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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侠者逐心 有的人为欺 ...


  •   咏夜捧着茶盏,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是小东海望无边际的琼莲。

      长风过海,莲花莲叶便簇拥着摇曳,远处又响起隐约的鸣泣之声。风入窗棂,灌进衣袍之中,让人想打冷战。

      咏夜握紧了手中温热的茶盏,轻声自语:“我还以为,神都是不死不灭的。”

      悬檀笑笑:“是曾有古神,不死不灭。”

      咏夜点头:“花灼给我讲过,后来承氏一族推翻了他们,便有了现在的这代神明。”

      “古神主宰的年代,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另一番天地。神在上,万物处下。神应允万物祈愿,也仰仗万物之信仰,长久地活着。而白龙承氏与他的拥护者们认为,即便是神明,也不可手握绝对的主宰。失去至高权柄的天神,从此便寿有尽时了。”悬檀顿了顿,问出了一个他揣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为仙不久,对古今之事没有偏倚,所以我很想听听你的想法,古神与今神,谁的说法更有道理呢?”

      花灼说过,古神与今神,是凡间帝王改朝换代的关系,按道理,与一个当朝大臣,议论前朝国策,稍有不慎,小命会玩完的。

      但悬檀的表情认真又诚恳,是真想要听听她的看法,况且古神早在几千年前便死光了,应该是可以说一说的了。

      咏夜便也认真回答:“凡人微渺,便希望能有强大神明可倚靠,所以有人的地方,便有神鸦社鼓。我们信神,便顺理成章地以为,神是爱人的。直到最近,我才明白,神往往冷眼无情。照这样来看,似乎古神更好。但古神应允万物祈愿以维持永寿,说不清是爱人,还是爱自己。今神无情,古神易起私欲,这样看来,最关键的,还是在神明本身是否贤德公允。”

      悬檀点头但不语,似乎还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这就像我们沧浪阁教给弟子们的一句话。”咏夜这样解释,“这世上,没有杀人的刀法,只有杀人的人,杀人的心思。若古神不贪生,不惑众,便不会被承氏推翻,同样的,若今神过分无情,到了麻木不仁的程度,恐也不会长久。”

      悬檀轻轻地、小声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是有些过分无情了。”

      咏夜没听清,他就岔开了话题:“你听说过‘魂祭’吗?”

      “在你给的书里看到过,向古神献祭出自己的灵魂,换一个祈愿,什么样的祈愿都行。魂祭现在成了禁术。”

      悬檀点头:“很多古神时代的术法,都被封禁了。”

      他忍不住追问:“若是,献祭灵魂去救自己所爱之人呢,你会做吗?”

      咏夜脱口而出:“我不会。”

      悬檀的目光变得疑惑起来。

      “所爱之人,我自己会保护。也甘愿为他们献出生命,但不是以这种形式。”

      “冒昧一猜,咏姑娘在凡间时,不信神吧?”

      咏夜一笑:“还真是。沧浪阁的人,在刀口上讨生活,若把自己的命系在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仙身上,我早就死千百回了。”

      悬檀似乎还想问什么,但咏夜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他们俩也不是很熟,聊这么深沉,怪不自在的。于是主动岔开了话题。

      “归墟主,你这些书架上,放的都是什么呀?看起来不像寻常书册。”

      一进来她就注意到了,这间屋子很开阔,除了悬檀的一方书案和一座茶台之外,几乎摆满了高至屋顶的书架。上面整齐堆放着一捆捆竹简,每卷上面都挂着一个小字牌,写得应该是某个神仙的名字和神职。

      “这些是湮灭神明的生平纪年。我的公职里,除了守着归墟,还有为故去神明作传。就类似于,凡间的史官。”

      “那我能看看吗?”咏夜来了兴趣。

      “请便。”

      咏夜便游走在书架之间,她谁也不认得,就找名字好听的,或者比较有名的神明翻看。比如云家的、花家的。悬檀见她兴致很高,便不再搭话,只是静静煮茶。

      “敢问归墟主,这文簿上所写的龙女‘云筝’,可是当今云家小少主云涯的姐姐?”咏夜突然发问。

      听到“云筝”这个名字,悬檀点茶的手顿了一顿。他抬头,看见咏夜站在书架角落处,一张不起眼的书案旁,那上面随意堆放着些没有整理上架的竹简。

      “不错,正是当今云帝之女,云筝。如何会问起她呢?”

      咏夜摆摆手:“没什么,只是听云涯少主提到过,姐姐早逝,今日看到了,便问了一嘴。”

      悬檀不回话,而是将茶盏摆好,示意她过去吃茶。

      咏夜人过去了,心里还在想方才所见。

      那书案,摆在厅中一角,上面随意堆叠放了十余卷。因有云筝的名字,她便认真看了两眼。这十几人,都是年纪轻轻便早亡的女仙,不分种族神职地被放在一起,全然不似书架上那些,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咏夜没在意整齐不整齐这件事,她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英年早逝的神。

      “你,对花灼,不要全信。”

      悬檀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拉回了她的思绪。

      因是从跑神中被扯回来,她眼神多少有点迷茫,悬檀便将其解读成了疑惑之意。于是接着说。

      “你应当知道,他曾犯下弑神之罪。”

      咏夜不日便要闯迷途岸,悬檀认为自己有必要提点她,莫要中了这花狐狸什么圈套。

      “花灼从前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做了风神官后,虽略有收敛,但仍桀骜难驯。或许就是因此,飞廉才打算将神位传给资质平平的侄子,恒籍。”悬檀语气平和而缓慢,这让他说的话听起来愈发公允。

      “花灼杀恒籍,是他亲口承认的。至于飞廉之死,至今尚无定论,但追查下来,恒籍没有谋害叔叔的理由,如此,就是花灼嫌疑最大。”

      悬檀停了停,想等咏夜的反应。

      但她并不打算回话。

      悬檀便又说:“我本不该多嘴,但那日在庆禾殿,见姑娘有情有义,是非分明,由不得想提醒一句,花灼此人,心思深重,又有弑神的前科。你与他相交尚浅,他却尽心尽力,助你闯迷途岸,恐另有他念。与其交往,当慎而又慎。”

      咏夜拿起茶盏,低头看里面泛着鲜绿的茶汤。

      能听得出来,归墟主是真心诚意在警醒她,且不得不承认,这一番话的确在她心中激起了几分波澜。

      所以在说出下面这番话之前,她用心考虑了。

      “从一开始我就很想问一个问题。”她不答反问,“你不待见花灼,究竟是因为,他杀过神,还是仅仅因为,杀造化神是为仙界法理所不容的呢?”

      在她看来,两者是有很大不同的。

      悬檀似乎没听明白:“此话,何意?”

      “突然想到,我也杀过人,还杀过不少。但你对我的态度却一直很好。”

      “杀人与杀造化神,如何能一概而论呢?”他脱口而出。

      “在我看来,是一样的,都是杀戮。但有的人为了欺凌而杀,有的人为了守护而杀,因此杀戮背后的缘由就变得尤为重要。所以,你对花灼的厌弃,究竟是出于对一切生命的无私爱意,还是出于,对所谓秩序之道的绝对捍卫呢?”

      悬檀被问住了。

      除了语塞,他心中更多的是震惊。

      太不一样了,咏夜和他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她不信神佛,只信自己。凡人都是求强逐利的,面对神明高峻,她似乎没有任何的仰慕,竟还处处相驳。这可是神位啊,她怎么看起来毫不稀罕呢?

      见他久久不言,咏夜以为是方才的话说过了,刚想出言调和,却被悬檀伸手制止了。

      “所以,你对花灼,没有一丁点儿的成见吗?”

      “若他弑神,果真是为了手刃杀害师父的仇人。明知重罪当头,仍舍生取义,那我佩服他。”咏夜说得很坦荡,她清冷又明亮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我懂了。”悬檀若有所思,眼神随即严肃起来,似乎还带着些兴奋,这一下子看过来,咏夜都有点发毛。

      “我从未思考过这些,对花灼的态度也只是随心表露,今日听你一番话,悬檀受教了。我……”他犹豫了一下,继而坦诚道,“我对他的评价的确有失考虑。”

      旁人逐名利,而她,追逐的是人心。

      不过说了只言片语,悬檀对花灼的态度就有了莫大的转变,就好像在这之前,他对花灼的厌恶,没有原因,他跳过了这一步,直接得出了结果,就好像这厌恶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活得比谁都久的归墟主,怎会不知何为情理,何为法理,何为舍生取义呢?竟会受教于自己这几句闲言,却像个初学人情世故的稚子。

      咏夜心里觉得奇怪,但又不知怎么开口问起,就在这时候,花灼忽然从门口闪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这狐狸看着心情格外好,径直朝她而来。

      刚刚祭拜过亡师,不该忧郁难过吗?

      “在聊什么?”他问。

      “天南海北,随便闲聊。”咏夜答。

      几乎是同时,悬檀却脱口而出:“在聊你。”

      狐狸挑了挑眉,表情颇有些意味深长。

      这情形,就有一些尴尬了。

      咏夜才为了花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好一番辩论,现在见到真人,倒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仍撑住了面皮上的镇定,坦然补充道:“确实有聊到,你和飞廉的,一些旧事。”

      花灼点点头:“这样啊。”尾音拖得长长的,很是意味不明。

      悬檀却是破天荒地递给花灼一杯茶。

      他双手接了:“多谢归墟主。”

      悬檀说对他的评价有失考虑,不知这杯茶,算不算一个道歉。

      “归墟主。”然是喜是恶,花灼并不在乎这些,但当下面对始料未及的一杯暖茶,终究是愿意温和笑着,主动搭话,“归墟的晚膳,一般都是什么章程啊?我们俩今日,得在此用饭了,且,还得住一晚。”

      悬檀木然。

      要知道,归墟神宫这个地方,长年只有他一个人。当年那个小莲花仙寄居在此,还算有点人气儿,自从小莲花去了仙塾,这里寂寥得鬼都不愿来。

      所以猛然一说,要在此处吃饭留宿,他几乎反应不过来。

      “归墟主?”花灼笑,“我饿啦。”

      “啊好。可我,可这里的饭食太不讲究了。若你们不嫌弃,请在此稍后。”

      他说罢便出去了,细看之下,走得还挺急,但仍端着仪态。

      还挺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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