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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山神官(一) “我从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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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咏夜将悬檀的话和药,原封不动带给了花灼。

      花灼看起来并不惊讶,他端详了一会儿那瓶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咏夜觉得此处没自己什么事儿了,起身欲走,花灼却突然回了神,叫住她。

      “刚才被遮过去了,我有话同你讲。”说着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边,示意她过来,又从凭几上,递给她一盏茶。

      若是有瓜子,估计也得递过来。

      因为他要说的,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这故事里包着他所有的风光与污秽,是他本打算埋在心里,枯死了化灰的。

      有些事,过了时宜,其背后的缘由就不再重要。他辩解的时候无人信,那么时至今日,自己是否清白,也无人挂心。

      别人不在乎,他也不在乎。

      横竖都是污名和谩骂,他只盼着将这一身污水当做劝退旁人的黑招牌,为自己往后余生找个清静。

      但现在,他须得上心了。

      因为咏夜,这个他在意的人,那么清醒、锋利,又那样的挑剔。非这世上最纯粹之心不可配,非切切之情不可承。

      是以,他必须把自己这个人拆开了,清清楚楚、一览无余地交给她。在她面前花灼不必忧虑自己是否名声肮脏、是否今不如昔,因咏夜从来都信他,其从来在乎的,也只是一个“坦诚”罢了。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或者说,在惨淡余生中还能得遇这样一个人,还有什么他求呢?

      纵使将这颗心掏出来、揉碎了呈给她,也是愿意的。

      但如此,花灼便贪了,什么萍水相逢、君子之交都一边去吧,他要的是将人拘在自己身边,赴一个长长久久的生死之约。

      却也不敢太冒进,眼前的人,此时正微微蹙着眉,耐心听着,眼神平淡而深沉,无论她正在想什么,总之是没领会到狐狸心底里这一层暧昧的。

      花灼也不希望她太快知道。

      他是知道的,咏夜啊,有一颗通透的心,但也孤冷,定是没留半点地方给这些风风月月,所以需慢慢烹着哄着,别一腔热忱冒冒失失上去,反惹得人家厌烦。

      “这些便是我所有的故事了。前段日子我在风雨山,就是以己身作饵,守株待……待狼。”他开着玩笑,目光浅浅地拢着咏夜,猜其此时的心思。

      “所以,你大张旗鼓拜访各方风神,又主动透了藏身之处,就是等着心怀鬼胎的去杀你?”
      咏夜还真有些佩服他了,真是个冒险的法子,也确实是最快最有用的法子了。

      “这可就掰扯不清了。折丹、英招、沉桐,还有悬檀,到底是无心的巧合,还是刻意的谋划。是伙着来的,或者有个别人混在巧合之中,利用挑拨。”咏夜直摇头,“我看你是白守了,一笔糊涂账。”

      花灼盯着咏夜认真思忖的样子,眼睛也随着她摇头而动,抿着嘴憋着笑,也憋着满腹庆幸。

      你看,她果然是将儿女情长抛得远远的。坦诚相待的不是私心而是情报,主要还是为了办事利索。生死共赴,端得是三分江湖侠气,三分刺客后遗症,再来三分搭档之间的过命交情。

      而余下的一份,恐怕就是:任务没完呢,你可别整什么自我牺牲的幺蛾子,有那个心思多想想全身而退的法子,别丢了我们沧浪阁的脸面。

      唉,这可怎么好。

      “你笑什么?”咏夜狐疑,心说您守株待狼,待成现在这一锅粥的局面,怎么看着还挺高兴。

      “听你一说,更觉得此番是劫后余生,庆幸所以笑啊。”

      咏夜没理这个打岔的,她还陷在复杂的迷局里,对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把那顾左右而言他的正主拉回来,言归正传问:“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花灼恍然,看样子,咏夜对此事颇感兴趣。

      他便也正经起来,细细解释:“现在看来,情况有二。其一,时隔多年,先师遗命早成一纸空文,所谓凶邪没有酿下祸端,便半途散了,如此甚好,我岂不无事一身轻了。另一,便是敌手藏在暗处,且格外耐得住性子。故而无论此番,沉桐算计杀我,与此事有无关系、有多少关系、是否被利用,其背后之人都一定在谋划着取我性命。”

      “我想。”咏夜捋了捋前因后果,斟酌道,“如果我要办一件恶事,事已毕,时隔多年,有一个你这样的,嗯……手无缚鸡之力?的漏网之鱼、狐?”她咬了咬下唇,为自己这糟糕但准确的措辞犯愁。

      花灼嗤嗤地笑:“是,是,我可不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漏网之狐吗?”

      “嗯……我若是发现你在追查我,按常理来说是的尽快杀你灭口,但事到如今却仍旧按兵不动,或者说,只能暗地里迂回着去杀你。这便有的可深究了。”

      “怎么说?”

      “要么是,我要做的恶行经过这么些年,还没成事,所以你不该是个漏网之狐,而是坏事之狐,所以我得隐于暗处防着你,或者造个假象,让你以为,时过境迁,飞廉的遗命不过是一场空,引你主动放弃。要么,就是我虽已成事,但对你却有所忌惮。或是以我之力无法与你抗衡,或是我的身份、境遇,不方便跟你明来。”咏夜顿了顿,“你去四方风神处透消息时,没说自己带着妄念咒已然不能打了吧?”

      花灼摇头,这是软肋,不能轻易透露。且天帝仁慈,为防有人仇杀报复,特意在论罪文书中隐去了这一条,故而四海之内,没几个人知道妄念咒的事。

      “不过……”咏夜心中一沉。

      花灼知她所想,接话道:“不过,经了沉桐这一回,凡围观者,即便猜不出这是妄念咒,但恐已人尽皆知,我的功法大不如前。”

      如此,情况就不太妙了。

      人多、线索杂。是偶然还是计谋,模糊不定,纠缠在一起,又漏了软肋。

      咏夜皱着眉,微眯了眼,抿着唇,是真心诚意在为花灼思忖。

      而那狐狸,倒是只顾细细看着眼前人,不知道有几分心思在正事上。

      “你从前,扬眉吐气之时,不会恰巧得罪了不少人吧?” 咏夜忽然问。

      “啊……你怎么知道?”花灼伸出手,摆着自己好看的手指,又放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不过呢,我已经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什么法子?”

      “装糊涂啊。诚如你所说,对手如此耐心迂回,大抵是希望将我含混过去。那不如就遂了他们的愿。时过境迁,往事已矣,没什么可追查的了。往后我便放下先师遗命,安安心心寻个神职,虚度余生。况且有了正经神职,便不再是散仙,谁若再来仇杀我,可就算弑神了,要关暗牢的。”

      咏夜听明白了。敢情这人,喝多了又发疯又发癫的,非要当中山己的神官,是要借此潜伏下来,伺机而动。纯纯是要占我一个大便宜啊。

      花灼一看她的眼神,便也心安了。这不就骗过去了,她当下定然觉得,我死皮赖脸扒在这儿,仅仅为了在敌人面前做个幌子。

      “噢……你想做我的神官呀?”咏夜抿嘴一笑,她不常这么笑的,果然她接下来的话,无异于往花灼井井有条的算盘上,上下好一顿胡扒拉。

      “那可是不巧了。我刚成中山神那会儿,天帝提起,说有两个资历不错的仙者,想来做神官,说等忙完钟鼓山事宜,便派过来,相处几日,看看可否合适。我想既是人家不嫌弃,特意想来,便没有拒绝的道理。昨日里刚得了口信,说第一位,今儿晚膳后便到了。”

      花灼一愣,心说,真是好一出差别对待啊,同样一个神官位,对我时诸般苛刻,怎么换作旁人,你就来者不拒了呢?

      愣了这一晃,咏夜已经撂下话茬准备走了。

      她扶一下花灼的肩膀,借力起了身,又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榻上凭几,而后才慢条斯理道:“所以说,你得排排队了。”

      狐狸偏头扬眉去看她,没看着,人家早已背过身,出了门去。也是因此咏夜脸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狡黠笑意,便被略了过去。

      花灼靠到床边,恨不得立刻对着院里那身影喊,我不是都承诺了,往后再也不瞒了,还不成吗?坦诚相待我可以做到的,什么都告诉你,还不成吗?

      但是不行啊,不能喊啊,这还装着断片呢,一喊全漏了。

      他狠狠出了一口气,往榻上一倒。

      这可真是,搬起算盘砸自己的脚,可真要命。

      -

      诚如咏夜所言,晚膳刚过,那个名作舟寒廷的候选神官,便踩着精准的时辰,敲开了山神庙的大门。

      “小仙舟寒廷,见过中山神主。”他俯首,行了一整套恭谨端方的礼。其周正、其讲究,丝毫不在悬檀话下,连九重天阙最严格的礼官,都挑不出毛病。

      舟寒廷此人,并非出身名门,全凭着自己的本事,成了当年仙塾的榜首仙者,结业礼时自然风光无限,轻而易举便在九重天阙的宫殿里,领了要职。

      做了些年月,从未有过错处,却不知是何缘故,竟自请了离宫,如今已闲散几月有余。听闻新上任的中山神主尚无神官辅佐,故而向天帝请命,前来试试。

      嘴上说试试,但心里可志在必得。论资质、论能力,同辈仙者中无人能出其右。且他听说,中山神主为凡人飞升,对仙界事仅仅略知一二,那便更需要如自己这般周到严谨的神官帮衬。

      咏夜这边,只略读过舟寒廷的资质文簿,只言片字之间,便可看出,此人的确配称“得力”二字。

      再看其人,也果然相由心生。他个子不算高,将将超了咏夜半个头,但气度沉古,书卷气极重,让人想到凡间朝廷里修书的史官。今日穿了一身白衣,却毫无飘逸气,反而沉沉缀缀,有如横平竖直棋盘之上,一颗落定的云子。

      他行过礼,便站在了一侧,那门板很老实,不刻意推都推不动的,可他仍单手撑着,静静等。

      咏夜反应了一下,哦,这是撑着门,要让我先进。

      从大门口到正厅,需穿过小小的前院,拢共不过二十步路,舟寒廷始终不差毫厘地跟在咏夜身后一步的位置,路过荷花池,他便默默挪到里手边,这是怕咏夜一个脚底打滑落了水。

      花灼正同桃屋在厨房收拾洗涮,只桃屋洗刷,他抱臂站着,看院中二人。

      “你觉得他怎么样?”花灼问。

      桃屋甩了甩手上的水,觉得舟寒廷此人很好。

      “看着很靠谱啊。”

      花灼挑了半边眉,不忿反问:“挡了个荷花池就算靠谱了?比我还靠谱了?”

      桃屋停下手里的活计,特别认真地措了措辞,回他:“那我倒还不敢说。不过人家不是都说细微之处见人心吗?你看他对咏娘娘多细致,想来在大事上,也不差吧。”

      花灼撇撇嘴,监工似的,接着往院中瞟。

      那二人已经到了正屋,有五六级台阶,刚要抬脚,舟寒廷忽而从后侧上来,吓了咏夜一跳,见其默默抬起手臂,反应了一下,明白了,是要她扶着上阶。

      花灼看了直翻白眼,这就有点过了吧。

      咏夜没有伸手去搭,而是客气笑着说:“我这里没有这么多讲究,仙官尽可随意些。”

      要知道,这短短十几米的路,她被这位亦步亦趋跟着,走得如芒在背。人家精准的步子是日久练习来的,她的可是现拿捏的,不敢快不敢慢,生怕打乱了人家完美的节奏,结果就是搞得自己一身不自在。

      舟寒廷闻言,眼神微动,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放下手臂,立在一侧,徐徐朗朗道:“神主不必迁就我,只按惯习起居便可,该由我来顺应您。”

      咏夜看了看他,目光落在那张肃穆恭敬的脸上,他便因此而垂了眼,微微屈了身。

      看来他性子使然就是这般的,罢了,咏夜不再坚持,抬脚拾级,准备进屋。

      舟寒廷自然又是先她一步到了门侧,一手撑门一手打帘。

      咏夜路过他时,心里不由得想,幸亏他只有一双手,这要是再多来几双,怕是能顺手将屋上的积雪,檐下的蜘蛛网都顺手打理干净了。

      进屋后,咏夜学机灵了,没容他反应,一溜烟坐下了,这才免去了不少精细服侍。

      最近中山神庙里没有事务料理,舟寒廷又是初来乍到,咏夜便只同他讲了山中情况,又让他见了见桃屋。

      至于花灼,据说是回屋歇下了,整晚没再露面。

      可舟寒廷似乎是个闲不下来的,在他几番询问下,咏夜终于给他找了个大差事。

      说那边厢房里住着一个病号,病得不轻,这几天可能要麻烦他帮忙照料。

      舟寒廷自然恭谨听命。

      咏夜话不多,嘱咐两句便回了,舟寒廷来中山的第一夜便算顺利过去了。中山神庙人员简单,咏夜神主看上去是个爽快人,待人行事颇为客气,那个桃屋小妖也很是乖巧,舟寒廷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下来。

      他必须拿到这个神官之位,所以来之前下了功夫,将咏夜的生平事迹、脾气秉性查得清清楚楚。今日一见,这位闯迷途岸、清剿朱夫人的杀神,看上去倒不像传闻中的那般狠烈如鬼,反而清清泠泠的,也没太多讲究。

      他喜欢这样的神主。越是淡漠、疏离的人,越懂得公私分明的道理。相处起来反而轻松,只需严守着主仆的界限,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可长久。

      舟寒廷自问看人很准,预先的打探加上今日眼见为实,他笃定着,应当看透了咏夜八分。其余两分,只待日后相处,细细磨合。

      但他不知道,自己漏了一件事。这倒也不怪他马虎,毕竟咏夜入阵救了花灼这件事,才过了没几日,这一桩八卦还未传上九重天阙。

      可若他能再细致些,或者说,若他能少些傲气自持,也许就能从始至终端得周全,不至于犯下纰漏。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只说当下,因他初来乍到,又过了二更时辰,咏夜便先遣他去安歇了,其余事务,明日再说。

      舟寒廷的厢房就在花灼隔壁,本着一个严谨神官的职责,他准备去关照一下这位病人。

      此人倒也是奇怪,说是歇下了,门却虚掩着,没关严实。

      隔着门缝看,屋内一片漆黑,许是睡了。舟寒廷便犹豫着是叩门还是悄悄进去探看。

      然屋里的人却出声了:“何事?”

      舟寒廷轻声道:“我是今晚刚来的神官,舟寒廷,听山神说您病着,便来看看是否有我能帮上忙的。”

      神官?这就自称神官了?

      花灼心里不忿,但没显露,朝门口淡淡道:“进吧。”

      舟寒廷推开门,没有灯烛,只借着窗边澄明的月光,他看清了榻上闭目养神的花灼。

      “你……你是青丘花家的?”他一向四平八稳,当下却有些拿不定了。

      “花灼。”狐狸半睁开眼,没忘了补一句,“弑神那个。”

      他背靠着月光,其表情舟寒廷看不太真切,只见得此人苍朗如竹的身量,在逆光之中勾勒出一层银边。

      舟寒廷自然知道花灼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他压下心中的惊骇与戒备,沉着发问:“你为何会在此处?”

      虽这样问,然其心中已然猜了七七八八。调查咏夜时,可参考的成文甚少,情报大多来自各位仙者的口口传闻。人人皆知迷途岸与朱夫人两件大事,但细节却众说纷纭。

      其中有说法讲,青丘那个从暗牢中放出来的弑神狐狸,似乎给了中山神不少助力。

      但至于这消息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清。毕竟知其中详细的人,皆位高权重。比如天帝、归墟主、云帝、川总领,这几位向来不闲聊八卦,而爱闲聊的各位,也没胆敢跑到他们眼前去问询。

      现在看来,传闻为真啊。

      彼时,花灼仍半眯着眼,连睫毛尖儿都没动,问心无愧地胡说八道。

      “我受伤了,山神见我可怜,就捡了来养。”

      “就这么简单?”舟寒廷不想跟这个弑神犯子绕弯子,也不必与一个戴罪散仙讲客气,于是直接问,“迷途岸和朱夫人的事,听说也有你的掺和。”

      “是呀。神官有所不知,”花灼终于抬起眼,笑着将“神官”二字咬得刻意, “我可是从迷途岸时起,就琢磨着,怎么爬上她的神官之位呢。”

      舟寒廷不屑地哼了一声,冷笑道:“神主又不是个傻的,帮你也不过是心善怜悯。像你这样臭名昭著之人,纵使费尽心思,也骗不了她。”

      花灼不恼,也不说话,只是抬手慢悠悠拿了凭几上的茶,天青釉的盏子泛着月光,擎在他细长而清瘦的指端,那本就格外好看的手,被衬得剔透如玉骨。

      优哉游哉抿了两口茶,待将茶盏放回去,发出轻而清的一声响,才终于打破了这片刻的静默。

      舟寒廷沉着脸,看那狐狸在嗤笑,清艳近妖。

      “如果换作是你,会将过往的乌糟事,告诉她吗?”花灼笑问。

      舟寒廷心下一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山神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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