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音》七夜祭

8、荣都西市夜夜灯

　　中正殿内，池雷将腰带上系的香囊摘下来，这是云音今年做给他的，上面是海棠花的纹样。云音自二人相识那年起，每年春节都做一个新的香囊给他，现在总共了十个了，悠悠十载，弹指一瞬。

　　周元一静悄悄地换了碗热茶，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扰了皇帝的沉思。

　　池雷就这么摸着香囊坐了一刻钟。

　　“去把诸大臣的折子收上来送到未央宫，叫他们都回去，朕今天不听奏了。”

　　周元一心想，这是要提早回去陪娘娘了。

　　未央宫里，过午之后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云音吃过晌午饭，沿着抄手回廊走了两圈，想着看看景，可是再美的花草看了千百遍也就那回事了，又回去拿了书躺在榻上，不一会就迷糊了。

　　娘娘休息时，就是皇帝来了也不需通传的。池雷穿过两道门，就看到云音一手虚握这一本《西游列传》，一手搭在小腹上，满头金发也放了下来，压在后背和靠垫之间。许是头发太滑，眼看着人就要歪了，他大手拦着云音的肩膀，另一只手捞起她的腿弯，把人直接挪到了里面。

　　他自己脱了外衣，盖在云音的肚子上，也躺在了外侧，准备搂着妻子小睡一会儿。一张小憇的床榻勉勉强强才挤上两个人，池雷高大的身躯躺着也很占地儿，不得不像兽类一样，把体型小的那只环抱着。

　　池雷摩挲着云音的小脑袋，眼神扫过她的美人尖尖儿，她金色的眉毛和睫毛，她湿漉漉的菱形小嘴——随着呼吸微张开一道小缝，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洁白的牙齿。

　　初秋的晌午是那样安静，院子里叽叽喳喳的鸟群也在午休，这是比夜晚更深沉、更热烈的寂。四下无人的世界里，唯有一束阳光，偷溜进寝宫内，见证了一个饱含爱意的吻，轻落在他的世界上。

　　睡了有半个时辰，云音就渴醒了，一睁眼就是一张放大的坚毅脸庞，还有眉间浅浅的两道细纹。云音觉得初见时那个害羞的少年似乎就在昨日，年少时以为自己会永远年轻，现实却是那样残酷。

　　想着让池雷多睡一会儿，云音也不想动弹了，就这么又陪他多呆了半个时辰。

　　池雷悠悠醒来时，云音捏着他的鼻子：“快点起来，我身子都被你压麻了。”

　　池雷听出她嗓音沙哑：“怎么不去喝水？”

　　转念一想肯定是想让自己多睡一会儿，也不拆穿她了：“躺着吧，我来伺候娘娘喝水。”

　　随即下穿端来茶杯茶壶，都是温乎的——小蛮一直来回看着，生怕娘娘醒来偷偷喝了冷茶。

　　云音就着池雷的手喝了三杯才停下：“今天气好热呀，你去拿轻薄的给我穿呗。”
　　好嘛，这是又要使唤皇帝更衣了。
　　池雷回她：“穿厚一点，晚上要冷的。”
　　“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呀，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坦白出来，本宫今儿心情好从轻发落你。”
　　云音被他双手环过——池雷正在给她系裙带，她脸冲着男人的胸膛，索性歪着身子把脸直接贴了上去，就听到声音的共振在耳边回响——
　　“我是做了一件错事，娘娘会原谅我吗？”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池雷面带笑意，眼神却阴冷凝重。
　　云音乐着回道：“今晚把本宫哄开心了，就一笔勾销~”
　　“嗯，去把你幂离找出来。”池雷直起身来，捏捏云音肉嘟嘟的脸，“我带娘娘出去玩儿。”
　　云音简直不敢相信，激动地蹿起来，站床上搂着池雷的脖子问：“真的吗？真的吗？只有我们两个人？”
　　池雷拍拍她的腰，故意逗她：“你还想带上别人也不是不行。”
　　云音道：“我要去买衣服！吃好吃的！听说现在流行甜奶茶，我们也去尝一尝。”

　　因为要骑马出门，云音也不穿拖地的裙子了，换了身简便的衣服。池雷则是一身玄黑，还带了件外袍搭在马鞍上。

　　二人收拾好，从后门出去，纵马直到荣都西市，已是太阳西落。因今天为八月初五，晚上并无宵禁，还有夜市可以逛，卖吃喝的馆子，还有卖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的店铺一直都会开到很晚。

　　池雷下马之后，先是把云音一把稳稳抱了下来，又将马交给了专门收费看马小厮，扔给他几个铜板，拿着外套，牵着云音就往人潮涌动的街头上走。

　　二人来到一个卖面粥的老婆婆支的摊，坐在小马扎上，云音要了一小碗羊杂面汤，池雷点了一份大的，又要了一份凉拌羊肉和一小碟酸萝卜。云音把幂离摘下来，毫不讲究的挂在帐子垂的钩子上——这是专门用来给客人挂衣服的。

　　虽说如今荣都是迎山河湖海的人，高鼻子金头发的异域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甚至因为大梁的皇后就是混血，大梁人对异族来客都是见怪不怪，一视同仁了，可这样一位金发棕眼，厚重的衣服也遮不住好身材的美人，还是逐渐引起了不少侧目。

　　池雷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本来二人就是坐在角落里，云音背靠墙面朝外，现在被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干嘛呀，我知道你长得高，别挡着我看老婆婆怎么做面汤的。”云音不乐意了。
　　池雷拿茶碗烫了烫筷子勺子，递给她：“先吃饭，吃完我们去灯，晚点人太多没有好位置。”
　　云音这才老老实实吃起饭。

　　土陶碗里，先用一勺舀一勺软糯的面粒儿打底，再浇上熬得热乎的羊骨汤，包裹着新嫩的羊羔肉和有嚼头的羊杂，再来上一把老婆婆秘制香料，是来自西域的胡椒粉混着产自雍州的辣椒面儿，一个世界两个国家的味道，完美的混在一起，最后撒上绿油油的小香葱，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面汤就好了。

　　看见云音爱吃肉，池雷就把自己碗里的羊羔肉都给她夹了过去，又给了侍候的小厮五个铜板，叫他去对面买两个葱油饼回来，多余的钱不用找了。

　　“吃个饼解解辣。”池雷接过油纸包得热乎乎的葱油饼。
　　云音被汤辣到吐舌头，只能一边大口吃饼，一边小心地嘬一口羊汤。

　　吃饱喝足，云音热得难受，不爱戴幂离，就扔在面摊上，说回来再取。池雷也顺着她心，反正天也黑了，人又多，熙熙攘攘的也不那么显眼。

　　云音挎着池雷的胳膊，懒洋洋地顺着人流往前挪动，离八月十五还有十日，可各式各样的灯笼早就卖起来了。从几文钱买个简简单单的小兔纸灯笼，到几个铜板的花灯，还有放在河里的油纸灯，再到价值百两的三层十二面天宫琉璃盏，是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

　　有情人都爱买上一对小巧别致的莲花灯，或供奉在寺庙里，或写上几句美好的祝福，放到临近西市的星河苑的千灯湖上。

　　这样有情人做的事情，贵为皇后的云音也是要跟一波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