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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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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本宫屈指可数的桃花,在七夕节的晚宴上绽出了一朵。
平阳王于府中大宴群臣,虽为藩王,气派、风度与皇帝别无二致。夜幕刚至,府邸内已是张灯结彩、喧闹喜庆。
中间上首之位空悬,对坐在我面前的人正饶有兴趣看着我笑。
我一眼看清此人正是晌午时分胡乱说话的风流公子,便对他翻了个白眼。
身旁首位上的叶青昀轻笑:“那是你四皇叔——蜀王萧澹。”
我呵呵干笑两声,实在尴尬,竟将自家亲戚错认为浪荡子弟,连忙扶额,不敢与叶青昀对视。
“如何?”他问。
“头痛。”我佯装道。
他长臂一伸,将一颗棕褐色的药丸放入我杯中,嘱咐道:“饮下。”
本宫有疾,时常头痛、头晕,不敢不饮这药。所以本宫恨叶相,却也惧叶相,因为只有他能为本宫找来这味补药,保本宫头疼病不发作。
我将那药丸咽下,转头看向他,早已将目光中的恨意藏得妥妥当当,却还是开不了口,直勾勾看着他胸口之上,恨不得透过他淡青色的衣物亲眼瞧瞧那剑伤。
他忽然露出一抹亲切的笑容,挂在他俊朗无双的脸上,实是摄人心魄。我只觉脸上火辣,垂下眼去。
“昭和。”他叫住我。
“嗯。”我吓得不轻。
“刺了本相是不是该说声对不住?”他笑着问。
“对不住。”我呢喃道,然后便陷入无穷无尽的悔恨,本宫好歹也是大陈长公主,犯得着跟谁低头认错么?实在是荒唐。叶青昀却满意地点头微笑。
“公主姐姐……”我正局促间,听闻身侧有人喊,转头一看,来人正是今日在府衙门口所见之女子,只是今夜衣装更为繁复奢华,妆容精致。
我对她颔首一笑,心想必不能犯了同样的错误。平阳王忽道:“春风,你羡羡妹妹想同你换个位置。”
本宫凡有宴席必坐于皇帝下首,长久以来从未有人胆敢与本宫换座位。今夜,本宫不知为何,笑得灿若繁花:“无妨。”大大方方落坐于善永浩的上首。
“殿下。”善永浩关切地瞧我。
“刚才平阳王如何称呼本宫?”我迫不及待地问。
“下官不敢直呼殿下名讳。”善永浩垂目。
我温声劝道:“你大胆说出便是,本宫不会责罚于你。说来听听有何妨嘛?”伸手就拍上他的胳膊肘。
他目光温和,脸颊绯红,欲言又止。
“瞧这俩人打情骂俏的。”萧澹朗声道。
“春风啊,你与善大人倒是般配。倘若当初你肯接受叶相为你选的这名驸马,哪里会搞成如今这副模样。”平阳王一席话如同当头棒喝,“依本王意思,倘若善大人不嫌弃于你,倒不如成全了这等好事。”
“本王看甚妥。”萧澹补充道。
我匆匆瞥一眼叶青昀的方向,瞧见他正握住羡羡递过去的一颗紫葡萄。
“下官有愧于殿下。”坐在对面的宋征忽起身道。
我思绪转得飞快,要将其中缘由理清楚,应当是叶青昀为我选了才学人品一流的善永浩,我却义无反顾爱上已有心上人的宋征,我顶撞叶青昀,我拆散有情人,我甚至伤害了无辜的善永浩。事到如今,我却不敢再行错半分。
于是,在善永浩要站起身的一霎那,我将他的广袖拽住,然后转头对着两位藩王、首位上的叶青昀以及身旁的群臣,我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本宫誓不再拆散有情人,甘愿不嫁。”
善永浩急急地看向我,我从他眼神中看到许多心疼,只觉是自己又自作多情了,垂下眼去,饮尽杯中酒。
夏夜暑热,宴至大半宋征以礼待番邦之由离席,错过了羡羡郡主亲自表演的兰陵王舞,其实也无甚好看,羡羡几乎就是围着叶青昀起舞,旁人要想看清她的舞姿,还得扬长了脖子。
我听荆州牧问善永浩:“本官未曾听闻叶相会亲临贵宝地,此次缎会足见朝廷的重视,可喜可贺啊。”
善永浩看我一眼,答道:“也在本官意料之外。”
说来说去皆是叶相,我甚感无趣,借故离席,却找不到韶光回不去住所,于是在偌大的平阳王别府闲逛。
我坐于莲池侧的石凳上托腮望着亭中一排大红的灯笼,心想:太皇太后若肯叫我一声“春风”,也不至于时至今日才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也不至于心咚的一声轻而易举就情动。本宫是被谁迷了心窍?见不得别人好,就爱与人争。属实不妥。
“殿下。”温和低沉的声音,仪表堂堂的容貌。
“善大人。”我做了请的手势,“平阳王所言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本宫当初无知,无心伤害了大人,为今之计也只能是撮合善大人与心上人结为连理。”
“殿下。”善永浩未坐,站于我身后二尺,“许多年前的琼林宴上,下官只远远瞧了殿下一面,从此朝思暮想再也忘不了殿下。数日前,殿下以思思姑娘的身份来到邳州,下官知是殿下,喜不自禁,行为上多有不当,无心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别放在心上。其实,下官的心上人早已是——殿下。”
我托腮的手一软,差点磕破了下巴,他连忙伸手来扶我。前有宋征之鉴,我知感情之事切不可拖拉。
“本宫感谢你瞧得上、不嫌弃。可是你也不必怜悯本宫,本宫自言不嫁,便是下定了决心孤家寡人过完下半辈子。”我郑重道。
“下官甘愿守着殿下。”善永浩也很坚决。
“本宫不想有负于你。”我如何能心中藏着叶青昀却与旁人共枕?
善永浩却误解了,疑虑相问:”殿下难道是忘不了宋大人?”
我怔了怔,托腮望着莲池,并未否认:“感情之事如何能够说得清,就像这满池菡萏花,那蜻蜓呀不偏不倚就落在了其中一朵的花瓣上,轻而易举就勾起花儿的芳心。善大人你什么都好,只是本宫情动,到底不是因为你。”
善永浩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我又道:“你倒不如将琼林宴上的女子忘个干净,从此洒洒脱脱娶个三妻四妾。”
善永浩被我气笑了,我舒了口气,站起身示意他一同回去宴席,一转身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假山后闪去。
“那人可是叶相?”我幽幽地问。
“兴许是吧。”善永浩回答。
“也好。”我苦笑,“至此他也不会逼你做本宫的驸马。”
“下官求之不得。”善永浩低声道。
我瞥他一眼,与之相视而笑。
次日,我打算去驿馆看望克哈,却见府外停着一辆奢华的马车。
韶光替我牵来飒露紫,又塞给我一个装满点心的包裹,急迫道:“二皇子心急等着殿下。殿下还是别耽搁了。”
我方知自己猜测的没错,叶青昀便在那马车之中。
我登上飒露紫的马背,拉了拉缰绳,身后响起羡羡娇滴滴的声音:“公主姐姐……”
韶光稍勒马绳,我却夹了夹马腹,策马飞奔。
驿馆内突勒人寥寥无几,多数使臣已护送垂死的大皇子回国,余下的只是几名二皇子的随从。
克哈对我唉声叹气:“思思还好你肯来见我,等我伤愈后回国,恐沦为阶下囚,再不能入大陈之国境。”
我劝道:“别胡说。你又没有犯错,泱泱大陈自当欢迎你。”转念一想:“你的意思是,突勒本国会容不下你。”毕竟大皇子已奄奄一息。
克哈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为今之计也只能娶那相貌平平的昭和长公主咯。”
我恨不得一脚踹在他患处:“看把你委屈的。长公主殿下难道会瞧得上你?”
“其实娶你也不错。好歹也是大理寺卿的胞妹,母后她定然不会为难于我。”克哈大言不惭道。
我啐了一声,转身走出他的寝殿。
外面的日头正盛,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温文尔雅的善永浩等我数载,顽皮纯善的克哈与我开这般玩笑,唯有那高高在上的叶相,同我说话不过简短二字,与人同游邳州倒是早早就在府外等候,正是气煞了本宫。
我打马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韶光紧紧跟随着。忽见昭雪楼前数仞外被人群围成一个圈,我本无意走近,只听见韶光道:“那不是蜀王的马车么?”
不知从何而来的兴致,我喜闻乐见地打马靠近人群,飒露紫乖巧地低垂着头原地轻踏步子。
越过许多头顶,我见到马车撞了人的萧澹正将一名婀娜的妇人扶起,执意要将其送去医馆,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令人咋舌。本宫四叔果真与凡夫俗子不同,连撞人的模样也这般风度翩翩。
我叹了口气,正要从人群边遁身而去,萧澹却将我瞧见:“春风!”我稍怔忪,扬着马鞭同他打招呼,也与被撞的女子打了个照面。她匆匆看我一眼后,急不可耐地垂下眼去。这时,另一名青衣女子踉跄而来:“嫂嫂……”
正是宋思思本人,那么被她唤作“嫂嫂”的人无疑便是白小蝶。我本要置之不顾,又听萧澹道:“姑娘,本王的马车无心伤了你嫂嫂。你二人住于这客栈之中,多有不便,不妨到本王府中疗伤。”
她二人尚思忖,我连忙道:“不必了。四叔请回吧。”
萧澹悻悻而去后,人群四散。我派韶光去请大夫,将白小蝶安置在房内,又与思思坐于临窗的小几旁。
“既然来了邳州,为何不去找你兄长?”我问。
“殿下有所不知,哥哥自与嫂嫂成亲以来,从不肯踏入嫂嫂房门半步。此番嫂嫂决意来邳州,也是瞒着哥哥,只愿缎会之日能远远瞧见哥哥。”宋思思眼中含着泪花,一下子便将我打动。
“这是为何?”
“殿下当真不知其中缘由?”思思不敢多言。我左思右想,难道是本宫淫、威太过于震慑,不愿宋征与新婚的妻子同房,逼他发过重誓?
见宋思思唯唯诺诺的模样,我知道今日也问不出什么,便安慰道:“宋夫人只是胳膊有些擦伤,未伤及筋骨,你哥哥那边本宫自有法子。”
熟料,宋思思感激涕零,给我磕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