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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范林联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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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林家。
这是一座独立的落地房。
外大门的房顶比外围墙高些,大门躲在房檐下,门两侧红漆底子上用隶书黑字端正写着对联——“出门诸事顺,入户万合安”。
门上的朱砂已经呈暗红色还脱了漆,厚重的门扇上镶着碗口大的黄铜门钹,垂着门环,连着五级青石台阶,显得朴素而庄重。
围墙圈了一大块院落,大门进去,围墙上爬满了古藤。现下最是萧条秋意,光秃秃的藤曼没有一丝鲜绿,庭院里种着秋海棠和石榴树,秋海棠光秃秃一片,石榴树倒是结着些硕大的果子。
院子后方落着一栋双层的楼,一层布了客厅和餐厅,楼上是书房和卧室。
近日,林家正忙前忙后准备着林放的小女儿林怡君的婚事。
婚纱是从英国请了专门的设计师定制的,这一块倒是林怡君自己操办,但是宴请的宾客名单,可够人好一顿想。
林怡君从国外回来并不久,与林家关系交好的人家她当然不了解,林母又过世的早,只剩下姐姐林秀容一手揽了这活,这宾客名单就整整理了两页纸还没完。
新郎是南方范家的小儿子范自安,两人同在美国留学,范自安学的物理,林怡君学的护理,在国外便暗生情愫。林放本不同意这门婚事,倒不是对范自安不满意,只是,那是他最小的宝贝女儿啊!
林怡君刚出生那会儿,林放刚接了陆军第二十七军八十一师的政委工作,同时还兼着《解放军报》报社的核心编辑,每天在部队里忙得没空回家,就没好好陪过她。他怎么舍得让她嫁到南方去,离家又远,何况,还是个离家几年在外读书,好不容易回来的女儿。
奈何林家这小女儿,偏偏一肚子洋墨水,追求“自由恋爱”,硬是不听,一门心思想嫁。
范自安同林怡君进了门来,林秀容正倚在沙发上,翘着腿,一手拿着纸,一手握着笔,细细思量,见这两人进来,起身说:“死丫头,又乱跑,你看看我这些天,净给你整这东西,其他什么也没干。”
林怡君上前搂住她这个大姐,讨好道:“姐,这我不懂的,我也说尽量简单办办得了,可爸不是不让嘛,只能劳烦你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绕到林秀容身后,压着林秀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手没停给林秀容捏肩。
林秀容道:“爸怎么能肯,你也不想一想,我们兄妹几个爸是不是最疼你,出国几年,一回来就说自己要嫁,还嫁的这么……爸没给你气死。”
她看了范自安一眼,有埋怨,也自知不妥,喊道:“张妈,给自安倒杯水。”
范自安没说话,倒是自己挑了个位置坐下了,两手十指交叉,两手肘抵在膝盖上,待张妈把茶端来递上,“您用茶。”
他双手接过放在桌上,说了一声“谢谢”。
“我知道你们心疼我,爸呢?自安来了,得去见见。”林怡君说。
“今儿赶早回来了,在书房。”林秀容托着茶杯,抿了口茶,继续说,“爸为了你结婚专门画了幅画,说你要是回来了,就让你上去看看,提点意见。自安就算了,爸说了,能不见就不见了。”
林怡君的国画画得好,早年在美术家协会主席吴映人门下学画,吴爷爷年纪大了,教画时也并不用心,何况这还是个小屁孩,可不过几月,吴爷爷便连连夸赞她有天分,是个好苗子。
后来,林放同意林怡君出国念书,断了国画学习,吴爷爷还为此同他闹了好一阵别扭。
“好~我去哄哄他。”林怡君嬉笑着,冲范自安使了个眼色,往楼上走去。
客厅里只剩下林秀容和范自安两个人。
林秀容对范自安本没什么成见,范家同林家是有交情的,打小见到范父,林秀容还得喊一声“范叔”。
范自安的爷爷范挺小时候还抱过她,只是后来范挺遇难,范家搬去了南方,关系也渐渐远了。
林秀容主动寒暄道:“范叔最近好吗?”
“都好,前些天寄了信来,让我代问林伯伯安。”
林秀容点了点头,语气了收起了几分先前的责怪,“你要是不拐走我这小妹,我爸见了你定是很欢喜的。早些时候,你们家刚搬走那会儿,他就总提起范叔。他总说亦勋同我的性子不像他,小妹倒是有几分像,可我看了你,倒觉得你更像我爸一些。”
“林伯伯爱女心切,我懂的。”谁家嫁女儿,丈人不是百般不愿,人之常情罢了。
“我这妹妹性子急,你这日后娶了,就得顾着几分我们家的脸面,要是让小君受了委屈,别说山高水远,就算闹到皇城脚下,你也讨不到半分好处。”
这话说着说着,倒听出来几分威胁的意思了。
范自安倒也不恼,“容姐说笑了,我怎么敢对她不好。该说的话,上回同林伯伯我也已经讲过了。我同小君婚后,会在林家附近买一处房子,以后也定在燕京了,我要是有半分做的不好,林家随时找我就是。”
林秀容一愣,她竟然不知道他们已经定下留在燕京。
这些日子她忙前忙后准备小妹的婚礼,这档子事竟也没顾得上问。
林秀容把纸笔放下,喝了一口茶,“这样倒是最好,范叔答应了?”
范挺早年过世只留下一个儿子,也就是范自安的父亲范选。范选膝下也是人丁单薄,长子范自荣,次子范自安,而范选现在已年过五十,他也舍得让小儿子留在燕京?
“是。写信来允了,现在大哥接了家里生意,爸只让我安心,不久就会来燕京看望林伯伯。”
林秀容听这话很是宽慰,“我爸也知道这事儿了?”
“小君现在估计在讲了。”
林秀容点了点头。
“只是等这燕京的婚礼办完,小君得同我回南方再办一场,到时也希望林伯伯,容姐一家,还有林大哥,林二哥,赏脸做座上宾。”
“这是自然,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各退一步,无可厚非。
“哟,这谁呢?!”
讲话间,从门口进来个人,浓妆艳抹,穿着一件貂绒大衣,脚上一双小羊皮,一头齐肩短发烫成卷发,佣人跟在后头,提了几个袋子,想必刚刚买了些货,“可冻死我了。”
她脱下一身貂绒,佣人连忙接过衣服挂到里屋去了,嘴上不停:“爸怎么突然喊我们回来吃饭,不是还没到周五吗?”她又看了一眼范自安,上下打量了一番。
林秀容冲范自安介绍道:“这是你大嫂。”
转头又对李秀珠说,“小妹夫家,范叔家老二。”
范自安早听林怡君说过,她大哥家的那位,是个颐指气昂的主儿。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范家的‘公子’。听说范家在南方生意做得很大,今儿倒是来北方接济接济我们穷人家。”
“大嫂哪里话,范家家业哪里比得上林家半成。”
“哼。”李秀珠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字来,眼里满是不屑。
林家的军功从林放这一代起,到林放的大儿子林亦勋、小儿子林亦好,都尚还在从政。小儿子林亦好现在在陕西军校,大女儿林秀容虽没走政途,嫁给了许家的大儿子许利友,许家的基底,比林家更是高了几倍也未可知。
相较范家,范挺不过立过小小军功,范选年轻时还是林放手下的兵。若是范挺没有发生意外,以范选当时的能力与气魄,后期尚可一匹。可自打范挺过世,范选当时又年轻,压不住这不平衡下的暗流涌动,范家可谓一落千丈,跟林、许两家根本没得比。
范自安娶了林家的小女儿,可谓是攀了高枝了,李秀珠的冷嘲热讽也是丝毫不掩饰。
她慢悠悠地脱下自己的皮手套搁在桌上,眼睛却盯着范自安上下打量,“这燕京好人家的男人多的是,小妹随便挑哪个一挑一个准,也不知道她看上你什么了。”
蓦地,从后院跑来一个小孩,端着碗水,一没留神撞到了李秀珠身上,溅了她一身。
“诶,你这……”李秀珠刚要发作,低头见是秀容姐家的女儿,一时憋回了话。
“苏红,不是在练琴吗?”林秀容正色道。
这便是林秀容和许利友的女儿——许苏红。
小女孩犯了错,拿着碗低着头,抬抬眉眼看着自己一脸不悦的大舅妈,又看看自己的妈妈,“我已经练了四个小时了,就玩儿一会儿。”
李秀珠此时已很不悦,打骂不得,气鼓鼓地往后院走去,佣人也跟了过去。
范自安看着竟不由笑出了声,引得林秀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尴尬收住了笑。
许苏红这才看见,家里来了个陌生人,想必这就是小姨家那位,“哥哥,你是来娶我小姨的?”
“苏红,”还没等范自安回答,林秀容已出言呵斥,“这是你小姨夫。”
叫林怡君小姨,叫范自安哥哥,这不是乱了辈分。
小姑娘又低下头来,撅着嘴,嘴上还是不肯停,“你能不娶我小姨吗,她才刚回来,我还没和她玩够呢。”说完,一双大眼睛向上看,直盯着范自安。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林秀容制止女儿不礼貌的要求,范自安倒是没感到冒犯,“没关系。这孩子我第一次见。”
“我女儿,平时就口没遮拦的,都怪她爸太宠着她了。”
范自安蹲下身在小姑娘身前,问道:“你很喜欢你小姨?”
“那当然啦,她可有趣了,你能不娶她么,你要娶了她,她就不能陪我玩儿了。”
“那可不行,叔叔也很喜欢她。你为什么端着碗乱跑?”
“小姨说,碗里装水,不同的水量,能发出do re mi 的音,我试了,真的可以!”
“你小姨和叔叔结婚了,你也还是可以来找小姨玩儿的。”
“真的吗?”
“当然。”
范自安同这许家小姑娘说笑,林怡君挽着林父的手说笑着从楼上下来。
林放看向范自安,眼神比上回温和了不少,更是主动伸出手拍着范自安的后背说,“吃饭吃饭,吃完饭,陪我下棋,老范说,论下棋,他都下不过你,吃饭吃饭。”
范自安知道,这是林怡君同老人家讲了日后都留在燕京的结果。这比起上回“白菜被野猪拱了”的火.药味,不知缓和了多少。
一桌子人到齐,大女儿林秀容同外孙女许苏红,林家大儿子林亦勋因公出没法来,大儿媳李秀珠来了,小儿子在陕西读军校赶不回来,这一顿,算是在婚礼前认认人。
一顿饭后,范自安陪林父下棋,放水不少,林放这军人脾气怎么肯,说:“不能让,你再让我女儿就不嫁了。”
范自安哪经得起这吓,赶紧连赢四把,哪知林家这老家伙,又说:“我今天要是不赢,我就不嫁女儿。”
“爸~”林怡君看急了,“哪有你这样的啊!”
“你还没嫁出去呢。”
“爸!”
正说笑着,来了人,是勤务兵小李,形色匆匆,进屋在林放耳边说了几句。
林放摆摆手示意小李下去,然后对林怡君说:“时候也不早了,小君送一下自安。”
说罢,他拍拍女儿,没再多说,便往房外走去。
林怡君同范自安虽不知发生何事,但想着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情,也不便多问。两人在林家院子门口讲了几句悄悄话,便道别了。
天色已经黑了,天空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夜色罩住,浓浓的化不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