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104、一百零四 年少 “我就你这

　　安王府。

　　颜瑜选了件宽松的广袖衫，绿松石戒指卸在桌上，信手翻看着几卷近来时兴的话本。除了没有将长发用玉冠束成规整的发髻，只是颇为慵懒地挽了一半，倒也看不出有什么暗自神伤的样子。

　　屋檐上响了两下，随后这声响追着到了房门口。颜瑜从话本里抬起眼睛，等着门外动作。

　　木门被轻叩两声。

　　“……主子？”

　　飞檐走壁，颜瑜早料到了是阿昭。

　　“进来。”

　　阿昭应声推门，蓝绿色的眼睛衬在明亮的日光底下。他今日穿的是一身轻便短打，皮制腰带上别了几把长短不一的细柄小刀。

　　“今日有何事？”颜瑜重又将视线投回手中书本。

　　“……”阿昭罕见地沉默着没有说话。

　　颜瑜等了数响，觉得他大概是不好开口，便先道破了：“是之前皇帝的指令，你打算答应了？”

　　阿昭还是默着声，冲他抱了一拳。

　　“早该答应了，”颜瑜摆摆手，并不怎么在意，“这几月我让你先与珪儿熟悉熟悉，等你想清楚了，再拜他为主也不迟。你既然想好了，今后便不需再称我为主。”

　　“……我只是有些担心主子。”阿昭说。

　　“担心？”颜瑜被勾起了兴趣，“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知道主子不是偏安一隅的人……更何况如今……”

　　“在这世上，天地人己，皆是囚笼。从前我是皇子，玄京城便是边界；后来是新朝的秦安王，榆地的城墙就是难以翻越的围墙；如今又有何不同？”

　　颜瑜明白他想说些什么。如阿昭所言，自己并不会就此消沉下去。他虽困于此处，耳目却可及天际。再者——

　　“万物万象，瞬息万变。谁逐鹿，谁是鹿，不到最后一刻，都还未可知。”

　　阿昭没敢直接对上他的眼睛。他只是紧紧盯着桌上放着的绿松石戒指，给自己无处安放的眼神找一个地方落脚。

　　门外窸窸窣窣有踏台阶的声音。

　　“王爷，永昌王殿下来了。”

　　颜瑜敛起方才眸中的沉郁狠戾，重新恢复了两潭静谧深水的模样：“你找个时间把这事告诉皇帝吧，也好从他那里领一份薪俸。到底算是正经官差了，这钱该要还是得要，就不让珪儿出了。”

　　阿昭答应了，单膝跪下行了西鄢礼数，从窗框里悠出去，退回到了房梁上。

　　“让他进来。自家人通报来通报去，倒是生分。”颜瑜吩咐。

　　难得颜珪到这儿来不是一脸怒气冲冲抑或愁云惨淡。颜瑜让小竹沏了新茶，招呼颜珪对案落座。

　　“……嫂嫂不在府里？”颜珪进门似乎没看见什么人影，随口问了一句。

　　“不在么？那大约是有案子，出去了。”颜瑜成天闷在屋子里，也并不很关心外面又出了什么事的样子，“秋天｜朝中各部都忙，我又什么都帮不上，只好让你嫂嫂多受累了。”

　　“嫂嫂是能人。”颜珪说。

　　“那自然。”颜瑜听他夸石小兰，话语里藏不住的高兴。

　　“方才阿昭来过，他说，这几月你们相处得不错？”颜瑜也不问他来是不是有什么事，不紧不慢地提起。

　　“嗯，挺好的。他关照我许多。”颜珪道。

　　“那从明日起，他便跟着你吧。”颜瑜告诉他，“他本不必给人为奴为婢的，我带他进京，也是他情愿的事。你可别苛待了他。”

　　“知道啦。”颜珪乖巧点头。

　　小竹端了一碗甜汤上来，放在颜珪面前。

　　“这是什么？”颜珪揭开汤碗盖子，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你嫂嫂早上炖的银耳雪梨，秋天燥火旺，去去火气。”颜瑜表面上冷冷淡淡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吩咐小竹去盛的汤。颜珪举着勺子舀了一口，觉得哥哥在这一点上倒是和某个人同出一辙。

　　“珪儿谢谢嫂嫂。兄长真有福气。”

　　颜瑜看他喝得不亦乐乎，就多问了一句：“你也不小了，将来想娶什么样的姑娘，心里可有数了？是你嫂嫂这样有才能的，还是会天天给你煮甜汤喝的？”

　　颜珪刚送到口中的汤差点就喷了出来。

　　“咳咳……啊？”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颜瑜认真道，“你的亲事我做不了主，母亲多少操心着。陛下和太师都那般宠你，你若真有哪位心悦的姑娘，就同他们说，只要不是太离谱，想必他二人多半会允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热汤太烫，颜珪脸都被焐红了。

　　“嗯？”颜瑜暗暗观察着他的反应，出言试探道，“我听说燕王快定亲了，你若是有心上人，不如喜上加喜，让殷城里的人好好热闹一番。”

　　“定亲？谁？”

　　颜珪这个反应，让颜瑜肯定了他最不想证实的那个可能。

　　“燕王颜訚。”颜瑜把面前的书立起来，躲在书后敲了敲脑壳，用力闭上了眼。

　　“……定的是哪家姑娘？”颜珪压下胸中波涛汹涌。

　　“不清楚。只听说是外城的，两人很早前就认识了。”

　　别人弟弟他不敢说，自家弟弟什么性情，颜瑜还是有信心摸透的。早在阿昭一次次来报颜珪上燕王府去了、颜珪在他跟前有意无意地提及燕王、时不时走神的时候，颜瑜就觉出了几分不寻常。

　　“珪儿，”

　　颜瑜叫他的时候，颜珪心里还在反复默念那句“很早前就认识了”。

　　“你是不是，有些喜欢燕王？”

　　颜珪抬头看着他，桃花眼水汪汪、亮晶晶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喜欢——像你嫂嫂同我一样。”颜瑜接着说。

　　颜珪又低下头去，几近默认了。

　　颜瑜轻叹一声：“方才的话，是骗你的。谁想竟真被我猜中了。”

　　颜珪像是又找回了几分希望，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搅动着。

　　“若说当今陛下自小是个纨绔，其父勤南王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有些不同于常人的爱好也就罢了；你记事早，从小就很让人省心，多余的话、逾矩的事一件也不曾做——我想不通你为何也是如此。”颜瑜问他，“你怎么就看上他了？他有哪里好？长得漂亮？”

　　若问殷城里任何一个人，燕王此人有何优点，只怕十个里有九个都要将外貌拿出来说事。

　　“……他对我很好。”颜珪小声辩驳。

　　“他对你好？”颜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才冷静少许，“你是说那时颜璋要杀你，他赶去救了你？”

　　“不仅是那时候……还有别的好些时候，他都很照顾我。”

　　“陛下和太师也很照顾你，你怎么不去喜欢他们呢！”

　　颜瑜气急，他是真没想到断袖这事能发生在这个乖巧懂事的弟弟身上。

　　“……”颜珪抿着唇，知道颜瑜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不去激他。

　　颜瑜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把目光挪到他身前的汤碗上，放柔了语气：“快喝吧，就要凉了。”

　　颜珪将勺子往嘴里塞了两口，见缝插针地告诉颜瑜：“像兄长这样，他也是。”

　　颜瑜实在不忍心说他什么。

　　“这样吧，你将他如何待你，都说给我听听。”颜瑜退了一步。

　　颜珪喝完了汤，把汤碗交给上前来侍候的小竹，又捧起方帕擦了擦嘴：

　　“最开始时我接近他只是想从他那里了解到更多消息，来帮助兄长；或是与他交好，让陛下起疑，都无所谓。兄长在邳县的时候，消息传到殷城来，我不知该如何处理，还是他告诉我可以去找太师；

　　“后来果真陛下与他之间有了嫌隙。那之后我便不怎么有意介入，燕王从朝中抽身，待我倒是一如寻常。有几次兄长的人走漏了风声，他分明可以直接禀报陛下，却先来旁敲侧击地知会我，让我好有时间查清其中关碍。

　　“再后来兄长回京，我与他……一起办差的时候，他自己不休息，却要让我先休息；我有什么不了解的，他都会很耐心地教给我。

　　“再有就是……那天晚上了。那晚陛下盛怒，兄长也被送回府里，是他陪了我一整夜……

　　“总之只要有他在，我便知道什么也不必怕。”

　　颜珪微红着眼睛。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一口气说这么多关于颜訚的事。

　　颜瑜也被他说得恍了一瞬的神。

　　“这些……都是他对我的好，”颜珪吞咽了一下，“可我不是因为这些感激他，或是怎么样。我只是看到他便觉得开心，听见他的声音，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就很满足了。”

　　“……”颜瑜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被他说动，还是冷静下来劝他，“你平素最厌恶杀人越货这等事；燕王手上有多少人命，你可知道？”

　　颜珪僵硬地点头。

　　“不在乎、不介意？”

　　颜珪又点头。

　　“……你如何知道对他不是一时的依赖，而是这种感情？”颜瑜再问。

　　颜珪想了半晌，摇摇头。

　　颜瑜也不问他摇头究竟说的是“不是依赖”还是“不是这种感情”，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知道吗？”

　　颜珪这回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了。

　　颜瑜颇为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上面那番话，你也就会跟我说说了。若叫你与他说破，你定会怕他自此之后有意避着你；可燕王玲珑心窍，连我都能看出一二的，你怎知他会对此一点感觉都没有？”

　　颜珪没作声，却不得不承认颜瑜说的句句在理。

　　“燕王今年……二十二，即便现在还没议亲，也是迟早的事。你若真对他有十分放不下的心思，还是要尽早想清楚。”颜瑜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你想要什么，便去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