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音》七夜祭

3、春宵苦短日高起

　　第二日清晨，池雷醒来轻轻放开拦着的云音的手臂，二人肉贴着肉，被窝暖烘烘的，他独自下了床穿好衣服，又低头轻轻亲了一下云音的额头。
　　宫中二人就是最大，池雷父亲原是前朝皇帝的弟弟，远封西北疆王，后来进京被杀，母亲战乱中也去世了。云音更是自幼无母，父亲哥哥们都死在了战场。既无长辈，云音不用天不亮就去请安，可以和和美美睡个好觉。
　　“来人。”池雷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乎的茶。
　　周元一低头进来：“请圣人安。”
　　“外间摆膳吧。”
　　侍女们轻手轻脚，无声无息穿过层层大门，大小盘子落在桌上，池雷吃饭也不需旁人侍候自己，简单的一碗粟米粥，两三笼水晶虾饺，秋天第一茬的蟹黄小笼包，一屉将将三个，池雷每次都要吃上五笼屉。时令赐予的小滋味，总是想跟最爱的人分享。
　　“你们娘娘也爱吃这个，但螃蟹属寒，一日只准她食三个。”池雷用筷子点了点包子。
　　吃罢，几个仕女又轻手轻脚地撤下碗筷，端上了红茶。照惯例，这会子池雷会听周元一向他汇报一天见什么人，倘或他想起哪位官员来了，又要派人叫过来。
　　“太尉周桐、丞相李守得、御史大夫邓春秋、尚书台王光、大鸿胪寺卿孙长流听政殿求见，左金吾卫赵恒未央宫门外求见。”周元一长相清秀，声音清亮，体态纤长，虽是宦官，个子放到禁军里面也是不矮的。
　　池雷听到最后，将茶碗放在小几上：“赵恒说了什么？”
　　“‘人找到了。’”周元一继续眼观鼻鼻观心，这是寻什么人这么急要一大早赶到未央宫门外守着？
　　池雷不动声色放下茶杯：“走吧。”
　　一行人径直穿过清晨的小花园，走过那几盆郁郁盛开的海棠花前时，池雷拿起一旁的刻金蝶戏牡丹花洒定定浇了一刻钟，谁也没敢提醒他水浇多了。等倒不出水来了，他才恍然。
　　他放下花洒，一手摩挲着腰间云音给他绣得海棠花平安小香囊，踱着步子走出去。
　　赵恒的铁甲外已经沾了一层露水，将士们禁宫守卫，铠甲都是要日日上油保养的，可战场上常用的油都刺鼻难闻，陛下特下令以后禁庭内诸侍卫可每月领荆州特产桐油一份，并下批“莫要污了娘娘的鼻子”。其中禁军子弟不乏高官显贵之后，又常加上时令花油一同保养铠甲，宫外又戏称禁卫军为花神娘娘的守卫。
　　池雷挥手屏退众人，只留赵恒跟在他三步内，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与画上人有几分相似？”
　　赵恒低声道：“臣不敢妄自夸大，七分说是有的，身高丝毫不差，骨相一模一样，瞳是浅褐，差一分在是个残废，少了右臂，还有一分是身上缺了胎记，最后一分是……”
　　“是什么？”
　　“是个傻子。我们的人是在江州苏南郡南水村找到此人的，听下面的人说他原是前废帝在时到此地，来时已经傻了有七年了，本来是人贩子卖来采石墨矿的，后来矿也干了，又被卖到田里做劳力。四年前苏南城破，庄稼也种不成，他就开始满大街浪荡，是个人话不通的傻子，空有一身蛮力，幸得有好心人施舍几口，又或者跟野狗抢食。”
　　池雷道：“不怕真傻，就怕装傻。胎记没有可以纹，务必一模一样。过几月，草原各部进京朝贡，朕会派从前的人来认，做得好必有奖赏。”
　　赵恒一身冷汗，画像人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替身还真不如是个傻子来得轻松。
　　“你下去吧，这几个月好好调/教他，不管真傻装傻，最后都要是真傻。”
　　赵恒跪地正要谢退，池雷转身俯视他，清晨的阳光被皇帝高大的身子遮住，赵恒跪在影子里，四下无人的宫道里，他听皇帝沉声道：“眼睛不需留着。”
　　“喏！”
　　这边寝宫内，云音懒洋洋地起来，摸了摸外边的被子，猜到人已经走了很久。她有气无力地喊来人，侧门外站着小蛮和如贞，如贞点头示意小蛮端着琉璃茶杯进去。
　　云音就着小蛮的手喝了三杯，才缓过劲儿来：“好饿啊，今早陛下都吃了些什么？”
　　“陛下吃了今秋第一波小笼包，还嘱咐我们只准给您吃三个，吃多了过寒伤着胃。”小蛮熟练地轻松盘起一团团金色的长发，简单用钝头的木簪固定好。自从云音闹了一个月的脾气以来，未央宫的尖锐的发簪首饰一并都换了个遍。
　　“三个哪够过瘾的？”云音皱着眉头：“我的脖子今天起来还是好疼，昨夜已经上了药，你把镜子拿来我瞧瞧。”
　　昨天云音一把拽断了项链，伤到了脖子，昨夜池雷已经仔细给她上了药。
　　小蛮取来镜子：“娘娘昨天好气派，一等的南珠撒得一地，晚上侍从们点着豆大的灯芯儿捡了半宿。这倒是最不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您的身子，做什么伤到自己的事情呢？奴婢就是少了断了一条胳膊、少了一只手，也决不想看您伤到一根汗毛！”
　　说罢就呜呜掉眼泪，云音一把拉过小蛮，温柔地拍了拍她脑袋：“这是真吓到你了吧？怎么说话都一股子如贞的味儿了？别怕，娘娘我自有分寸，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也不做了，从今儿起也不闷着了，明天就传诸命妇进宫。”
　　站在门外的如贞听了二人的话，终于松了一口气，顶头二位主子打擂台一个月，这是终于和好了。
　　方才进去，取出今日的衣服来：“娘娘，这几日天渐渐凉了，奴婢把今秋新作的雪狐小披肩取来了。”
　　云音缓步过来摸了两把：“又细又密怪暖和的，围在脖子上正好盖了伤。你再去把我那件星月金丝绣白缎裙拿出来，夏天做好来还没来得及穿呢。”
　　小蛮一旁道：“还有司珍处新打的珍珠鎏金首饰！”
　　云音点点头：“一个人怪没意思的，我看别等明天了，日头还早，现在就下旨召在京的一品夫人及她们女儿们过来玩吧，下午日落大家一起赏赏花。我听说前一阵子来了个弗朗机的画师？”
　　如贞道：“是泉州送来的，陛下说他画得照镜子一样，要给娘娘留着瞧瞧，画得好就留在京里专门侍候您。”
　　云音笑着：“我小时也见过西边来的画，上头仕女栩栩如生，虽不如中原仕女图形态翩若惊鸿，也很有趣，都是像我一样金色的头发，不过他们都是卷的，下午把他叫来。”
　　这边云音慢悠悠喝着奶茶吃着早点，如贞恭敬退出准备下午的赏花事宜。她先差了一个小太监去找周元一汇报，又亲手代拟凤召，取了小印进了屋去，正好云音刚刚吃完早饭，抽出手盖上了章。
　　云音临时起意办个小小赏花会，排不上什么正经大场合，但是她一个月未露面，宫外已经流言四起，小姐太太们心思又活络起来，好几家本来要定亲的事又拖了又拖。如贞自然明白，即使娘娘不在意，她也得好好办起来，叫外面的人知道娘娘自始至终就是稳坐中宫，陛下看着呢。
　　日头又高了一点，阳光照在如贞略有细纹的脸颊上，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娘娘这闷在宫中一个月显得自己使不上劲，每每向陛下汇报日程都心惊胆战，忙起来好，忙起来才有劲儿，有盼头，要不日日围着一个女人穿衣吃喝又有什么意思呢。
　　如贞挺直身子，缓步下了台阶：“天璇，你领着娘娘的旨去召诸位夫人小姐，告诉她们不许着白衣；天衡，去请陈卓女尚书，就说娘娘黄昏要办赏花宴，叫她弄出个三五章程来，过半个时辰来未央宫，带上管私库领事的，还有各套盘子、桌子、毯子和新奇的花样玩意儿，都抬到外面走廊候着，等娘娘过目。”
　　不多一会，未央宫外站满了太监侍女们，一排一排的箱子整整齐齐摆着，还有些连箱子都不敢放进去的精贵物件，只能让仕女抱着，一溜烟站在墙根底下，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儿也不敢使劲儿出，只怕丢了自己伙儿的脸，更别说还有森严的侍卫看着。
　　寝宫内云音吃完早饭又歪着坐了一会儿：“人来了就叫进来吧。”
　　如贞道：“人还没理清，不如娘娘先试试衣服？哪里不合适先下改也来得及。”
　　云音眯着眼睛懒洋洋点了点头，又进来了四五个仕女捧着首饰鞋袜进来，后面跟着四个人抬着衣服架子。上好的布料做出来就不能折的，只能一直挂在架子上，穿的时候取下来。
　　几个人伺候云音穿上衣服，又搬来一面镜子，照得云音自是美若天仙。这绸缎裙不是大宴制式，更像仙女下凡的私服，且不说面料像是撒了珍珠粉一样细腻生辉，光是金丝银线绣得星月图，前后环绕，错落有致，佐以各种水晶，好似真的星辰一般，月亮用新密的金线织成，金色的月辉流淌着洒在裙尾。这一身星月裙不是大摆尾，只在身后多出了小小一方尾巴，像是人鱼的尾巴。
　　云音满意地照着镜子：“做得好，有赏。”
　　小蛮又将雪白雪白的围脖给她围上，增加了几分人气，不再看上去仙飘飘要飞走一样。
　　云音又道：“先前我记得有一套祥云天宫金簪，我嫌沉来着，但是搭这一套刚刚好，脖子上也不要什么其他颜色的宝石了，就带几串叠在一起的项链吧。”
　　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试完衣服，云音又坐下喝了口茶，外面等待许久的人这才领了进来。
　　打头的是陈卓女尚书，掌管后宫器物以及宴会章程，听令于皇后，她身穿正三品官袍，头戴男式纱帽，虽是女子却也器宇轩昂。先是定了用什么帐子，铺什么毯子，奏什么曲子，又确定了盘子筷子一并物件。
　　陈卓问：“娘娘宴上想听什么曲子？”
　　云音一手支在桌上托着额角，露出一段雪白的小臂来：“是个宜趣的赏花宴，不要太雅正，不要太沉闷的，就要《彩云追月》吧，要编钟清亮的起头，花鼓、银铃那一版。”
　　陈卓应答了一声，又问：“臣新训了一批舞女，编了一支《天女散花》，随着《彩云追月》的调子也能舞起来，娘娘今天想见见吗？”
　　云音食指轻点鬓角：“今日先不必了，叫她们进来我瞧瞧，看看够不够斟酒。”
　　不多时，九个舞女依次进来，身高一样，容色都属冷清那一款，身材却前凸后翘，有胸有腰。
　　云音乐道：“你从哪里凑齐了这九人，个个我看了都喜欢，只不过穿得素静了些。小蛮，你去把我不用的金簪，这个花那个花的，拿出来赏给她们，今晚都要戴上。”
　　九人听了齐齐跪下谢恩，声音也是清脆动人。
　　云音没有立刻免礼，继续说道：“等会只你们九个端茶倒水，陈卓，你领下去认认人。都下去吧。”
　　一行人又依次退出，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