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骄阳》饭糕

1、贫民窟 无光的夜晚

　　无光的夜晚。

　　阴冷潮湿的小巷中，交织着垃圾与污水。老鼠在黑幕中窜动，苍蝇与蛆虫处处可见。

　　无论何时都弥漫着浓浓的腐臭味。

　　唯有雨露平等地落在这片土地，它打湿了一切，却洗不净这肮脏的大地。

　　我生活在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在巨大建筑的夹缝中苟延残喘，从没有机会享受到阳光的温暖。

　　本该在不起眼的角落腐烂、发臭，随着其他垃圾一起，流入伦纳河河底化作养分。

　　但是那天，我看见了一束光明。

　　细嫩洁白的肌肤，泛着金光的柔美发丝，如花般烂漫的笑容。

　　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了“阳光”。

　　这副压倒性的光景就夺走了我全部的心神，我的心中只余下纯粹的感动。

　　这份醉人心脾的温暖，点亮了整个世界。

　　我伸出手，却无法触及到彼岸。

　　我祈愿道：一次也好，请赐予我光明！

　　于是光明真的降临了。

　　不，是坠落了。

　　“光明”坠落到了我的身边。

　　“……佐伊……？”

　　“佐伊！”

　　一声轻轻地呼唤，把我从美梦中唤醒。

　　我摇了摇脑袋，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把破旧的高脚椅上，桌上随意地摆了几瓶酒。

　　看来是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这里是一个破旧狭窄的小酒吧。有吧台，两个酒架，几副相对完整的桌椅。除了遍布角落的蜘蛛网，没有任何装潢。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睡觉场所。

　　我打了个哈欠，呼唤我的人映入了眼帘。

　　对方是个少年，有一头绿色短发和天青色眸子。身材修长又匀称，长着张稚嫩的娃娃脸。

　　他托着腮，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这个笑容弄得我头皮发麻，我悄悄把椅子往外挪了挪。

　　“做了什么美梦吗？”少年边笑边把玩着手中的小刀。

　　“噩梦。”我敷衍道，“……西迪，我说多少次了，没有工作就别来找我。”

　　少年叫西迪，老喜欢在我睡觉时盯着我的脸看，十分恶趣味，每次醒来看到他都会被吓一跳。

　　西迪靠到我身旁，从吧台下拿出两个玻璃杯，往杯里斟了点酒。

　　“来点吗？”他晃了晃玻璃杯，露出可爱的虎牙。

　　“你自便，我付不起酒钱。”

　　我所在的酒吧属于我的上司埃斯特，他是个顽固的臭老头。就算我受雇于他，喝酒一样得付钱。

　　“别客气，这杯我请你。”西迪把高脚杯推给了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一听对方出钱，我便不再推辞。摇了摇高脚杯，一饮而尽。

　　味道不错。

　　“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一桩私人委托。”

　　“不接。”我果断拒绝。

　　据我多年积累的经验来看，西迪主动找我肯定没好事。

　　他每次都会丢给我奇怪的工作。

　　叫我往平民区的孤儿院送食物，给制作新式农具，投资与调停商会等等。

　　也不准我透露内幕，害我背了一堆不属于自己的声望。现在我的脸已经很有知名度了，每次到贵族区活动都必须小心翼翼。

　　虽说出名一般来说是件好事，但我本职是个走私贩！要是哪天身份暴露了，后果简直不可想象……

　　西迪带着得意的微笑说：“我已经和埃斯特说过了。这个任务必须由你完成，佐伊。”

　　“……”埃斯特不止是我的顶头上司，还是贫民窟的地头蛇，看来这任务是必接了。

　　西迪继续说：“任务很简单，把货送到贵族区的达德公宅邸就行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长五厘米左右，我接过布包，掂了掂重量。很轻，只有二三十克。

　　我没有确认里面的东西，走私贩的职业道德就是从不干涉顾客隐私。

　　“你是贵族吧？直接交给对方不就行了。”

　　我所在的斯洛利亚王国有贵族和平民两种阶级。

　　而西迪是位贵族。

　　不是什么没落贵族，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换的大贵族，钱多到随便挥霍的那种。

　　他身为贵族居然到贫民窟来委托我，让我再把东西送回贵族区？

　　这是什么新式玩法？

　　“我这边有些特殊情况，必须用迂回的手段。”他再次帮我斟满了酒，“总之三天之内，把东西送到克利亚德公爵宅邸就行了，很轻松吧？”

　　“……真的吗？你其实打着其他算盘吧。”

　　“没有啦。”西迪可怜巴巴地噘嘴，“你不相信我？”

　　我一脸冷漠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接下了他的布包。

　　理智告诉我，要是仗着他的好脾气肆意妄为，是会吃大苦头的。

　　“那我走了。”

　　留下这句话，我走出了酒吧。

　　“一路顺风。”

　　西迪微笑着挥手，目送我走出了酒吧。

　　门上的风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此时我还不曾知晓，这是我与贫民窟最后的诀别。

　　我叫佐伊，斯洛利亚王国的公民。

　　不，是斯洛利亚“贫民窟”的公民。

　　斯洛利亚王国是个普通的国家，它领土广阔，物产丰富，贵族与平民阶级的矛盾也和其他国家一样尖锐。

　　我住在王国的首都伊塞，伊塞被一条巨大的河流一分为二，河流的名为伦纳河。

　　河的一边是贵族区，那里五光十色，夜夜笙歌。温暖的阳光为他们的生活点缀上幸福的色彩，人们的身上都洋溢着绚丽的光辉。

　　那被神眷顾的乐土。

　　另一边是贫民窟，这里肮脏狭小，混乱贫乏。无序与暴力是这里的主旋律。月光落下的光芒惨淡又无力，人们为了活着拼命挣扎。

　　这里是被神遗弃的废土。

　　我——佐伊便是这里的住民。

　　能在这片大地上成长绝不是件易事。贫穷，肮脏，掠夺，饥饿，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一个孩子轻易夭折。

　　谁也想象不出，一个没人照顾的孩子要怎样摸爬滚打，才能在这片废土中长大成人。

　　舍弃与夺取，永远是这里的主旋律。

　　我比其他孩子幸运的多，幼时我受人帮助，抱上了地头蛇埃斯特的大腿，成了他麾下的走私贩，之后一直来往于贫民窟与贵族区之间。

　　由于走私贩的报酬不低，所以我的生活还算丰裕。

　　干走私这份工作的人容易被贵族区的繁华吸引，一去不回。所以这工作只会交给埃斯特信任的人来干。

　　但众所周知，埃斯特谁都不信任。

　　十几年里，为了安抚他的疑心病，我可谓煞费苦心。

　　走私贩工作所服务的对象一般都是贵族。

　　贵族表面光鲜亮丽，私底下也会弄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于是肮脏混乱的贫民窟便成了最好的进货渠道。

　　虽然没有明令禁止贵族有进出贫民窟，但很少有贵族会这么做。

　　在他们眼中，贫民窟肮脏低贱。踏足这里，无疑是降低了自身的格调。

　　万一被好事者揪到小辫子，大家面子都挂不住。

　　所以，走私贩才有了用武之地。

　　我还真该感谢贵族们的迂腐，给了我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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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沿着潮湿的小路直走，我钻过腐朽的铁栏杆。到了一个深入地下的建筑，门缝间透出昏黄的光线。

　　我谨慎地探视着周围，踏进了地下入口。

　　这里是贫民窟的红灯区。

　　贫民窟也不是什么地方都打打杀杀，血流成河的。

　　安定区有基本的规则，而红灯区已经没有什么秩序可言了，是连贵族的手都伸不到的地方。

　　有时也有些脑袋不清楚的小贵族来到贫民窟，以为能成为土皇帝，趾高气昂地发号施令，最后的下场就是消失在红灯区。

　　强龙不压地头蛇，贫民窟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正当我快走到目的地时。

　　冷不防，一个高个的人影在拐角出现。

　　我一惊，往后跳开几步。

　　来人却呼唤了我的名字：“佐伊？”

　　我定晴一看，对方叫雷欧，是埃斯特麾下的人，我的工作伙伴之一。

　　我举着匕首的手放松下来：“是你啊，去工作吗？”

　　“嗯，埃斯特突然要把我调到其他区去，有一阵不能回来了。”

　　我有些意外：“去其他区？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详情。”

　　雷欧用手指搓了搓自己的短发，他有一头灿金色的秀发，在阳光下闪烁鲜艳的色泽，俊朗的脸蛋上镶嵌着玻璃似的绀碧双眼，比商店里的人偶娃娃还要精致。

　　尽管如此，他却不像西迪那样有着强烈的存在感，仿佛融入了贫民窟灰色的背景当中，毫不起眼。

　　“最近局势不太安稳，反国王的呼声越来越多，大贵族们都在筹集兵力，离内战不远了吧。”

　　“一触即发啊。”

　　现任国王卡纳尔·克利亚德是个暴君。

　　十一年前，卡纳尔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母，兄长，姐妹，所有的亲人，将整个克利亚德王室屠戮殆尽。

　　弑亲的他成为了克利亚德王室唯一的正统继承人，次日就宣布自己继承了王位。

　　卡纳尔发起政变的理由至今不明。

　　据说卡纳尔幼时很受前国王的宠爱，武力和智慧都是王子之中最出色的。虽然他年龄很小，但那时斯洛利亚王国还没定下王储，如果没有意外，王储十有八九会是他。

　　但偏偏就发生了意外，卡纳尔发动了政变，以最不光彩的形式夺取了王位。

　　……疯子的思维真是揣测不了。

　　而那个卡纳尔当上国王后，就把国家交给自己的叔父打理，自己荒废政事，沉迷玩乐，甚少在国民面前露面。以至于国民们只认识亲王达德，而不认识国王的容貌。

　　平民们厌恶这个昏庸的国王，贵族们则很喜欢他这种不闻不问的态度。

　　经过十几年，安逸的贵族也开始不满足于现状，他们想要更多的权力，更多的金钱。

　　继而把目光放到了王座上，在暗地里悄悄蓄兵，煽动民众，现在火药味已经浓到连我也能发现了。

　　“也怪国王自己，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给了贵族派口实。”

　　“……是啊。”雷欧兴致不高的应道。

　　“那么，你的新工作是什么？”

　　“护卫。”

　　“现在这个时局？护卫？”我皱起眉头，“还是别去了吧。”

　　火药味都浓成这样了，接下护卫工作很有可能被卷入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从贫民窟来的雇佣兵只会被当成炮灰使用。

　　“别担心，这次工作是从哈珀公爵那接下来的，不会有问题的。”

　　“那个中意你的公爵啊，那没事了。”

　　哈珀公爵经常雇用雷欧，我也见过他几次，是个比较靠谱的贵族，要是我能在王位竞争赛里投票的话，肯定投他一票。

　　“你呢？你也有工作？”

　　“是个小任务，很快就能回来。”为了不让他担心，我没说委托人是谁。

　　“等你回来，我去跟埃斯特提议，让你也一起来做护卫吧，留你一个人在贫民窟，总觉得不太放心。”

　　“哈哈，我没那么柔弱啦。”我提起胳膊，向他展示了手臂上结实的肌肉。

　　雷欧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装满液体的瓶子丢给我：“别忘了你的香水，任务回来记得来找我。”

　　我接过香水瓶：“嗯，一路顺风。”

　　雷欧擦拭了一下爱枪，然后把它挂到了身后，走出了地下室。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支起了下巴。

　　雷欧，他还是那么帅啊。

　　我暗暗唾弃了一番沉迷美色的自己，也离开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