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围炉夜话忆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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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内，主子离开后，宫女们便可以稍微喘口气，往日大大小小事情都是围着一个人打转，得会闲就一群人做做女红，喝杯茶闲聊一下，全当放松自己。
小蛮和天璇去尚衣局取来了刚洗好的各式里衣，拿小铜炉熨好，整整齐齐叠了一柜子，忙活一下午，天马上就要黑了。
如贞站在小偏门那里，招呼她俩过来：“后厨新做了云州来的鲜花饼，要用在八月十五宴上，送来六种口味，叫我们先尝尝鲜。”
几个人进了如贞的房间，屋子敞亮，客厅里间也是一应俱全，一张圆桌上摆了个圆形的拼盘，大拼盘又分成了六个小盘。小盘虽小，却衬得里面的小月饼更精致可爱。
侍女天衡、天机已经坐在桌边了，见三人进来，天衡端起烧好的热水开始泡茶，天机则多暖了两个茶杯。
天机笑道：“天璇妹妹本来就是我们中最勤快那个，带出个小蛮来，比她更勤快，我还以为是想小蛮替她分担些，好喘口气，没想到俩人就像找了伴儿似的，一刻也不得闲地忙叨。”
天璇接过茶杯，坐在天机身边：“我跟小蛮不多干点，姐姐们哪有机会喝口热茶？”
天衡又给小蛮倒了一杯：“你听听她说得，合着我们还得感激她呢！”
小蛮双手接过茶杯：“谢谢姐姐。”
天机把手放在小蛮肩膀上：“来了都几年了？还跟我们这么客气？我知道你往日贴身侍候娘娘，一刻也不得闲，趁着今日有什么不懂得，谁欺负你了只管跟我说，别顾虑在你如贞姐姐的屋里，就是她也要比我来得晚呢。”
小蛮哪里敢说自己受气的小事：“未央宫里里外外的姐姐哥哥们都对我可好了，像家人一样。我知道很多人是看在娘娘的份上给我面子，可我也感激大家对我的包容。倒是有哪里做得不好，姐姐们可一定要指导我。”
天衡笑着拍了一下如贞：“你看她今日说话的样子，哪里还像五年前那个干巴巴的黄豆芽呢。没想到瘦得猴似的的孩子也能有今日，真是阿弥陀佛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吃起茶来，小蛮又提到昨日来得邓妹妹真是可爱，云音可疼小孩了。
就在这时，如贞轻叹一口气：“娘娘，也曾有过一个孩子……这件事老人们都知道，今天也说给你听吧，省得以后犯了忌讳还不知道。”
天机起了头：“是我看着接生的，一个金发的小王子，一生出来就没了气儿。听稳婆说，她干了一辈子，接生了成百上千个小孩，也没有见过一出生就这么可爱的，浑身雪白，不占一点血，就像个玉雕的小人儿一样，睫毛和眉毛都长得齐全了，指甲也有了，可就是怎么喊怎么拍也不睁眼，也不喘气儿。”
“后来我们都安慰娘娘，说小主子是天上来的仙童，偷偷下凡，借娘娘肚皮体验一回人间百味，刚一出生就被上神发现了，把他召回天庭过无忧无虑的神仙日子去了，小主子是在天上保佑娘娘无忧无灾呢。”天衡边说，边把手腕的佛珠退下来转着。
可是她最后也没有多说一句多子多福，娘娘再也生不出孩子来，仿佛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小蛮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感觉自己的心越跳越沉，双手止不住颤抖，大颗大颗的泪花掉进了杯子里。
天璇拍拍她肩膀，从怀里递给她一张带着香气的手帕：“来，擦擦泪。我跟你一样，第一次知道这事也难受了好久。”
小蛮结果手绢，擦着眼泪：“姐姐，我是想起来先前给娘娘收拾衣柜的时候，发现了一匣子小孩的衣服，男宝宝女宝宝的都有，针脚也是娘娘的款式，男孩每件都绣了一只小鹰，女孩绣得是兔子，只是料子放久了有些潮，我原先也不懂事，就拿出去晒了……”
天璇本来忍住没掉泪，现在也红了眼眶。
小蛮深吸了一口气：“娘娘当时站在回廊下，看着我一件儿一件儿取出来，又挂上去，一声不吭站了好久，我以为是做错了，就去问她是不是要收回来，娘娘回我‘晒一晒也好，叫他看看我没有忘了。’”
说罢便泣不成声，把脸埋在手绢里呜呜哭起来。
如贞长叹了一口气：“当年娘娘抱着孩子哭了三天三夜，哭到眼睛都快瞎了，是谁劝也不让下葬。当时娘娘的大哥乌恒·长风大将军还在，就请大神官用巫术把小主子封存在冰棺里，葬在乌恒族的圣雪山下。”
天机道：“娘娘的大哥也是一表人才，他跟咱们爷纵马过雍州，全城的姑娘们都要坐在酒馆看得，可惜而立之年就战死沙场，未曾留下一儿半女。”
“其实当年那情况，就是活着也可能保不住……”天衡神情淡淡地补充道。
如贞轻拍了一下她的腿，示意她不要说了。
几人沉默无言，惟有铜炉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蛮逐渐平静下来，不好意思地对天璇说：“我把姐姐的手绢弄脏了，赶明送个我新绣的。”
天璇轻轻抚摸她的背：“这条你就留着吧，我那儿还有许多没拿出来用的。”
几人又吃了玫瑰鲜花月饼，可小蛮心不在焉，也没有尝出什么味道来。
天机抿了抿茶杯：“你俩去忙吧，这边不用你们收拾，出去散散气儿，在主子面前可不能哭丧着脸，平白叫人猜我们几个姐姐欺负了你们不成。”
小蛮不好意思地请安离开，和天璇手挽着手收拾寝宫去了。
等着二人脚步声走远了，寒风也吹了进来，如贞起身关好了门窗。
天衡转着手里的佛珠，念念叨叨：“罪孽啊！”
天机冷笑：“不用这么天天一派假惺惺，就当年娘娘生孩子那天，废帝派来的死太监带着产婆守在门口，只要是个男孩都要送去上京做人质，往生了倒也好，少受活着的罪了。别的王爷家抓去的小世子们有哪个全手全脚回来的？落得残废尚能苟且，还有被当作补药活生生吃了的！废帝信了牛头老道的狗屁话，整日做长生不老梦，手足之子都要吃的，送去的孩子在他眼里就是锅里的肉！”
如贞给她倒了杯水：“说这些做什么呢？都过去了。”
天机不依不饶：“偏就说了，我是有悔，也只恨当年咱们几个天天亲手熬得避子药怎么不管用，要是娘娘没有怀孕也不用遭这个罪了。”
她一把夺过天衡的佛串：“别念了！这是我们的错吗？我们是主子爷的奴才，主子让做什么就是下地狱也要去……”
天衡坐在那里，平静地抬头看着她，四散的佛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天衡也不生气，只是站起来把歇斯底里的天机抱在怀里：“不是你的错，不要哭了。我都跟菩萨说好了，我一个人背着咱们俩造得孽呢，下辈子你清清白白投胎个大户人家小姐，我还去当下等的丫鬟。”
天机趴在她怀里喃喃道：“那个小孩真是好看，要是活着肯定是千恩万宠……”
如贞轻轻掩上房门，寒风吹动香樟树叶，落木萧萧而下，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围炉夜话忆秘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