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万万岁》草木欣欣

30、重逢

　　一行五人抵达缙洲已是两日后的黄昏，夕阳挂在老树上，遍地是哀鸿，即便是当初邳州的水患，以至商铺民居受损严重，与此处的惨状相比也不值一提。

　　我不知路过多少座坟茔，见到多少白头翁送少年郎，耳边萦绕了多少悲伤的啜泣，才来到缙洲城中。

　　叶青昀下榻的府门外有重兵把守，刀戈相向，不准我们入内。

　　“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道来者何人？”开路的随从厉声责问。

　　“管她是谁。丞相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侍卫怒目圆瞪。

　　侍从正要评理去，我忙道：“原是丞相住处，看来我们是来错了地方。”侍从知我，连忙折回来，紧跟在身后。

　　“殿下可也察觉到不妥？”君雯低声问，见我点头，她道，“据在下所知，丞相爱民如子，此番更是亲自参与救灾累垮了身体，恨不得时时身处民众之中，又怎会下如此命令？”

　　我焦虑地点点头，旋即对韶光道：“府邸周围皆有重兵把手，你我自是寡不敌众，我今夜却必须要入府。”

　　“殿下是想以侍卫的身份混进府中？”知我者韶光也。

　　“殿下何必以身犯险？”韶光连忙道，“待属下潜入府中通知相爷。”

　　“不知他情况如何？”我凝眉道，“倘若是昏迷又如何？”

　　韶光未语。我与刘君雯一合计，躲在暗处，袭击了一名侍卫，我刚穿上宽大的袍衫，君雯递给我一枚精巧的骨哨：“若是遇到危险，殿下就将之吹响。”

　　韶光连忙点头，我这才收好了骨哨，趁着天色渐晚，混入了守夜人的队伍中。

　　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我方找到机会溜进大门。可此府乃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我自是不知叶青昀的居所，还要努力回避府中丫头婆子，一路上皆是心惊胆战。

　　终于找到主屋，门口站着的女子却令我怅然若失，何以宋萋萋会在缙洲？后来我问叶青昀的贴身护卫，才知他此行皆带着萋萋。

　　“大人高烧不退，尔等还不快去请大夫，愣着作甚？”她形容憔悴，急得直跺脚，指着门口面无表情的两位护军道。

　　那一刻，我只想逃，逃回京城，躲在长公主府的亭台楼阁之中。可是，鬼使神差地，我趁着他们不注意从窗户里溜进去，愣愣瞧着床榻上仿若睡着了的叶青昀，看了多久，我已不自知。

　　“谁？”是宋萋萋的怒喝，我方捂住她的嘴，门口一阵骚动，我让她看清了我的面容，她点头后，我才将其放开，她识相地朝门口道：“无事。”

　　“殿下可千万要救大人……”她扑通跪在地上，好像忘了病榻上的男子是我的夫君。

　　“起来说话。”我坐在圆凳上，“如何染病的？”

　　“前几日只说有些疲惫，吃了几幅药，有了些好转，未曾想三日前忽然吐血晕倒，半睡半醒，高烧不退。”

　　“已有三日？”我冷声质问，“如此情况，你竟不思其他办法，只等着这府中的人来求医送药。你可知府邸的主人是谁？你可知缙洲大坝为何会决堤？你可知他此行目的除了救灾便是要擒虎？你竟让他身处虎穴！”

　　“妾身知罪。只是这缙洲刺史乃妾身父亲的门生，多少会给父亲一份薄面，不会为难我们。”我着实分辨不出宋萋萋是朵娇俏的白莲花还是天真烂漫，“况且父亲今日刚到此地，一定会安排最好的郎中来给大人诊病。”

　　我若非瞧她有几分真情实意，绝不会在这里浪费口舌，只冷声道：“既是如此，你还不敢快去求你父亲。”我只想将其支走，宋侍郎与缙洲刺史乃一丘之貉，叶青昀绝不能呆在虎穴中，就算是扛我也要将他扛出府去。

　　萋萋离开后，一名俊秀的高个男子躬身进来，我瞧着他有几分面善，便对其颔首一笑，谁知他扑通跪在我身前：“卑职终于将殿下盼来。”

　　这青年便是叶青昀的贴身护卫朗月。朗月不及我开口，便急迫道：”此地不宜久留，还请殿下将相爷带走。”

　　我将他扶起，与其细细商讨办法。正此时，床榻上的男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我正在思索他需要的是什么，朗月已经取了杯水，递给我。原来他是要喝水。

　　我拿着一杯水快速走近，将他的肩扶起靠在我的臂湾之中，然后将杯盏靠近他泛白的双唇，温声道：“喝水。”

　　他缓缓睁开眼睛，继而闭上，扬手将水杯打翻，翻身从我臂弯中滑下，不耐道：“谁让你们找她来的！”

　　我的心揪着痛，却只是一言不发示意朗月再去倒水，将位置让给了他，而后避在一边瞧见他喝下小半杯水，顿觉悬着的一颗心缓缓放下。

　　“相爷并未清醒，应是将殿下错认成了旁人。”事后，朗月安慰。

　　我颔首未语。

　　后经商议，朗月同意我的“偷人”计划，悄无生息前去将门口两名护卫打晕后，便来扛叶青昀，顺着我来时偷偷记下的路线朝侧门而行。

　　不料，走在花园中却被两名偷情的丫头小厮撞见了，朗月不便，我匆忙上前，将那虎背熊腰的小厮一掌敲晕，却对玲珑的小丫头起了侧影之心，思绪翻转，以为她怕旁人察觉此事，断不会大声呼救，却是失算，那丫头尖利的嗓音似夏日满树的蝉鸣。

　　“殿下快走。”朗月作势要将叶青昀转移到我身上，也不知他为何觉得我一纤纤女子能胜任此事，可我就是敢接，背着昏迷不醒的叶青昀走了百步，留朗月一人抗敌。

　　“他们在哪儿？”丫头急急地喊，我亦察觉到身后有人紧紧相追，却只加快了脚步。

　　拐角处，见有一群人举着火把过来，连忙顿住步伐，可身后亦有追兵，正左右为难。

　　“这边走。”来接应之人正是宋萋萋。

　　局势如此焦灼，我只能选择信任她，她也未辜负我，将我们带往了安全之地。侧门旁，我吹响骨哨，埋伏在墙外的同伴适时前来接应，一行人终归是逃了出来。

　　“殿下可是在等什么人？”韶光问。

　　“你们先走，安顿好叶相，我自会来与你们接头。”话音刚落，墙头上落下一人，偏偏倒倒立在我跟前。

　　韶光应是认识朗月，连忙上前来查看伤势。朗月中箭伤和刀伤，幸而未致命，我连忙让随从为他止血。

　　他奄奄一息，却拱手道：“据卑职近日调查所知，相爷先前虽是染了风寒，而后令人昏迷不醒的却是中毒。”

　　宋萋萋大惊失色，我却早有预料，只问：“可知是何毒？”

　　“卑职不知。”他艰难道，“唯岐山上的老神仙能救。卑职当初害怕老神仙不肯出手相救，如今殿下在这里，卑职什么忧虑都没了。”

　　“老神仙？”我不解。

　　“明帝归隐于岐山。”君雯道。

　　“岐山可远？”我问。

　　朗月兴奋：“卑职识路，快马加鞭一日可到。”

　　他如今伤势过重，我自是踟蹰，宋萋萋忽道：“岐山是妾身故乡，妾身也认识路。”

　　我问：“不是前去求你父亲请郎中么？”

　　宋萋萋坦率跪求道：“殿下明鉴。若是萋萋能救得相爷，还请殿下饶父亲一命。”

　　我微不可查叹了口气，猜测的果然没错，宋侍郎此番前来缙洲是一不做二不休要来了结叶青昀的。她父亲应当是刚刚与她摊牌。此事，她算是坦诚相告。

　　况且叶青昀当初敢将宋萋萋带在身边，自是信赖于她的。

　　“即刻启程。”我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