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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重逢非昨日 风来的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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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
咏夜正在屋内研究棋谱,这是她闲来无事发展出的新爱好。
执棋需静心,除了落子闲敲的轻响,整间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加之今夜是中元,家家关门闭户,连鸣虫和飞鸟都格外收敛,四下一派阒静。
所以,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就显得格外突兀。
咏夜当即警觉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房梁上。
她摸上案边的刀,反手褪出三分的刃,沧浪轻微的嘶鸣带着一寸寒光,在静室中更显凛冽。
刚要飞身上梁,突然从天而降一个小小的黑影,啪叽掉在棋盘上,砸飞了不少棋子。
转瞬之间,沧浪刀已然全出。
“别,别杀我,上神别杀我。”
颤颤巍巍的,像个小少年的声音。
定睛一看,这是,兔子?兔子精?
是个绒乎乎,白团子一样的少年,头上长了一对兔子耳朵,戴了一圈花环似的树藤,上面生着几片嫩绿小叶子,绕在耳朵尖儿上,还开了一朵小黄花。
穿一身浅褐色小衣,手脚腕子和腰间,一圈圈缠着红绳。
说话时咧开嘴,露出两颗兔子牙。
他似乎是在逃命,气喘吁吁,一身的尘土和蛛网,腰间红绳也散开了,很是狼狈。
而且看起来是怕极了,跑得满头汗,脸却是惨白一片。
“你是谁啊?怎么进来的?”咏夜问他。
“我叫桃屋,有,有鬼在追我。”
“鬼?”
虽然知道今夜是七月半,但咏夜对开鬼门没什么概念,这种玄而又玄听起来像是编来吓人的事,她一贯懒得搭理,所以别说是仙障了,压根儿就没想过真有鬼出来。
“它们来了,上神救我!”桃屋睁着一双圆溜溜惊恐兔子眼,战战兢兢地朝门口看去。
两扇紧闭的木门,突然摇晃起来,发出吱吱呀呀瘆人的响动。
门从外面被挤开了一个缝,煞白的鬼影便顺着这条门缝爬了进来。
它们没有身形拥挤这一说,也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只,烟雾一样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眨眼之间,到处全是。
确是朝着那个少年来的。
桃屋吓得惊叫起来,直往咏夜身后躲。
“求求您,救救我,它们会吃了我的。”
咏夜左手护着他,右手挥刀,影刃横飞,将冲在前面的一批鬼魂拦腰斩断。
可断成两截的鬼魂却并未消散,而是狰狞着在半空蠕动,找到自己另一半的身体,然后黏在一起,继续朝这边扑杀。
最烦这种,抓也抓不到,杀也杀不死。
咏夜骂了一句脏话。
桃屋随之抖了三抖。
“撒开。”她甩了甩袖子,语气很凶。
桃屋两只小手,正抓救命稻草一样攥着她的手,闻此赶紧松开,心里也更害怕了。
这个神仙,是不是打算丢下我了。
刀光一闪,眨眼间,利刃已经抹过咏夜左手掌心,血缓缓流下,将沧浪刀染出一道血刃。
这是她从迷途岸里悟出的打法。虽然不知道自己血液中的威力具体来源于何,但是管它呢,好用不就行了吗。
挥刀再砍,果然,那些不断复生的鬼魂,一碰到血刃,顿时被烧成了一股股白烟,顷刻就散没了。
即便找到了破敌之法,此时战况也不容乐观,大门已经裂成了一地木头片,不计其数的鬼魂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眼看就要将整间屋子填满了。
这样下去,一旦成了包围近身的局面,纵然血刃凶悍,也很难护住身后这个小孩。
“抓紧了。我们得出去。”
感觉不到疼一般,她左手使劲攥了两把,血汩汩地冒得更凶。
此时,鬼影已经摸到眼前了,白花花一片,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咏夜将刀往口中一衔,右手抄起桃屋,左手抓了一把棋子,脚踏棋盘一跃而起。
棋子就着血,朝前一抛,飞沙走石般散落出去,将连串的鬼魂生生贯穿,四周随之升腾起森森鬼气。
白子染血,带着劲道镶进墙板里,入木三分,燎出一枚枚浑圆的炭迹。
这百鬼压身的阵仗,这才略略破出一个缺口。
她左手快速拿过刀,趁着这个机会杀将过去,杀了一路白烟滚滚,破门而出。
外面的情况也一样糟糕,不知多少鬼魂,就跟层层的白雾一般,已将山神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咏夜一出门就上了房,屋顶是此时唯一的开阔地。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或许是山神庙自有的神力作保,这些鬼魂,虽然没有实体,但却不能直接穿墙,想要进屋,也得寻着缝隙来。
咏夜有了计划。
她将桃屋提溜起来,往烟囱里一扔,他那小身板便卡在了里头,呜哇哇直叫唤。
烟囱虽小,可那也是山神庙的烟囱,必要时候能作盾牌防身的。
保险起见,她又将随身的刀鞘摘下来,抹了一把血,往烟囱口一压,这下应该就安全了。
“躲好了别乱动,要是掉下去,等着被吃干抹净吧。”
咏夜心里烦,言语也凶,少年闻此,果真一动不敢动了。
百鬼嗅着桃屋的味道,一波波飘了上来。
没有了后顾之忧,面对这群丑了吧唧的鬼东西,咏夜终于能放开手脚,大开杀戒。
掌心的伤口已经干涸,索性又划了一刀,赤红的刃影一闪,藏锋开阵。
那些白色的影子面对同伴们燃烧的飞烟,仍毫无畏惧地扑过来来,咏夜冷着脸,不由嘲讽:“都是死过一回的鬼了,怎么还不知道惜命呢?”
-
不知杀了多久。
咏夜的胳膊都有点酸了。
不会地府的鬼全都冲着那兔子来了吧,那岂不得,杀到天亮?
这样的话,我的血,够不够用啊。
这些鬼魂,没什么杀伤力,但数量太多,潮排浪打一样往上压,杀了这许久都不见衰减,咏夜有些烦了。
手上已划了今夜的第四刀。
这么下去,不会流血给自己流死了吧。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当口,平地忽然起了一阵旋风,这旋风裹挟着隐约的金光,围着山神庙的庭院,展开成一面巨大的仙障,将这一方天地牢牢护住。
局面当即扭转。
排山倒海的鬼魂被拦截在外,里面还剩下百八十只,只要杀光就算完了。
是风。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鬼使神差,咏夜向外看了一眼。
在风来的方向,那个不辞而别的人,正披星戴月,朝自己奔来。
这是计划之外的重逢,花灼本可以不来,他大可指使熏池去搬救兵,最近的青要山,只需一炷香,那边的山神便能赶过来给咏夜织就仙障。
如此,他就能按照原先的筹划,路经至此,听一听山神咏夜的故事,然后心无旁骛地、无牵无挂地离开。
但他终究还是来了。
或许是因为他亲眼见到传说中无往不利的“血刃”,是用什么换来的。又或许从熏池那“山神长、山神短”的絮叨便开始,什么筹谋,什么计划,早就在不动声色之间,明目张胆地动摇了。
“咏夜。”
他声音很低,很轻,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看见自己了,虽然只有一瞥,便别过脸去。
残余的鬼魂已经散了大半,仅剩的一些想要逃,被屏障拦住出不去,困在半空挤成一堆。
挂得太高了,她够不着。
脚下忽然冒出来几团风,花灼送过来的,凭此便可乘风而上。
可她看都没看一眼,抬头目测了距离,略退了几步,将手中长刀一抛。沧浪打着飞旋过去,准头和力量恰到好处,既杀光了最后几只余孽,又没有伤到仙障。
沧浪认主,事毕又稳稳落回手中。
花灼有些尴尬地收了风,朝这边走来。
人家却没理,转身径直去了烟囱那边,将那只原先白绒绒现在灰扑扑的小兔子给拎了出来。
花灼这边刚落在房上,咏夜那边已经下地回屋了。
他一个人晾在那里,周围只有未散尽的鬼气,很是寥落。
这是在生我的气。
是啊,不气才怪呢。
想想半年前的不告而别,真是一条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当时,花灼从风神宫到青丘,再到东荒云家,跟这个告别,与那个交代,唯独咏夜这里,他连面都没露。只留了薄薄一张字条,托春盏转交。
上面写着:“沧浪之约难赴,无颜相见,来生若有幸,请与君并肩。”
咏夜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会儿,等明白过来其中意思,直接将字条扔了。
此时,她坐在山神庙里,看着那个留字条的人,默默推门进来,又想起这桩事,气不打一处来。
半年来,花灼清减了许多,还跟从前一般懒洋洋笑着,慢慢走近,没事人一样坐了下来。
咏夜眼都没抬,桃屋却是吓了一跳,草木皆兵直往咏夜身后躲。
花灼一挑眉,一双眼狐狸眼眯起来,明知人家怕她,还要来来回回上下打量,看得人家心里发毛,双手紧拽着咏夜的袖子不放。
花灼瞧着,自己与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孩,两相对比,待遇反差之大,教人咬牙切齿。
见他眼中露出些凶光,桃屋几乎要吓哭。
“你怕他做什么?”咏夜伸手将畏畏缩缩的兔子扯出来,顺便给了花灼一眼刀,意思是,你做什么吓唬孩子。
“我……”花灼刚想开口,被咏夜打断了。
“你谁啊?”她一双细长眉眼,半眯着,更像两把尖刀,语气凉飕飕的,整个人哗哗冒着寒气。
“我……路过此处,在,在熏池那边落脚,看到这边百鬼扑食,没想到能遇见你。”
花灼笑着,企图睁眼说瞎话,蒙混过关。
咏夜也笑:“遇都遇见了,你怎么还不走?”
花灼一个哽住,兀自默默换了个话题。
“今夜是中元,百鬼夜行,这么也不织个仙障护一护自己。”
这是明知故问,没话找话。无论她说没人告诉自己这码事,还是答自己不会。花灼都能接上,无非痛骂熏池罢了。
然她眼神定定,里面写着几分讶异和几分荒唐可笑,问道:“你这是,责备我呢?”
这话就让人没法接了。
咏夜故意的,她是真的气着了。
过了这么久,对于不辞而别这件事,她早已不再计较,毕竟约定这种东西,可轻可重,每个人都有最重要的人和事,不必被约定束缚手脚。
此番却是在气,这个人,怎么能在那样莫名其妙的告别后,又堂而皇之出现,装作一切如旧的样子,一句辩白没有,笑嘻嘻上来搭话呢?
这也太霸道了。
所以,偏不理他的茬,偏要逼他说出几句人话,讲出几句交代。
花灼垂下眼,收了那不甚正经的笑意,看着咏夜刀口纵横的手掌,轻轻叹了一口气。
布帛与伤药就备在手边,想来咏夜时不时便会自伤取血,所以才有了熏池津津乐道的“血刃”斩妖魔。
他抓过咏夜的腕子,小心翼翼展开她的手掌,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将皮肤粘粘在一处,这样突然一伸展,难免牵扯到伤处,伤者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毕竟都疼麻了,花灼倒是皱了皱眉头。
他一言不发,想拿药包扎。
咏夜虽然没抽手,却冷冷道:“撒开。”
对方没说话,更没听话,自顾自地往伤处撒药粉。
她有点火了。
索性将手掌一攥,使劲儿大了些,血珠又渗出来。
花灼抬起眼,定定看着她,神色中是在说她胡闹。
她直直迎上这目光,看回过去,眼色锋利,对方便略略退了几分气势。
咏夜运了一口气,将人逼到了绝处。
“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果然有些招架不住了。
“先把伤口包好。”这话说得,很有蒙混过关的嫌疑。
咏夜当然不会顺着他,使了劲,开始往后抽手。
花灼不由分说按住这手腕,语气却远不似这般强硬:“然后我,我全都告诉你。”
左手的四条大口子,看着瘆人,不过幸好只是皮肉之伤,无甚大碍。
她做山神以后经常这么干,手下分寸早就拿捏精道了,不会真伤到筋骨。左手旧伤叠新伤的常态,也早就习惯了。
但花灼不习惯,那么锋利的刃,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就往肉上割。每每回想那一幕,他都觉得心中一纠。
我啊,为什么总是活在难以两全的煎熬之中呢?如果我陪在她身边,或许就不用如此自伤了吧。
但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纠结:也太自作多情了些。
咏夜,是他所见过的,最锋利的刀,而刀所仰仗的,永远不是旁人,而是自己的刃。
刚刚不就证明了,她不需要他的风。
花灼将绷带细细缠好,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烛。他一直垂着眼,看见咏夜左手无名指的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痣。
咏夜却一直在看他。
灯影晕染在他面容的轮廓里,的确是清瘦了许多,却也平添了几分苍茫之美。
他看起来,不似从前那样逍遥无谓,一双总是笑着眯起来的、不甚正经的狐狸眼,此时低垂着,看向自己时,眼神中会不忍、会犹豫,甚至在躲闪。
这半年,他一定过得很辛苦。
咏夜不是矫情小姑娘,她当然知道,一个前几天还在与你插科打诨、举杯问盏的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就不告而别的。
他的失约,是一种选择。但其实每个人,都应该选择于自己而言更紧要的事。咏夜不会为此生气。
那自己是在气什么呢?
上药的这个当口,她认真想了一遭。
最开始,花灼刚刚离开那几天,她转瞬即逝地,气了此人的不靠谱,而后又气了气他的差别对待。为何偏偏对我,是不辞而别的呢?难道在他眼中,我就一个如此拎不清之人,会为了一句兴头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承诺,去阻挠他的正事吗?
而后,担忧便盖过了气氛。那张字条上,生离死别般的言语,让人免不了要多想。
再然后,便不气了。
所以,连咏夜自己都觉得奇怪,道理早就想清楚了,怎么半年后再见,还是情绪上头,竟然到了言语相逼的地步。
此时冷静下来,不由后悔。狠话都说出去了,便有些难收场。
伤口包好了,想将手抽回来,花灼没有放。
他不好去抓伤处的绷带,便用手指勾着咏夜的手指。女子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又没刻意甩开,所以很容易便勾住了。
他还垂着眼,没有直视。
“我……”他答应了,要将一切都告诉她,可心里明知,这是不能的。
所以斟酌着,不知如何说起。
咏夜先开口了。
“其实,也不必跟我坦白什么。方才,是我急躁了,你有你的考量,不想说的,我本不该问。”她是真心歉意,所以语气平和,倒显得有些意外的温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要紧事去做,只是下一次,若你再启程,作为朋友,希望可以好好告别。”
“可我,我在做的事情,有些难办,甚至可能丧命。”花灼终于抬起眼,目光潋潋,就这么不加任何掩饰地看着对方,无奈轻语,“没有归期的告别,岂不给人徒增困扰。”
咏夜笑了:“没有归期?这不是已然重逢了吗?”
花灼也笑,却很有些苦涩,他小声道:“本来是不该的。”
“什么?”
“在我原本的计划里,本是不该有今日重逢的。我想,不辞而别,你或许会生气,可也只是气一段时间便罢了,日子长了,就会忘了我,忘记,比不知生死的告别,要好得多。”
“日子长了?那我问你,日子长了,你也会忘记我吗?”
“当然不会。”花灼脱口而出。
“那我又怎么会忘呢?”咏夜笑着反问,“算起来,咱们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闯迷途岸的经历,我还想当做英雄事迹,代代相传呢,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呢?”
这话让花灼有些恍惚,他不敢接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所以只是道歉:“总归是我不对,还说什么,”他想起自己那句话,不由得自嘲笑出了声,“说什么一个人做神仙,太无趣了,这样的鬼话。说要陪着你的是我,不声不响跑路的也是我。”
咏夜一摆手:“那不是玩笑话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什么陪不陪的,还是你的正事要紧。”
可那并不是玩笑话。
花灼抿住嘴唇,终究没有说出口。
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该继续上前了。
“所以,下一次你再出发,记得与我告别。也别再说什么来世不来世的了,神仙的生命那么长,能做很多事情,哪里轮得上来世呢?”
她这样说,是在宽慰对方,也是在宽慰自己。
但花灼却只能假意颜笑着,说一句:“那一言为定。”
自己留别的那句话,当时没有多虑,现在想来,却是荒唐。
“来生若有幸,请与君并肩。”
可神仙,是没有来世的。
-
桃屋:“古木精,似兔,名桃屋,见之呼名,止(见,大吉。得而食之可寿百岁)。”
——《礼纬含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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