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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旧恨 若是在中山 ...
古神帝台的风波,已经翻来覆去查了个底朝天,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过。但没证据就是没证据,尽管九重天阙对此事严防死守,可查到这份上,也不得不两手空空结案。
钟鼓山还封着,恐怕近几年都不会再启用,也是让人挺惋惜的,好不容易那一座荒山操持起来,眼下却又要沉寂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虽颇有波折,但仙塾结业礼倒也算办得圆满。更何况,那些来擢选手下的小仙,还有那刚刚结业的弟子们,对于这些人来说,即便目击了帝台风波的全程,但归根结底,此事与他们关系不大。九重天阙的高位神明尚且讳莫如深,这些小神仙,更恨不得自己睡一觉就忘了此事才好。
仙塾中更是如此,小孩子们顽皮嘴杂,本是天性,教学仙官们从不刻意修剪。但有些规矩却是要从小教起的,比如何事该讨论,何事不该闲言。
故而帝台这件事,在教学仙官们的规训下,并未在弟子们中间大肆传开。但其实,孩子心性往往比想象中的更加单纯,如今弟子中最热门的话题,可不是什么钟鼓山之变,而仅仅关心师兄师姐们最终落到何处罢了。
青丘家的小女儿花嫋嫋,便是这热门话题中最能张罗的显眼包。
她和几个同窗刚被教学仙官训过话,提点他们已到了收心的时候,需抓紧时间读书修法,可别到了自己结业时,连个神职都混不上。
花嫋嫋规规矩矩站着,俯首帖耳听着,那模样比谁都乖巧。等仙官前脚刚出了门,后脚还没踩实着呢,这小姑娘顿时摇身一变。
她从书案上略略抬起头,左右探看确认仙师不再附近,于是压低了声音招呼:“哎,你们想不想去万神司看看,师兄师姐们都去哪做事了?”
这句话一出,原本安静祥和的温书室,立刻暗流涌动。
一个个小脑袋从书卷中抬起,压着声量窃窃私语。
感兴趣的人不少,但真敢去看的少有。
仙塾立了规矩,教习时间,不可私自出门。要想查神职,需得到万神司,那地方离仙塾实在有点远。走在路上,万一碰见个爱多管闲事的仙者,被提溜着遣返回来,少不得要挨一顿训话。
况且,这一来一回,少说一个时辰,若是教学仙官中途查岗,可就坏事了。
但一群乖乖弟子里,总得有个别跳脱的,最好的例子便是青丘花家这个小女儿,在家里被宠得格外没溜儿,来仙塾也只是为了学技艺、长见识,有青丘的长辈们撑腰,她才不用去谋神职做事,只安心做一辈子逍遥米虫。
自然而然,她就成了仙塾里顶风作案的典范。
然,皮是皮了些,却也冰雪聪明,很能算计。你当她问这一句,是想找人结伙?
“我看你们,也都是有贼心没贼胆,知道此行凶险,便不敢去了。”她说着,提笔入墨,不知从何处拿出个小本子,“这样吧,想知道什么,来报。我便替你们走这一遭。但可不是白走的,得拿人间的银子来换。”
对于仙界的小孩子来说,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不是金风玉露、法器神兵,而是凡间的银子与铜板。
“现下拿不出呢,也没关系。”花嫋嫋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我们立个字据,慢慢还嘛。”
当下便有人禁不住诱惑,上去登记。不久而后,她便带着小本子,满载而去了。
万神司,总览仙界神职,其中文簿载册,浩如烟海,堪比归墟神宫。
花嫋嫋仗着身量小,轻而易举就绕过了前面的管事。她也不是初犯了,潜入文册库,简直轻车熟路,没费什么功夫。
刚办完结业礼,万神司的仙官们熬了几个大夜,把此番的典礼的经过,神职的分配全都记录在册。今日终于轮到休沐,文册库中一个人都没有,花嫋嫋就是算准了这个机会,大摇大摆地在库中搜寻。
她随便翻看着新入库的文册,寻到一本,上头详细录着结业礼当日盛况,跟看话本似格外有趣,不觉就入了迷,忘记了时间。
“瑾俟师姐,果真去了归墟啊。守御大阵,师姐也太厉害了,深藏不露。”
正感叹着,忽听得门外有脚步声,花嫋嫋当即警觉起来,按说今日,文册库不该有人。她往屋子深处挪动,在顶天立地的柜架之间,找了个小犄角缩着,任谁都发觉不了。
有人推门进来了,说话声更清晰了一些。狐狸耳朵本就尖,她加着仔细,将轻声窃语听得真切。
“这里便是所有记录在册的散仙了,请二位神君过目。”
听这话,是管事的仙官领了两个人进来,还尊称他们为神君,言语间格外客气。看来是两个尊贵人物。
“知道了,我仔细看看,你先忙去吧。”尊贵之一如是说。
门又是一开一合,屋内安静下来,堪堪听见翻书页的轻响。
就这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那二人终于出了声。
“在这儿呢,看,花灼。”
哥哥的名字一出,花嫋嫋赶紧支棱起耳朵。
另一人闻此,语气中带着犹豫,踟蹰道:“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厚道?”先说话的人反驳,“当年他杀害师父时,可有想过什么是厚道?”
“沉桐,你别急。当年之事,众说纷纭,咱们也无法确认,他究竟是不是凶手。”
沉桐,这个名字,花嫋嫋仿佛在哪里听过,想不起来了。
“我不信传言,只信证据。人证物证具在,恒籍是他杀的,毒又只有他能拿到。还有什么可说的。”那个叫沉桐的,语气间开始不耐烦了。
他顿了顿,又问另一人:“季珂,你该不会是怕了吧?”继而又戏谑,“有什么可怕的,他如今不过是个散仙,就算当面杀了,也不为过。”
原来另一个叫季珂,这个名字,却是不曾听过。
“那……那。”季珂似乎有些动摇。
“你难道不想为师父报仇吗?”沉桐继续游说,“况且咱们不是合计过吗,此法,万无一失。”
“可,你怎么知道花灼当下在哪的?又是如何知道,他身上被下了妄念咒呢?”季恒问。
“这便是老天开眼了。好巧不巧,前几日,归墟主来槐江山拜访我舅舅,闲聊间说起花灼。被我听了一耳朵。那归墟主怕是老糊涂了,竟还说了花灼不少好话。”
他说的舅舅,便是槐江山的神明,英招,仙界最高位的巡游神。
而沉桐的母亲是南方雨神,父亲则居九重天阙高位。算起来,他是真真切切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名门之后。
现下沉桐正跟英招修习,学着掌管四海的异兽。
“那,”季珂又问,“你……真能打得过他吗?”
“你到底是哪边的?”沉桐脸都气绿了,“刻意为他选了禁法术的阵,你还担心我赢不了?”
“不是,我不是小看你,就是有些担心。况且,万一被围观的仙截了可怎么办?”
“我在四海之内多少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选上的神官,谁敢来抢?”
“也对,也对。”季珂素来是个没主见的,沉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便也不再作那无关痛痒的犹豫。
二人统一了口径,便出去了。
角落里,花嫋嫋早就煞白了一张脸,拿手死死捂住嘴才遮住惊恐的喘息。
她听明白了,这二人要借着选神官的幌子,骗花灼入擢选大阵,然后对他下杀手。
得赶紧去报信,可,花灼当下在哪里啊?
她使劲攥着手指,用痛觉让自己冷静下来。
寂灭司、天帝。
不行,他们不会管的,别说现在手里没有证据,就算有,他们也不会管的。
现在,只能先回家,对,回家,找姐姐想办法。
她双手双腿全在发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我们可是青丘,一定能救哥哥的。
也管不了什么被不被发现,花嫋嫋在九重天阙的大道上一路飞跑。
不过她留了一个心眼,回家前,托付了相熟的仙者帮着留意,若这两天有谁开了大阵选神官,请尽快告知。
-
此时的风雨山,风神宫遗址。
花灼正倚在窗边读信,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尚一无所知,。
信是熏池寄的,他答应花灼,往后会多看顾中山神,也会多给他写信念叨中山的近况。
手中这封写的是钟鼓山前几日发生的种种凶险。
他知道花灼的心思,便特意在信首,拿朱红的墨,斗大的字写了:“接下来我所言之事,千般险恶、万般揪心,但请君千万谨记,咏夜山神一切安好,毫发无损,莫要半途起急。”
花灼细细读完,合上信纸,收入信封,再锁进柜中。
咏夜安然,是今天,或者说是这段时间来唯一的好消息。
这些日子,他蛰居在此,做着引蛇出洞的计划,结果连个蛇影都没见着。
以身做饵,虽危险,但准确,可若再这么毫无进展,就得计划另寻他法了。
到时候,可就真是大海里捞针了。
他实则在盼着,盼望凶险早日降临,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横竖一战,总好过这么不上不下悬着。
所以,当沉桐出现在风神宫时,他下意识绷紧了警惕,心中却拿不准。
怎么会是沉桐?不可能是他吧。
“花灼?”能在此见到花灼,显然也出乎沉桐的所料,“你怎么在这儿,可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的语气不乏欢喜,仿佛真的在为这场故地重逢而感到庆幸。
“我……从暗牢出来后,偶尔回来看看。”花灼谨慎措辞。
“我也是,师父走后,我们便散了,偶尔回来,想当年种种,甚是怀念。”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各自心怀鬼胎,却还能有模有样地叙旧。
“当年你入暗牢,我实在替你喊冤。”沉桐先来一出动之以情,“你是我们当中与师父最亲近的,怎么可能下杀手呢?无稽之谈。可我身单力薄,纵大声疾呼,也无能为你免去牢狱之灾。还好现在你出来了。”
花灼便接上一段,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的戏码。就着冤枉入狱的话茬,与其格外惺惺相惜了几句。
而后,他觉得是时候了,便抛出一个试探:“我回来时,见师父这满屋的书册,烧毁殆尽,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还真和沉桐没关系,在无望成为风神官后,他便离开了师门,真算起来,今日还是他第一次回风神宫。
但他心里有别的鬼,所以即便对此事一无所知,也不敢表现出迟疑,结巴可就露馅了,于是张口就来:“我也纳闷。我第一次回来时,便发现这书房已然被毁,兴许是天干物燥走了水?”
试探无效,花灼再来。
“这些书册里,有师父多年来记录的四海风事,就这么毁了。”说着他压低声音,“我怕是,有歹人,别有用心。”
“什么?”沉桐惊讶道,“若真是如此,最好让寂灭司察验一番,若这歹人一早就盯上了咱们风神宫,那师父之死……”
他这纯粹是顺杆爬瞎附和,充分发挥想象之力,说到哪算哪,竟也误打误撞,排除了自己在花灼心中的嫌疑。
看来这人,是真的一无所知。他这人花灼再了解不过了,说什么偶尔回风神宫怀念往昔,八成也是鬼话。
那么问题来了,沉桐今日突然到访,究竟是何目的呢?
二人又你来我往地叙了叙旧,沉桐忽然支支吾吾起来。
“花灼,我今日来,本是想祭奠老师,然见了你,忽起了一心思,不知当讲不当讲。”
花灼心说,这沉桐,以前好像不是这般绕弯说话的吧,隔了许多年,难道转了性子?
不过他还是礼貌回了:“但说无妨。”
“我,我想问问,你可否愿意做我的神官。我知道这是大材小用,可你当下是个散仙,又被许多人抱着偏见,着实危险,从刚才一见,我就在想了,若你来做我的神官,有了这个神职护着,至少能保证安全,我也绝不会以神主自居驱使你,我们还是当年的同窗兄弟,如何?”
他这话说得,用尽浑身演技,眉毛尖儿几乎都在使劲,显得格外恳切。
花灼没有防备,还真觉得他是在示好。
不过还是婉拒了。一来,这人虽在示好,却也古怪。二来,他手下还有正事要做。
“沉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选神官可不能儿戏,你最好让长辈帮着,挑一个得力的。我就算了吧,莫要让我的污名影响到你。”
这是极其谦卑的婉拒了。
可对方并不在乎他如何作答。毕竟这只是一个骗他入陷阱的幌子。
沉桐此时眼色沉沉,早已没有了方才的情真意切。他冷不防抓住花灼的袖子,本相毕露了:“但这,似乎不是你能说了算的。散仙嘛,就是这般的身不由己。”
说话间,脚下忽而展开一面法阵,二人双双跌落其间。
“花灼,没想到吧。”耳边的声音颇为得意,“这是我亲自为你选的阵,看看你我二人,封了法术,还有没有当年同窗时的默契,能不能共过挑战,成为神主和神官呢?”
花灼原本还迷茫这,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沉桐的诡计,猜也猜到了。
“你处心积虑,怕不是仅仅想要我这个神官吧?”花灼以为,这个当年的手下败将,今日特意摆了如此考究的招式,是为要报当年擢选风神官时的败北之辱。
他只猜到了第一层,却万万没料到,除了要在众人面前寻自己的难堪,沉桐还想要了他的命。
-
此时的青丘,早已乱作一团。
花嫋嫋带着十万火急的消息回来,六神无主,急得直流眼泪。
幸而,花芊蔚素来沉着,她先稳住了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妹妹,虽然自己心中也没底,但此时必须得做点什么。
按花嫋嫋所说,沉桐要利用擢选大阵,借着选神官的由头害花灼。且在时间上,他已经占了先机,要的就是一个趁人不备,速战速决。
现下看来,解法有二。
第一,是速速为花灼报信,叫他千千万万不要中了圈套。可他当下身在何处,花家上下无人知晓,根本无从寻起。
第二,便是作为神主下场,与沉桐相争,且要获胜,如此将花灼“赢回来”。
可问题是,只有品阶够高的神主,才能自选神官,也才有资格入阵争夺。但花家人,都是闲散隐逸无神职的,沉桐定然也是算到了这一点,才想出了以阵法杀人的主意。
看似有解,实则无解。
但花芊蔚断然不会放弃,即便只是微渺的机会。
不,哥哥的生死就压在自己身上,就算没有机会,也得生造出一个机会。
不能将希望尽数压给运气,如今拼的是时间,还有筹划。
花芊蔚当即召了全家的下人,一批去拜访所有可能知花灼所在的仙者,相熟的、有恩的、有仇的都算上,无所不用其极也要问出他的所在。另一批,按照花芊蔚对花灼多年的了解,定了几个他可能栖身地方,直接去找,这天下就那么大,花灼能去的地方也不算多,掘地三尺,不信找不到。
“你,去乘家中最快的车,去云家,小少主或者云少君,哪个都行,求他们出手相救。横竖让他们先动了身,具体位置,我一旦知晓,立刻遣人去追你。”
“你们,去九重天阙,他是个散仙,沉桐这回又算得一个名正言顺,天帝恐有心也无力。去寂灭司,别找司承,直接找川总领。再分出一人,去万神司,问问沉桐请阵法时,可否说了要去何处。”
还能做什么呢?一定还能还能再做点什么的。
花芊蔚心里恨,纵然她再严谨,再沉着,但能走的路,只有这么些,还没有一条是确实可行的。
她讨厌赌,却不得不赌。
万幸的是,花嫋嫋最后留的心眼儿,起了作用。
九重天阙来信。
那个朋友是个靠谱的,见她走时面色不对,便上了心,多寻了些人,一环扣一环找下去,终于问出来,沉桐为了赶时间,在九重天阙的车马停泊之处,要了最快的车驾。没留下书面记录,但管车马的小仙说,听二位神君的言语,似乎去了风雨山。
二人?怎么还有一个同党。
花芊蔚心中一沉。
不过好在,知道了地点。
风雨山,是啊,花灼当然会在风雨山,那里有他的执念。
“你们,快,去追到云家报信的车,告诉云家,花灼在风雨山,飞廉从前风神宫。”她快速更改了部署,“打探的人,改以风雨山为中心,四散寻找,务必找到花灼本人。其余人,领了我的名帖,全都出去搬兵!”
“姐。”花嫋嫋突然想到了什么,“风雨山,是不是属于中山地界?”
“对,怎么了?”
“中山的高位神主,咱们认得啊!”
沉桐的自知在功法上不是花灼的对手,要想杀人,他的机会在于时间和诡计。他知花灼身负诅咒,所以特意选了禁法术的阵,为得是让他无法做风盾,不能耗时间。也知道,自己出身好,有权有势,而花灼为罪神,早已失信于四海。没人会为了这么一个散仙,得罪世家仙者。
而当下仅有的,肯救、敢救且能救他的,云家,远在东荒,鞭长莫及。
但他独独没料到,将地方选在中山地界上,会是百密一疏。
花嫋嫋计上心来,转身便走。
若是在中山,便还有一人,唯有一人,能帮她们,将哥哥赢回来。
-
槐江山,英招: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丘时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泑水。其中多蠃母,其上多青雄黄,多藏琅玕、黄金、玉。其阳多丹粟,其阴有多采黄金银。实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徇于四海,其音如榴。
-
——《山海经·西山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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