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73、韩思同惜别铁定能

　　却说霍实诚带着老婆铁英回到“领事府”。暮色四合，府邸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府内灯火通明，秩序井然，霍实诚心下稍慰。
　　甫一踏入议事厅，便见“鳄鱼”耿干与“鲨鱼”艾操二人早已恭候多时。
　　此二人皆是霍实诚倚重的水师悍将，生得虎背熊腰，目光如电。见主人归来，二人忙躬身行礼，声若洪钟：“恭迎将军、夫人回府！”
　　霍实诚挥手示意免礼，铁英亦含笑点头，自去后堂安顿。
　　耿干艾操呈上厚厚一摞文书，条分缕析地禀报了霍实诚离府期间水师大小事务：战船修葺一新，水卒操练勤勉，粮饷辎重充盈，更兼肃清了几处水道匪患，水师声威日隆。尤其提及霍实诚膝下爱子霍由与爱女霍飘，二人非但未因父亲远行而懈怠，反在耿、艾二人严苛督导下，勤学苦练，内功心法渐趋精纯，剑术拳脚更是凌厉迅猛，显露出过人的潜质。
　　霍实诚一边翻阅文书，一边听着汇报，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许与欣慰。
　　虎踞南海的水师根基愈发稳固，一双儿女亦茁壮成长，此情此景，令他胸中块垒尽消，连日奔波劳碌仿佛都消散在厅堂温暖的光晕里，唇角不由得勾起一丝难得的、怡然自得的笑意。
　　自开怀之际，厅外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特侦处”主事将谋适匆匆而入，面色凝重，双手呈上一枚蜡封密函。
　　霍实诚神色一肃，屏退左右，拆信细阅。信中所载，正是震动江湖的大事——“特侦处”精锐尽出，雷霆一击，已然捣毁“久品恋池”设在峡江郡“沙漠绿洲”的隐秘巢穴。
　　那“沙漠绿洲”作为茫茫沙海中的一处美丽又险恶之所在，常年被匪帮盘踞，易守难攻。此番围剿，战况极为惨烈。
　　据报，匪首曼逐爱狡诈如狐，在巢穴崩塌的最后一刻施展秘术，遁入风沙，踪迹全无；而其同伙韩思同则在混战中觑得一线生机，竟从“百草医圣”铁定能手底挣脱遁走。
　　其余凶顽匪徒，尽数伏诛，血染黄沙。
　　然而此役，“特侦处”亦付出了惨痛代价。智勇双全的骨干过天择及其麾下十九名精锐队员，为擒贼首，力战不屈，最终全部殉职，壮烈捐躯。
　　如今“特侦处”元气大伤，人手奇缺，已将刘为等十七名好手从各部紧急抽调暂补。然缺口仍大，亟待补员维持正常运作。
　　霍实诚阅罢密函，虽为端掉匪巢而快慰，但过天择等二十名忠勇之士的陨落，仍令他心情沉重。
　　不过，对将谋适此番运筹帷幄、情报精准、出击果断的表现，霍实诚仍是给予了极高的肯定，沉声道：“谋适，此役虽损兵折将，然拔除久品恋池这颗獠牙，震慑群邪，功莫大焉。善后与补充之事，我自有主张，你且下去好生安抚阵亡弟兄家眷。”
　　将谋适躬身领命，眼中悲戚与坚毅交织，默默退出。
　　回溯那惊心动魄的沙漠之战。当韩思同与曼逐爱等人惊魂未定地逃回“沙漠绿洲”，自以为寻得喘息之机时，却不知“特侦处”早已撒下天罗地网。
　　这些隐秘战线上的精英，个个嗅觉敏锐如猎豹，行动迅捷如鬼魅。韩思同他们立足未稳，尖锐的哨音已撕裂长空，无数矫健身影自断壁残垣间、沙丘阴影里暴起，刀光剑影瞬间将这片小小绿洲化作战场。
　　“久品恋池”的女人们无人怯战，拼死抵抗，刀剑相击声、惨呼声不绝于耳。
　　奈何“特侦处”此番有备而来，攻势如潮，层层推进。激战之中，众女匪相继香消玉殒。唯有曼逐爱情急之下，不知使出何种诡秘身法，竟如鬼魅般攀附上一株参天巨树，匿身于一个庞大得匪夷所思的鸟巢之内，侥幸躲过了这雷霆清扫。
　　韩思同则更为凶险。他被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锁定——正是名扬天下的“百草医圣”铁定能。
　　铁定能虽是以医者仁心享誉天下，一身功夫却是高深莫测，一把药锄使得出神入化，一条绳索更是暗藏杀机，有羁魔束邪之力，江湖人称“缚妖扑”。他出手迅疾如电，招式大开大阖，隐含风雷之势，。
　　韩思同纵然武功卓绝，但强中自有强中手，在铁定能连绵不绝的攻势下，他左支右绌，渐感不支。钢钎慢慢被药锄压制。
　　他情知不敌，只得咬紧牙关，虚晃一招，边战边向绿洲边缘的乱石地带撤退，试图借地势脱身。
　　铁定能如影随形，紧追不舍。两人一追一逃，转眼已至一处远离战场中心的僻静沙谷。
　　眼看韩思同已是强弩之末，铁定能却陡然收住身形，攻势骤停。
　　韩思同惊疑不定，横剑当胸，喘息如牛，冷汗涔涔而下，戒备地盯着眼前深不可测的老者。
　　铁定能负手而立，须发在夜风中微拂，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韩思同，英雄大会的擂台上，老朽未能认出你，盖因你易容之术精妙。然今日一照面，纵然你形容狼狈，老夫却立刻认出了你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叹息，“约莫两月前，你身中剧毒，奄奄一息，昏倒在发比郡鱼嘴渡的后山荒径。是老朽采药途经，见你命悬一线，于心不忍，为你祛毒疗伤，方才保住你这条性命。”
　　此言如同平地惊雷在韩思同耳畔炸响！他脑中一片混乱，英雄大会、鱼嘴渡、中毒昏倒、神秘恩人…这些片段飞速闪过。难怪自己当时苏醒后，中毒症状全部消失，竟还有了体力。原来是得到了眼前对手的及时救助。他一直苦寻恩公下落，未料竟在此等情境下相遇。
　　铁定能继续说道：“彼时，南凼有十三州奸淫掳掠恶案频发，闹得人心惶惶，案发之地离鱼嘴渡天遥地远，显示你不可能到场。故此，老朽深知，那累累恶名，于你实属冤屈。”
　　这客观真实的判断，如同拨云见日，直指韩思同心中最深的冤屈与愤懑。
　　噗通一声！韩思同再无半分疑虑，手中钢钎“哐当”落地，双膝一软，朝着铁定能直挺挺跪倒，连连磕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哽咽：“救命之恩，恩同再造！韩思同没齿难忘！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日后结草衔环，必报大德！”
　　铁定能连忙上前一步，俯身伸出双手，稳稳地将韩思同扶起，掌心传来一股温厚平和的内力，抚慰着韩思同剧烈波动的气血：“侠士请起，切勿行此大礼。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乃份内之事，不必言谢。”他目光坦荡地看着韩思同，“老朽乃南州必回郡一介乡野郎中，贱名铁定能是也。”
　　“铁定能？”韩思同浑身一震，脱口而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崇敬光芒，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您…您就是那位妙手回春，被江湖同道尊称为百草医圣的药王铁老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天可怜见，竟让晚辈于此绝境得遇恩公。先前多有冒犯，失敬。失敬。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他再次躬身，长揖到地，表达着发自肺腑的敬仰与感激。
　　铁定能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泊谦和的微笑，仿佛那煊赫声名不过浮云：“韩少侠过誉了。些许薄名，不过江湖朋友抬爱雅赐而已。老朽无才，当不得医圣之称。”他收敛笑容，神色复归凝重，抬眼扫视了一下寂静的沙谷，低声道：“此处非久留之地，特侦处耳目遍布，追兵随时可至。你如今身份暴露，处境凶险万分，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去为妥。”
　　韩思同心知晓铁定能所言非虚。他强压下满腔的感激与倾诉之意，再次对着铁定能深深一躬，目光恳切而郑重：“恩公再造之恩，晚辈韩思同铭刻五内。今日脱困，皆赖恩公仁德。若天可怜见，留得残躯，他日必当赴汤蹈火以报厚德。恩公保重！”
　　铁定能亦郑重地拱了拱手，袍袖在夜风中轻扬，眼中带着一丝期许与了然：“江湖路远，各自珍爱。少侠保重，后会有期。”
　　韩思同最后深深看了救命恩人一眼，似要将这位仁心侠骨的医圣身影烙印于心。他不再犹豫，猛地一跺脚，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几个起落便隐没在苍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