想之中。

　　我反驳道：“就算克利亚德亲王真的成为国王，他也只会卸磨杀驴！我难道不了解贵族的秉性吗！”

　　“要成为人上人，哪能不冒一些风险。整天和老鼠打滚的人，永远都只是老鼠。”她不屑地“哼”了一声：“佐伊，你明明有更大的气量，却一直龟缩在贫民窟里，真是懦弱。”

　　我沉默了一下：“……我和你的追求不同。”

　　惊讶之余，我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下。她背叛埃斯特，两人互相狗咬狗，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想管她们的闲事，问道：“你为什么知道我要送货到亲王府？”

　　她笑道：“可别小看了亲王的情报网，我连你要运送的是什么都一清二楚。”

　　……她是怎么得知的情报？莫非西迪也是亲王的下属？不，西迪也是贵族，不可能是下属，那就是盟友？

　　更加搞不懂他为什么要我送货了。

　　但揣摩顾客的意图不在工作范围内，我只有完成任务一条路。

　　既然伊莲缇能带我到亲王府，那一切好说。

　　唉，打工人身不由已。

　　“请带路吧。”

　　我再次踏上石砖地板，绕过前方的十字路口，走了一段路后，很快见到了亲王府。

　　亲王府外观豪华气派，但其占地面积却一般。尽管克利亚德亲王是最大的贵族，在王都外有大片的领地，但在藏龙卧虎的王都，谁还不是个贵族？你一个人占一大块地方，其他人怎么办？所以他不得不采用了和其他贵族一样的占地规格。

　　对于此事他一直心有不甘，按他的智商来看，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他是想换一个更好的住处才发动了政变。

　　我跟在伊莲缇身后，亲王府中巡视的骑士们路过她时，都向她行了个礼，看来她的地位并不低。

　　我们两人绕过喷泉与绿植，走进了府邸中的会客室。

　　会客室中对摆着两座真皮沙发，桌上摆着昂贵的香槟，墙上是朝东的红木窗户，看来是品味极好的设计师替他设计的。

　　克利亚德亲王也只有用人方面还勉强过得去，其他方面只比什么事都不干的国王强那么一点点。

　　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这个国家或许有人不认识国王陛下，但没人会不认识我眼前的这个人。

　　他有一头太阳般灿金色的秀发，嘴唇上浓密的胡子也是同色。

　　说实话，这么亮丽的颜色配给他实在太浪费了。我在心中默默吐槽。

　　由于工作原因，我给他拉过几次皮条，见识过他的丑态，早就失去了对他的敬畏之心。

　　克利亚德亲王大步迈进会客室，口气非常地愉悦：“搬运工，你终于到了！真是辛苦你了，那个，你的名字叫……”

　　他皱眉，看上去似乎是想叫我的名字，又想不起来。

　　伊莲缇替他打了圆场：“殿下，她叫佐伊。”

　　“对，没错，是佐伊！”他哈哈大笑起来。

　　伊莲缇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介绍道：“佐伊小姐在平民区拥有很高的声望，被称为丰收女神，是我们贫民区的骄傲。”

　　捧杀啊！

　　我嘴角抽了抽，然后瞬间转换为商业模式，露出礼貌的微笑：“伊莲缇小姐过奖了，我只是完成任务罢了。”

　　克利亚德插嘴道：“不用谦虚不用谦虚，你的名声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没想到‘女神’小姐长得这么可爱哈哈哈哈！”

　　……我们不是见过很多次吗。这家伙，根本就没把贫民窟的人当人看。

　　我没有把不满表露在脸上，反而极力吹捧他：“能得到您的称赞真是荣幸，称赞话我也听过不少，但从克利亚德殿下口中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

　　显然他很吃这套，笑得合不拢嘴。

　　我趁热打铁道：“哎呀，只顾着瞻仰克利亚德殿下的尊荣，差点忘了本职工作，真是失礼了。”

　　我拿出怀中的布包，递给伊莲缇。

　　伊莲缇小心翼翼的拆开布包，戴着手套取出了货物。

　　那是一块玉符，翠绿色的身躯质感流畅，边角处光滑剔透，中身携刻着鲜红沟纹，雕刻着的是某种动物的造型，略带古典美感。

　　品相不错，似乎也有历史价值，我估计这种玉符在拍卖会上能轻易炒出高价，莫非克利亚德是个收藏家？

　　下一秒，我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克利亚德看向玉符的双眼爆发出了精光，双眼无比炽热。他迫不急待的从伊莲缇拿过玉符，拿在手上把玩着。

　　有古怪。

　　能让克利亚德兴奋成这样，这玉符很不寻常啊。

　　……不会和政变有关吧。

　　不知不觉间，我额头流下了冷汗。

　　“哈哈哈，你干的很好，搬运工小姐！”
　　克利亚德还是没记住我的名字，他一边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手里的玉符，一边说道：“不过接下来，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你能答应吗？”

　　“……如果在能力范围内，我很乐意帮忙。”

　　“你能成为艾瑞恩王女吗？”

　　“……啊……？”

　　我懵了。

　　艾瑞恩·克利亚德，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是克利亚德王室的一员，斯洛利亚王国的第一王女，当今国王——卡纳尔·克利亚德的姐姐。曾一度在社交界名声大噪，被称为王国至宝。

　　同时也是在十五年前殒命的王室成员之一，如花般消散在了那个王室被屠戮殆尽的血夜里。

　　我不懂他的意思，试探性的问道：“您要我……扮演艾瑞恩王女？”

　　克利亚德却摇摇头说：“你是真的王女。民众都认为你是王女，那你就是王女。”

　　“…………”

　　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

　　平民们一直不满国王，希望有个救世主来拯救他们。

　　而我在平民区拥有莫大的人望，被人称为丰收女神，就算是眼前的克利亚德亲王也难以和我匹敌。

　　声望也只是声望，丰收女神难以代替国王，民众心中对王室的敬畏不是那么容易去除的。

　　但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站出来说：“她其实是十五年前幸存下来的艾瑞恩王女。”又如何呢？

　　丰收女神和王国至宝相互叠加，双倍的快乐啊！

　　那帮愚民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然后举双手支持我登上王位吧。

　　光想象就让我不寒而栗，于是我推诿道：“这个担子对我实在太重了……”

　　“佐伊小姐，你知道为什么西迪要委托你来运送货物吗？”伊莲缇突然插话，嘴角挂上了一丝轻蔑的微笑，“因为要运送的不只是这块玉石，还有你本人啊。”

　　我心一紧，“唰”地一下站起身。

　　下一秒，伊莲缇就拿着小刀抵到了我的脖子上。守在门外的两名侍卫也冲进会客室，举起长枪包围住了我。

　　会客室里陷入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深呼吸两下，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后。便举起双手，坐回了沙发上。

　　“好了好了，都退下吧。”克利亚德兴趣缺缺的挥了挥手，继续把玩手上的玉符。

　　伊莲缇却相反，背着手走到了我的面前，兴致勃勃地说：“你知道傀儡的制作方法吗？首先选择出生低贱，不会遭到反抗的类型。然后经常带她去民众面前露脸，冠上虚假的威名，最后静待成熟即可。”
　　“这些年我们一直暗中培育你，都是为了在今天收获。”

　　“……”我咬牙，真想撕了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她继续得意的说：“呵呵，没想到西迪大人干得这么漂亮，这下克利亚德殿下成为国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就算对方拿出同样的棋子，我们也不会输！”

　　相同的棋子……？

　　还没等我细想，伊莲缇就走到了我身边。看似好意，实则威胁的拉住了我：“好啦，请回房间吧，‘女神’小姐？”

　　她把女神两字咬的特别重。

　　之前以为她在嫉妒，但没想到……居然是嘲讽的意思。

　　可恶，傻瓜竟是我自己。

　　我只得乖乖放弃抵抗，跟着伊莲缇走到了府邸的客房。

　　“喂，伊莲缇，你刚说的对手是哈珀公爵吗？”

　　哈珀是和克利亚德同等级的大贵族，两人一个是亲王一个是公爵，克利亚德在地位上略胜于哈珀，哈珀在整体实力上优于克利亚德。

　　哈珀是个重视骑士道，公正廉明的人。

　　他看不起弑亲的国王和沉迷享乐的亲王，两人是多年的政敌。想来，有资格当亲王对手的也就哈珀一人了。

　　同时，哈珀也是雷欧的雇佣者。

　　“嗯，没错。”伊莲缇爽快的承认了，“相爱的两人在不同阵营，简直就像歌剧故事呢，对不对？”

　　“说得事不关己，”我暗暗握紧拳头，“你别忘了自己间谍的身份。”

　　“哈哈哈哈！佐伊，你太天真了，居然还觉得埃斯特的契约会有约束力！”伊莲缇高昂地抬头笑了起来，仿佛在嘲笑贫民窟的一切。

　　我没有再说话。

　　走过长长的红地毯后，我们到了一扇白色雕花门前，她推开门带我走进了房间。

　　“好了，你就住在这间贵宾室吧，可不要想着逃跑，”她凑到我耳边，“不然的话，我的牢狱和鞭刑还在等着你呢。”

　　她轻笑一声，踩着优雅的猫步欢快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