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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暗流涌动 ...

  •   铁定能根据女婿霍实诚对天下武者的抵制态度,估计韩思同遭遇的麻烦跟他有关。想到那些令人发指的奸污案,以及由“英雄大会”引发的血腥杀戮,宛如一幅幅狰狞画卷在脑海中翻涌,他心中五味杂陈。
      多年前仗剑天涯的快意恩仇,如今只剩下一身无处安放的武功和沉沉暮气。这武功不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倒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提醒他所处的漩涡中心是多么凶险。一股“怀技揣险、拥武自危”的寒意,悄然浸透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骨髓深处。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由他那位权倾朝野的女婿一手编织,意图将江湖这匹桀骜不驯的烈马彻底套上枷锁,而韩思同,不过是网中一只挣扎的虫豸,却也因此牵动了自己这早已想置身事外的老迈之身。
      一念及此,铁定能只觉意兴阑珊更甚。当将谋适向他问起韩思同逃脱的过程时,他只是缓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投向庭院角落里积尘的兵器架,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疲惫与疏离:“铁某老迈不敌少壮,气血衰败,筋骨已朽。那韩思同身手矫健,觑了个空隙便跑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番托辞瞒不过精明干练的将谋适,更瞒不过背后那位智计百出的女婿。但他心意已决,不愿再卷入这愈演愈烈的倾轧之中。随即,他郑重其事地向将谋适拱手请辞,语气斩钉截铁:“铁某倦于江湖之事。唯愿回归南州故里,悬壶济世,安度余生。”
      未等将谋适深劝,他已转身,步履看似蹒跚,实则带着解脱的轻快,飘然自离,朝着素有杏林春暖之称的南州而去。
      韩思同逃脱的消息传到翠美玉耳中,宛如晴天霹雳。“什么?他跑了!”她失声惊呼,拳头攥紧。韩思同的名字早已刻入她的骨血,成为日夜啃噬她灵魂的硕鼠。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老公和奈何寨兄弟惨死的景象历历在目,那凶手便是韩思同。眼看他就要在铁老英雄手中伏缚,岂知希望竟如泡影般瞬间破灭。巨大的失望化作汹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泪痕未干,眼底已燃起两簇幽冷的复仇火焰。“韩思同,纵使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亲手剥下你的皮,剜出你的心肝祭奠夫君和同门兄弟。”
      翌日天未破晓,翠美玉便已束紧行囊,将仅存的几件贴身暗器藏好,再次踏入了那片充满腥风血雨的江湖。她像一头受伤却更显凶戾的母狼,循着任何一丝可能的蛛丝马迹,追踪着仇人留下的气味,身影消失在茫茫山野古道之间。
      霍实诚端坐于府邸的书房内,窗棂透进的微光在他冷峻的脸上勾勒出明暗不定的线条。听完将谋适事无巨细的报告,尤其是铁定能那句“韩思同跑了”的说辞,霍实诚的嘴角牵起一丝冷笑:“跑了?”
      他缓缓摇头,眼神深邃如潭:“我那岳丈大人,一身功力虽不复当年巅峰,却也远未到老迈昏聩、任人逃脱的地步。韩思同再是滑溜,断无从他手上全身而退之理。所以人不是跑了,而是被放跑了。”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重了几分。霍实诚望向屋外,心绪翻滚:“岳父大人是何等眼力?几十年江湖风雨,早练就了一双洞穿人心的眸子。他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或许是嗅到了这盘棋局里不该有的血腥味。退隐?不过是避祸的借口。他这是心冷了,看透了,不想再惹麻烦罢了。”
      片刻沉默后,霍实诚眼中精光一闪,对肃立一旁的将谋适沉声下令:“韩思同是关键,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至于我那岳父大人,”他的声音失望中杂着不满,“他既回了南州,诊脉开方,行医救苦,那就最好。但不能置之不理。你要派人时刻留意着,他在何处见了何人,说过何话,有无异动。务必…悄无声息。”
      这道命令,既是追查要犯,亦是无形之中对他那位选择退隐的岳父,布下了一层监视之网。
      将谋适闻言,腰弯得更低,头颅几乎要垂到胸口,双手恭敬地拢在身前,口中连声应道:“是,是,卑职明白。请大人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办得妥妥帖帖。”
      语气谦卑恭顺到了极点,姿态低入尘埃,一副唯命是从、绝无二心的忠仆模样。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深处,飞快掠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幽光,似了然,似无奈,又似对这位上位者心思缜密、掌控一切的隐隐畏惧。
      且说那“英雄大会”过后,“草原十三狼”及“红蝎班”这两伙凶名赫赫的外域强梁,竟被一举尽数剿灭,尸横遍地,血流漂杵,消息传开,江湖震动。然而,此番惊天血案,却并未引起霍世有的重视。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异国他乡的亡命之徒,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虽凶悍,却无根无基,更扯不上半分庙堂之上的政治色彩。兴亡两忽,不足挂齿。
      然而,“倡易昌商会”却截然不同。这打着商会旗号的组织,骨子里包藏的却是文化蚕食、经济掠夺的祸心,其行迹背后,隐隐有稀拉国官方的影子浮动,渗透的企图昭然若揭,政治倾向极其鲜明险恶。当其二十名核心骨干在“树蔸岭”离奇毙命,死状凄惨的消息传回,商会余党瞬间炸开了锅。
      南凼朝廷轻描淡写地将死因归咎于“勾结悍匪,咎由自取”,试图以此结案,平息风波。这苍白无力的托词,如何能令那些野心勃勃、肩负着秘密使命的余党信服?他们认定这是赤裸裸的谋杀和掩盖。
      商会总裁日勒和克在隐秘据点接到噩耗,勃然大怒,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檀木桌案。他一面急遣心腹干将格格日乐,携带着绝密信函和如山铁证(至少是他们认为的),乔装改扮,昼夜兼程,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要将这桩阴谋与南凼朝廷的态度密报回稀拉总统;另一面,则迅速召集商会残存的精英,组成一支悲愤交加的控诉使团,一行人换上素服,高举血书冤状,浩浩荡荡直闯入南凼京畿重地。他们要在天子脚下,在万民眼前,声泪俱下地抗议申诉,向霍世有讨要一个“公道”的说法。
      国王霍世有接到稀拉使团讨要说法的奏报时,正斜倚在铺满锦绣的龙榻之上,两名容貌姣好的宫娥玉指纤纤,一个为他捶腿,一个为他剥着西域进贡的晶莹葡萄。殿内熏香袅袅,丝竹靡靡,一派奢靡景象。
      他眉头微蹙,显出几分被打扰的不耐,随意挥了挥手,像驱赶蚊蝇般对侍立在旁的亲信道:“厌烦得很…让地方官想法子将他们驱散便是,莫让他们扰了京城的清净…”
      旋即,他像是想起这等涉及两国邦交与北疆战局的棘手事,终究不能完全置之不理,于是懒洋洋地补充道:“速召霍实诚回京。他主意多,让他来定个安顿之策…”
      深谙皇帝心思的近臣立刻明白了弦外之音——既要堵住稀拉人的嘴,平息事端,更关键的是要防止稀拉国以此为由头,骤然升级那已经在北方边境僵持良久、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事。毕竟,国库空虚,将士疲敝,霍世有此刻绝不愿在北疆再燃烽火,坏了他后宫寻欢的兴致。
      霍实诚接到急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直入宫禁,于金殿之上觐见天子。他无视稀拉使团在宫门外呼天抢地的喧嚣,面沉似水,力谏道:“陛下明鉴!稀拉包藏祸心,其商会名为通商,实为细作,树蔸岭之事,乃其咎由自取。我天朝上国,岂容外邦如此肆意妄为?当以雷霆手段震慑之!若一味退让安抚,只会助长其狼子野心。北疆僵局,非和议可解,唯有整军经武,以暴制夷,方可令其宵小慑服,保我南凼万世太平。”他言辞铿锵,力主强硬。
      然而,霍世有此刻的心思,早已被御花园新纳的几位绝色美人勾去了九霄云外。只爱那后宫春深,意在千云蔽“日”,万水濡“阳”,懒理得政务烦琐。
      他勉强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目光浑浊地扫过阶下这位能臣,随意挥了挥袍袖,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与不耐道:“好了好了…卿之所言,自有道理。这些烦心劳神之事,朕…懒得理会。你既回京,必有章程。朕就将此事全权交予你,务必妥计善处,莫再让那些蛮夷在宫外喧哗便是…去吧。”
      霍世有语毕,竟再也不看霍实诚一眼,转脸对着身旁的美人露出一个餍足而愉怿的笑容。
      对于霍实有的腐杇堕落,霍实诚不忧反乐。他躬身行礼,默默退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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