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751、“背景墙”•幻海怨 方欢没有说

　　雪亮的探照灯下，江危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贲张的肌肉线条。他半跪着，手掌急切地按压着方欢的胸口，每一次按压都带着不顾一切的焦灼。终于，方欢猛地呛咳起来，海水混合着微弱的气息喷出，她像濒死的天鹅剧烈颤抖。
　　“活了！救过来了！”码头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可这欢呼落在鸠南耳中，却是对逃避和冷漠的辛辣嘲讽。
　　他看到江危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虚脱感。
　　紧接着，那双在月光和海水的浸染下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江危一把将仍在呛咳颤抖的方欢死死搂进怀里，手臂的力度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错入自己的骨血。他的嘴唇贴在她冰凉湿透的额发上，急促地翕动着，无声，却比任何誓言更惊心动魄。
　　鸠南与方欢之间本无情感羁绊，则无所谓割断，放手不是放弃而是放过。彼此不成包袱，不言辜服，何其洒脱！
　　可眼前这一幕算什么？是江危蛰伏已久的深情爆发？还是命运对他的又一次无言讽刺？方欢那纵身一跃，将一场人生谢幕式渲染得如此壮烈，另一场爱情开幕式则由江危的纵身一跃壮美地演绎。
　　而鸠南作为绝版背景墙式的存在，终究是一个入不了局又出不了戏的尴尬看客。
　　“鸠南！”托玛饱经风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深诲：“看，命运没有永恒的主角，你以为的终点，往往是别人故事的起点。”
　　鸠南点头却不忍回头，渐趋模糊的视像中，救生艇如同星芒磊成的瑶床。方欢虚软地靠在江危怀里，湿透的发丝贴在他颈侧。而江危，正小心翼翼地用毯子裹紧她，低头凝视的眼神，专注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精美的玉雕。
　　船入深海，夜色卷起画面，也卷走了鸠南故事里最复杂最让他心悸的一缕惊魂。
　　江危救起方欢后，立即将她送进了最近的“新岛军官医院”。
　　汐月院长见来就诊的是方欢，马上将她安排在原来的病房。向江危问明情况后，她十分重视，认为方欢受了枪伤又跳海，主要是有精神负担，缺乏安全感，需要关怀和照顾。
　　江危说自己与方欢曾是同僚，会好好陪着她。
　　汐月亲自为方欢检查身体，开好药叫乃兰去拿。一切安妥后再离开。
　　乃兰虽然身份特殊，但工作上从不马虎，对方欢的护理十分贴心。
　　方欢躺在病床上，每一次喘息都扯得胸口深处隐隐作痛，那是溺水带来的后果。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不适的惨白，天花板、墙壁、盖在身上的被单，一切都白得刺眼。
　　她转动滞涩的眼珠，瞥向拉上了窗帘的窗户，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江危！
　　他背对着窗，面容疲惫，表情凝重，下巴绷紧的线条，坚硬如石棱。他似乎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与这间病房的寂静融为一体。唯有那道目光，即便隔着昏沉与朦胧，方欢也能清晰地感知其投射在自己脸上的温度：专注、沉重，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看守意味。
　　方欢喉咙干得像沙漠里的枯井，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摩擦的痛感。她试图挪动一下僵硬的身体，骨头深处立刻传来抗议的低呼。这微小的动静，还是被江危及时察觉到了。
　　他立即直起身，一步就跨到了床边，动作带着一种失态的急促。灯光映照着他憔悴的容颜。眉宇之间堆满忧愁，但他那双警惕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暗夜中骤然点燃的火焰，熠熠光耀着她虚弱的脸庞。
　　“方欢！”他声音嘶哑，是从干燥紧绷的喉咙深处费力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许久不曾开口的生涩，却又滚烫无比，仿佛蕴含着熔岩般亟欲喷薄的情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
　　方欢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目不转睛。
　　见她一眼的不明所以，江危俯身靠近，温热的手指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触碰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时陡地僵在半空，犹豫着，蜷缩起来：“为什么想不开呢？不是还有我么！只要我在，你就不会没人理。我能把你从沙漠中带出来，也能把你从海里捞起来。但是千万拜托，你不要再这样了，好好活着，找一个理由活着，像我一样。”
　　方欢艰难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只发出微弱的声音。她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个不顾一切的救命恩人，却不说感谢。
　　江危显然读懂了她的茫然。他眼中的火焰跳跃了一下，掠过一丝受伤的暗影，但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高大的身形稍稍退开半步，给她留出些许喘息的空间，但那目光却像生了根，依旧缠绕着她。“渴了吧！我给你倒杯水。”他的声音很轻，温和中夹着一丝卑微。
　　方欢仍是不语，只定定地看他。
　　江危转身走向靠墙的小桌，拿起暖水瓶和杯子，倒水的动作有些僵硬笨拙。病房里只剩下水流注入杯底的汩汩声，还有两人之间那沉重得几乎同步共振的呼吸。
　　方欢闭上眼，试图将脑海中翻腾的混乱景象驱逐出去——刺骨的海水像无数钢针扎透骨髓，紧束的衣袂如海蛇般缠缚四肢并拼命将她拖向漆黑深渊；绝望中，那只破开惊涛死死抓住她手腕的有力手掌；月光下，他抱着她，那怀抱紧得发疼，带着死里逃生的巨大震撼。
　　紧接着，她的脑穹中呈现另一片水域，深海的砗磲丛中，一只美丽的“黑蝶贝”正与一只酷帅的“蓝法螺”缠绵着，那光与尘交织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是要将永恒的爱情刻入时空皱褶。而她居然是一个暗中窥视的“温柔刺客”，是一条充满妒忌的蓝环章鱼。她恨黑蝶贝独占了她也喜欢的蓝法螺，于是怂恿“海霸王” （盲鳗）玷污囚禁“黑蝶贝”。之后，她模拟“黑蝶贝”的气息并将其毒杀，再模拟“霸王妃” （狮子鱼）的气息欺骗“海覇王”，将“黑蝶贝”的死嫁祸给“霸王妃”。在“海霸王”暴击“霸王妃”后，她又毒刺“海覇王”，想夺得王位后再霸占“蓝法螺”。没成想“海霸王”临死前启动了玉石俱焚的“万化阵”，与她同归于尽，连没被“海霸王”打死的“霸王妃”也未能幸免。恍惚中，她还从鸠南身上看到了“蓝法螺”的影子，感觉到她一直在乎他的理由，竟是缘于她对“蓝法螺”的暗恋。而鸠南在她假扮成郝开心时没有认出她，也正是因为她模仿了“黑蝶贝”的气息。面对“蓝法螺”对“黑蝶贝”始终不变的执爱，她妒意更浓，越想霸占鸠南。但“黑蝶贝”是她所杀，她还得坚守这个秘密，因为鸠南一旦知道这个真相，无疑将恨她入骨！
　　混乱的画面碎片般闪过，最终定格在那个已离她而去的鸠南的脸上，模糊而清晰。她顿觉心口的位置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比海水冲刷肺叶的感觉还难受。
　　“来，喝点水。”江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谨慎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一只稳健的手臂小心地环过她的肩背，将她略微托起，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她小口啜饮着温茶，目光不可避免地从水杯上方落回江危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垂着眼，专注地控制着杯子的角度，仿佛在执行一项关乎生死存亡的重大任务。
　　水没喝完，方欢轻轻摇头表示够了。江危抽出手，让她躺回枕上。短暂的接触结束，空气再次陷入沉寂。
　　江危并没有立刻离开床边，而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像是担心她会突然从他的视野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