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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花名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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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实诚扬手亮出盘蛇令符,方才聚拢的阴云宛如突遇劲风,瞬间被吹得无影无踪。
四名守卫退回原位,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四尊骤然失去牵引的木偶,重新凝固在门廊的阴影里,只有眼角的余光,仍旧死死锁在霍实诚掌中那象征无上权柄的小小物件上。
霍实诚不再看他们一眼,指尖微动,令符已被拢入袖中。
他抬手,略一用力,那扇看似寻常的木门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应手而开。
迈步踏入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劣质灯油燃烧的油烟味、陈旧纸张的霉味以及地下深处独有的阴冷潮气扑面而来,沉沉地压在他的鼻翼与胸口。
他的目光如两道实闪电,瞬间劈开了屋内的昏暗,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这所谓的“特侦处”枢纽,其简陋程度远超他的想象。光秃秃的墙壁,白得刺眼,却连一张最基础的公文告示或山水屏风都欠奉,显得幽冷而空旷,毫无生气可言。
墙壁上硬生生抠出几个不规则的壁龛,龛中点燃着粗陶碗盛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浑浊的油脂里不安地跳跃着,投下幢幢晃动的阴影,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了几分诡谲与神秘。
油烟袅袅,在低矮的屋梁下积聚,拉出一道道灰黑色的、游移不定的丝线。
屋内陈设更是寒酸到了极致。一张光秃秃、连个抽屉都吝啬的书桌占据了屋子中央,桌面上只孤零零地摆放着最基础的文房四宝:一叠粗糙的毛边纸,一截磨得发亮的墨块,一支秃了尖的旧笔,一方朴拙的石砚,外加一枚材质普通、刻着“特侦处掌印”的小小印章。
桌前仅配了一张四四方方、没有靠背的硬木凳子,那凳面光滑,显是经年累月的摩挲所致,却透着一股硌人的坚硬感。
此刻,那方凳上正坐着一个人。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形挺拔如崖畔孤松,面容瘦削却棱角分明,透着一股经年风霜砥砺出的冷硬质感。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剥开层层伪装,直视人心,此刻正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迎向霍实诚。
他的衣着与门外守卫别无二致,都是一身深灰近黑的紧身束装,毫无纹饰,却因这身量气质,穿出了一股沉稳凝练的肃杀气。
油灯的微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屋内的空气仿佛因这新主人的到来而凝固了几分。当他的目光捕捉到霍实诚袖口微露的那枚令符一角时,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已霍然起身,动作迅捷却不失稳重,将那张唯一的方凳让出,同时躬身,抱拳,嗓音低沉而清晰:“属下姓将,叫将谋适。管带大人您请坐,卑职这就去取些紧要资料来,供您过目审阅。”
霍实诚喉间溢出一个短促的“嗯”字,算是应允。他撩袍坐下,然而那木凳毫无缓冲之力,冷硬触感透过衣料直抵肌肤,更兼没有靠背,身体难以找到支撑的习惯点。
他素来习惯高椅软榻,此刻这种直挺挺的坐姿,让他脊背下意识地试图后仰却落了空,一种极不自在感使他两道浓密的剑眉不由得紧紧蹙起。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一丝不落地落入了将谋适的眼中。他不动声色,没有言语,只是迅速转身,走回门边,动作沉稳地将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接着,“咔哒”一声轻响,一道粗实的木闩被牢牢地插上,彻底隔绝了内外。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回书桌后方,站定。
霍实诚的目光追随着他,只见将谋适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似乎沉静了几分,双臂微抬。他并未去拿桌上的任何物件,而是将两只布满粗茧、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书桌后方墙壁上两块毫不起眼的青砖上。
那两块砖与周围严丝合缝,若非细心观察,绝难发现异样。
将谋适眼神一凝,掌心骤然发力,伴随着一阵低沉而滞涩的“咯咯”摩擦声,两块沉重的青砖竟被他生生地向内推了进去。
墙壁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随即豁然洞开。一道幽深的门户赫然显露。
门后是一间比外厅更显狭小的暗室。三面墙壁,从地面直抵屋顶,都被密密麻麻的壁橱所占据。这些壁橱由厚重的、未经漆饰的硬木打造而成,格栅纵横交错,构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方格。由于“特侦处”设立时日尚浅,人力物力皆匮乏,这些壁橱显得格外崭新,木料的气味尚未散尽。
柜门敞开着,一眼望去,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最下方靠近门口的寥寥几格里,零星躺着几卷色泽暗淡、用细绳捆扎的卷宗,可怜巴巴地占据着巨大的空间,反而更衬出那片无边无际的空寂。
昏黄的灯光从外间挤入暗室,勉强照亮了入口处的一小片区域。
霍实诚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如同无数张开的饥饿巨口的空荡橱柜,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权力的触角已延伸至此,而这空荡,既是这机构初创的证明,更预示着它未来巨大的吞噬能力。
一个冷酷而现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若真有朝一日,让这些数不清的柜格都被卷宗塞得满满当当…那将意味着有多少人的命运、前途乃至身家性命,要在我霍实诚的手上碾过、裁定、甚至终结?”
这念头带着权力的重量与血腥的寒意,沉沉地压了下来。他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作抓握状,仿佛在无声地体会着那份即将掌握的的权柄。这个细微动作,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恰好此时,将谋适从壁柜中取出一本略显厚重、封皮呈深褐色的卷宗,正转身走回。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霍实诚那无声的握拳动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
他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的念头飞速转动:“这位新官上任的管带大人,观其面相沉郁,心机深不可测。甫一接手便已显露出掌控一切的姿态,两手齐抓…这绝非寻常的履新察看,恐怕接下来,这特侦处内外,都将迎来一场雷霆万钧、足以翻江倒海的大风暴啊!”
一股强烈的预感和随之而至的巨大压力,让他后背的肌肉都悄然绷紧。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将那本承载着特侦处核心机密的卷宗,极其平稳、恭敬地递给霍实诚。
他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管带大人!这是我们特侦处的花名册,联络方式写在另一本卷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