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的女儿们》花都锦城

12、第 12 章 扣心

　　指节撞击木门，力道适中，木材发出两短一长的咚咚声。扣门也扣心。
　　“周雨，出去走走不？”
　　声音穿过掩住的房门，温声和缓，礼貌恰当，如在耳边。这样得体的做法，曾经的她们从不可能做出。时间对人当真如水流风吹，当时不觉，只在某个时刻被当头一喝，才看出你我变了多少。

　　周雨自嘲一笑，拉开门，低头走了出去。两人没有多言，一人前，一人后，走过狼藉的宴席，踏上农田间高低起伏的小道。夏日炎炎，田间水稻正绿意葱葱，长势喜人。瘦长的叶子划过手臂，使人略感到瘙痒。
　　此时的夏日，正如旧时。

　　“你走后没几年，有人到这儿挖河沙，挖穿了河床，很多沙洲也没了，被打捞的石头都丢在河里，堆成石头山。”前面人边走边说。周雨默默听着，抬头向前一望，看见疏疏朗朗一层绿叶树枝，高过树林一掌，在风中悠悠摇动。
　　前面的人好似料到周雨所想，专门解释道：“老樟树还在，村里不准动。”
　　“三年前，秀山划定为自然保护区，政府不让挖河沙，又让人治理了。这几年情况就好很多了。”说到这儿，周玲的语气里漏出些快意。
　　“那就好”，周雨应和着，脸颊上也露出个浅笑。

　　走得更远些，涛涛江声愈加清晰。两人下了一个矮坡，钻入林间道中，身上燥热登时凉爽几分。周雨抬头一看，浩浩汤汤的大河便在眼前了。
　　它变了，却也不变。
　　周雨驻足远望。滩涂，沙洲确实同记忆中的大不同了，但滔滔河水，一如从前，粼粼波光，自两岸山壁俯视之下，一路东流。直望到水流尽头，周雨才收回视线，一转身，就看见一旁的周玲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见被发现，她略一低头，带头往前走去。
　　沿着河岸，两人走过短短一截路，就见前方一平坦草地上，威然一棵大樟树临江而立。这一树足有三四层楼高，树干黢黑粗壮，从下往上丈许不旁生枝干，及到中上段，才虬枝茂叶铺陈开来，横延周围数米，投下的浓密树荫差不多占据小半草地。树下老根隆出地面，如天然长凳，供人休憩。
　　这确是夏天的一好去处。秀山村民常来树下乘凉，尤其来江边放牛玩水的孩童，周围一两米都叫来来往往的人踏的杂草不生。

　　周雨站在树下，仰头上看，视线顺着日光筛出的空隙往上，直至那朵朵树梢。年年深秋，总有村民攀上这老树，锯砍多余的树枝，既是收集柴火，也是修剪枝叶，以免叫风雨催到。也因此，树下的孩童总能在来年如此时般，抬头望见丛丛树梢。
　　周雨回过神，看向面江而坐的周玲，问道：“你常来这吗？”
　　“不常来。我结婚后很多年都没有来过，离婚之后，回来了就要来看一看，不过来得也不多。”周玲面向大河，水光在她的脸上流转，周雨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着她将那段过往三两句说出，摆在两人相隔的八年中间。
　　继而，又听她幽幽道：“两年前，我离婚了。”

　　说完，她转过头，一双眼自下而上地看向身后之人，灼灼目光好像带着实质化的力量，定要穿破层层遮掩，直达人心。两人目光相撞，彼此一时无言。阵阵和风顺江而下，水波荡漾，圈圈涟漪自河中央传至河岸。水拍岸边，树叶簌簌，似乎都在催促一句答话。
　　“周玲，我知道的。”
　　几片绿叶自两人中间旋然飘落。古话说：叶落为空。
　　自车站重逢，周雨第一次唤出这人的名字，第一次直视眼前的这个人。曾经，她细细抚摸过这个人的脸，亲过这个人的嘴唇；她们曾手牵着手，在这棵老树下承诺永远在一起。
　　她看着这个人，再不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