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的女儿们》花都锦城

13、第 13 章 镇中学

　　报名开学那天，周雨是亢奋的。她早早起床，扫干净院子，装满一缸子水，把打包好的寄宿用品一趟趟搬到大路上，等车来的时间还一脸轻松地和奶奶浑说上了初中，她要考全校前十，要叫镇上的都服输等等。
　　东方的云层盖住了太阳，只从几道短短的金色裂缝泄出几束淡淡的阳光。清晨微凉，周雨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衣短裤，露出的胳膊腿儿让凉气一沾都起了鸡皮，但她本人一身火气，毫不在意，拥着穿着外衣的奶奶，做着撒娇的讨喜模样。老人被逗得笑弯了眼，有些瘪的嘴巴也弯了起来，但当听小孙女说得有些过了，便一巴掌拍在小孙女的屁股上，正色教训道：“小妞妞啊，在外面嘴巴可别这么不把门哟。”

　　周雨挨了教训，正难为情，抬头正好看见宋婶娘和周玲背着东西往大路走来，忙说：“奶，我去接一下。”
　　“婶子，你这被褥子都给我吧”，周雨说着，不等宋婶娘回，两只手端过她手里的桶，笑嘻嘻地落后一步，故意撞了下周玲的肩。
　　周玲两手费劲地抬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一撞之下，下盘踉跄了两步，她白了一眼添乱的人，然后狠狠地撞了回去。
　　周雨挨了这一下，咧着嘴，凑到人耳边，悄摸摸地说：“我奶奶说，陈叔送咱们去。哎，周玲，你怕不怕呀？”
　　陈叔全名陈弘飞，人当过兵，长得人高马大，一张绷紧的国字脸着实镇住了周围几个村的淘气孩。两人先前到处摘毛桃卖桃仁，瞧见山坡下三棵桃子树果子长满了枝头，不管红的青的，从头摘到底，一个没留，不想装书包袋子的时候，被抓了现行，被这人拎着找上家门，得了一顿狠打。
　　周玲很是神色地一哼，觑着不安好心的周雨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见激将成功，周雨憋笑的小脸登时展开，两条眉毛尾巴高扬起来，憋着坏地说：“你不怕，你最胆大了，到时候你坐前面，我呀”，她又觑了人一眼，眼珠子看着人，故卖关子地一顿，接着拖长声音说：“我呀，就在后面，看哑巴演戏”。
　　说完，她仗着人手被占着，隔着三四步路，探出个头，像只蜜蜂一样看着人笑，急得周玲咬着牙梆子，两条腿向外撒开，大步向前就要捉她，大袋子悬在她两腿之间晃荡，她脸也涨得通红，活像只张牙舞爪的横螃蟹。

　　两人打闹着到了大路上时，大人们已经热络地聊开了。宋婶子二婚出嫁来，很是受过村里妇人一番气，周雨奶奶那时候宽慰她，因此结了个善缘。自家孩子同周雨玩在一块儿也没干涉。此时，太阳已露出大半张脸，树荫初成形。树下的一伙人远远听见了车跑的声音。探身一看，果真是那辆灰白面包车，果真是那张印象深刻的国字脸。

　　车一停下，两个小的立即老实了，各喊了一声陈叔，乖乖地把东西搬上车。镇上初中两人共一张床，两家各出被褥，但又要备着天冷的厚床褥，再加上衣物洗漱品，车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看着车外的陈叔一张脸笑出了花，和和气气地听长辈话，坐在一堆行李中间的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哼，真会装！

　　车子启动时，刺鼻的汽油味使得周雨一阵发晕，先前的兴奋也自车子响起时快速消去。她朝着路边的人挥手，老人戚戚的目光看向她，嘴上却是笑着。周雨看着她奶奶摆摆手，好似施法一般，就使动了这车把她运走了。她伸长脖子往后看，宋婶子已经走了，她奶还在路边，却越来越远，再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周雨觉得自己好似成了落水的秤砣，直往深不见底的井里掉，她胸口涌出一股酸意，泪水迅速泌出，在眼里打滚。掉眼泪在村里可是丑事情。可无论她怎么强忍，泪珠还是汩汩而落。
　　觉得出丑极了，又不敢太大动作，周雨只能侧过头，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揩泪。好不容易揩干净泪，她嘴里酸涩地把手放回腿上。周雨鼻头发涨，自知容易被人看出来，又羞又怕，不敢抬头。不想，一只手握了上来。热乎乎的手心贴在周雨的手背，略用力地握了握。一双手大小相当，都呈黄褐色，稚嫩却不瘦弱，它们叠在一起，手心贴着手背，于是把两颗同样忐忑的、尚还弱小的心连接在了一起。

　　面包车在山林中间行驶，像丛中的一只小蝴蝶，随地势变化或高或低，时隐时现。直到入了镇，马路才自此平坦宽阔。又过了一道桥，隔着中间栋栋楼房，车上的两人看见了学校飘扬的红旗。到了街上，车开进一条狭窄的的巷子，左右摇晃了快十分钟，转过巷口就是校门口了。
　　开车的陈叔下车来帮着卸好行李，对着这两个一脸茫然的女娃娃，一脸严肃地交代道：“进去后先找展示栏，看自己分到了哪个班，然后找教室报名，问清楚寝室，放东西占床铺，知道不？你们两个还要留个人看行李，知道不？”他说话粗声粗气，又是粗犷面相，一番交代下来，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小鸡仔似的站着，一个光知道点头，一个瞪着眼睛，僵得跟根木头似的。临走前，这个严肃的中年汉子难得地说了句软话。
　　“好好读书，别的都不要怕。”

　　待冒烟的车屁股晃进了巷口，两人转过身，仰头看高高的校门。此时还早，校门只开了一半，进出的人不多。周雨往中间走，朝里看去：只见左边一排翻伞样的针叶大松树，上面尖尖，底下一片片树枝铺开，右边则是间开得三座楼，第一座和第二座中载着棵大柳树，柳枝飘飘，差点就要挨到地面了。周玲挨近了过来，轻推了下前面的人，下巴超前比了个方向，开口说，“周雨，那个地方围了一圈人。你去看看，看是不是陈叔说到展示栏，我看着行李。”

　　周雨回过头看看她，又看看她比的方向，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开步子走了进去。留下的周玲一只眼看人，一只眼顾着那堆行李，眼珠跟两匹乱窜的小鼠一样，一个错眼，周雨就挤去人堆里，瞧不出来了。周玲垫起脚，高高地直起脖颈子，在人堆里找个不停。正找得烦躁，周雨一张笑脸就闯进眼来，只见她活鱼一样在人中间左穿右避，乐呵呵地跑过来。
　　且越跑越快，最后一个箭步，朝预备着接人的周玲冲去，直扑进人怀里。
　　“周玲，咱们一个班。走！去203，报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