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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2、爱你爱得不像话•尿钵子湖那些事 江危的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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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如同不断加厚的冰块,横亘在两人之间,每一秒都沉重得令人心慌。终于,江危像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极其缓慢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木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视线低垂,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仿佛那里刻着什么决定命运的符咒:“方欢…”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吞咽某种巨大的痛苦,“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现在,”
方欢的心猛地一沉,为方才的幻象而忐忑不安。她没有说话,用缄默示意他继续。
江危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的拳头上,仿佛需要从那虚无的焦点中汲取开口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深处的震颤。
“还记得尿钵子湖吗?”他声音低而清晰,“我老家那个湖。”
尿钵子湖!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方欢混沌的意识。方欢全身的血流似乎在刹那间凝固、倒流。脸上掠过愕然、讶异和稀奇。她似乎想挣扎着坐起,却力不从心,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凝视着江危,倾听他讲述可能和她相关的秘辛。
江危终于抬起了头,神色平静,娓娓道来:“你和万俟中驾马车到尿钵子湖游玩那天,我正在附近的山上打柴。忽然一丝特别的香气传来,仿佛吸住了我的灵魂!我循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望去,远远看到你时,我眼睛都直了,就想着你是天女下凡。我和万俟中差不多年纪,他能做的事我也很想做,但是我没有这个机会。”
方欢的呼吸停滞了。她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个想入非非的年代,火红的太阳,碧绿的湖水,葱郁的植被,烂漫的山花,摇晃的车厢,稳固的磐石。那满怀的激情,满脑的算计。包括那个可怜女人的笑容和遗容,清晰得令人窒息。
“我潜在树丛中,看见万俟中把他的继母送走。场面很残忍,这种残忍直接影响到我,使我再难保持心地善良。”江危的声音像寒潭冷水,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灵魂的力量。
“你也是个狠人!”方欢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人命关天的事情说得云淡风轻。
江危眼中那灼热的火焰猛地蹿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他突然伸出手,温热粗糙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攥住了方欢露在薄被外的冰凉玉腕:“我是个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倾身向前,面孔逼近,那张英俊却因情绪强烈而走样的脸占据了方欢的全部视野,灼热的气息全喷在她的脸上。他的手劲大得惊人,方欢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那疼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头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刑部捕房的捕快后来找上了我爹,”江危的声音变得和缓,手上也握得不那么紧了,“我爹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只见过你们一次。可我,从头到尾,一览无余。”
他盯着方欢若无其事的脸,那平静至极的表情似乎给了他某种扭曲的崇拜感,又或者是更深的迷茫。
“是我,”他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残忍,“是我求我爹,对捕快撒谎,称他什么也没看清。”
方欢的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江危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狂澜——是疯狂、是痛苦、还是强烈的好奇心?
“为什么…”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江危又复抓紧她的手腕,目光像是着了火,牢牢锁住她,那火焰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渴望和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为什么?”他重复着,带着自嘲与狂热交织的奇异神情,“因为在尿钵子湖边看见你之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宣告:“我就知道!我要你!我要成为你的男人!为此,我发誓永不放弃!绝不回头!”
这疯狂的告白如同最猛烈的海啸,让方欢又喜又怕。她胸口剧烈起伏:“疯子!”声音忽高又低,“放开啊,手痛哩。”
江危从她的语气中读到了柔婉,非但没放手,反而借着她挣扎的力量,更近地俯下身,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搅着爱恨交织的漩涡。
“放开?”他低吼着,气息灼热,“我放不开。为了靠近你,我做了什么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因激动而走调,“你以为我怎么进入万俟霸的军营?怎么成为万俟中的心腹?”
方欢的挣扎骤然停止,惊愕凝固在她的脸上。万俟霸和万俟中,这两父子跟她的关系一言难尽。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江危,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形。
江危从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了然,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悲凉的笑意:“没错!”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承认,“为了靠近高高在上的皇后,那是我唯一能接近你的路。投军接近万俟中,争取成为他的心腹爪牙。只有这样,我才能偶尔远远地看你一眼。”
方欢从未想过,那个在万俟中身边沉默阴冷的得力干将,竟是以这样持着的方式来到她身边。事情听起来令人感动,可她竟然从未察觉。
江危的表白并未结束,他脸上的表情被一种更深沉的痛楚覆盖。“迷音谷…”他几乎是呻吟般地吐出这个地名,“万俟中给我下了死命令…要你的命…我…我原想带你走,逃得远远的。”
方欢的心脏猛地一缩。迷音谷…宁梳羽…那个被她安排去给万俟爽送葬的替身,最终惨死的贴身侍女。
“你胡说!”方欢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狠狠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手腕上留下泛红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你杀了她!你亲手杀了宁梳羽!”她歇斯底里嘶喊,“是你,我亲眼看着你藏在树荫中、用一根枯枝砸死了她。”
她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口,尖锐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剧烈的呛咳让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身体痛苦地颤抖。
江危的身体瞬间僵直,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眼中翻腾着浓烈的痛苦和挣扎。他没有试图再次触碰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脊背,仿佛那每一次震颤都抽在他心上。直到她的咳嗽稍稍平复,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是我杀了宁梳羽。”他承认,声音带着一种沉重到极点的疲惫和无法言说的绝望,“我在沙漠绿洲的小白屋前跟你说过,宁梳羽不死,你哪有活路。你忘了吗?”
“因为我看清了,那只是一个替身。虽然她被易容得跟你几无二样,可我早就关注到了,你左耳垂背面长着一颗肉痣,这是你的标志。而她没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嘶叫,“那一刻我明白,只有杀死宁梳羽,暂时麻痹万俟中,才能为你争取到逃跑的时间。否则,无论是你还是她,都得死。”
方欢蜷缩在病床上,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垂背面的肉痣,才知道江危对她的观察简直是无微不至。
替身…没错,那是她在最后关头仓促布下的棋子,一个绝望的障眼法。如果不是江危心里向着她,她是否能全身而退,还真不好说。
方欢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声地渗入枕头。这是感动,也是痛恨。
江危静静地站在床边,自言自语道:“因为喜欢你,我在摩顶会拒绝所有女人,才被万俟中削职为民逐出京城。知道你喜欢鸠南,所以我不敢打扰,只在暗中保护你,从沙漠绿洲解围到穿越天海沙漠。来到甘果市翠屏山时,我在西海偏僻海岸没跟你俩同坐托玛她们的船,也是不想破坏了你对鸠南的兴致。但是我始终放不下你,所以回老家尿钵子湖没待几天,就从东州乘轮渡来到了伯企兰。万幸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还是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