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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净成斋”密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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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实诚被霍世有叫进书房密谈。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紫檀御案和壁上悬挂的《江山万里图》映照得半明半暗。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静静燃烧,氤氲的香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感交织弥漫,压迫着每一寸空气。
霍世有端坐于蟠龙宝座之上,明黄色的常服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深沉,唯有那双幽晦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
他并未让霍实诚行那套繁琐的君臣大礼,只是抬手虚扶,赐座于御案下首的锦墩之上。这份异常的礼遇,让霍实诚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困惑与不安的情绪悄然滋生。
“实诚,”霍世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温和得近乎亲昵,全然不同于寻常召见臣子的威仪,“你本是皇族帝胄,血脉相连,非是外人。朕此番特意召你回京,实有倚重之意。”
他拿起案上一份未展开的密奏掂了掂,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霍实诚:“你的住处,朕已着人安排妥当。”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和煦,“在康元宫后殿靠南,特侦处二楼。”
听皇上说话如此客气,甚至直呼其名讳以示亲近,霍实诚只觉得一股暖流冲上脑门,旋即又被理智压下。这“受宠若惊”之感,像是踩在云端,又似立于崖之边沿,分外不踏实。
他连忙离座躬身,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感激与惶恐:“臣…惶恐!谢皇上,谢皇上恩典!实诚何德何能,敢劳陛下如此挂念安置?”
霍世有微微颔首,似乎对霍实诚的反应颇为满意。他示意霍实诚重新落座,面上那层温和的薄纱渐渐褪去,显露出沉凝如铁的底色。
他将密奏轻轻丢回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既是一家人,朕便与你直言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刻的眉宇间投下浓重的阴影,语气也随之沉郁下来,“上周,北州执州北天幸,八百里加急送来密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北境强邻,稀拉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意图鲸吞我边疆沃土。其国主已密令,调集二十万虎狼之师,悍然陈兵于我边境之近处。”
霍实诚心头剧震,二十万大军!这是有备而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霍世有继续道,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由其三军督令,那个以狡诈凶悍闻名的令达勒,亲自率领的先头精锐,已于河章郡外十里,扎下连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皇帝的手指重重敲击在案上那份密奏上。
“然则,”他话锋陡转,嘴角泛起一丝讥诮,“达勒兵临城下,却并未立刻挥师进攻,反倒派了个油嘴滑舌的使节过来,向北州提出一项交易。”
霍实诚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霍世有语气中的讥讽更浓了:“使节言道,稀拉国愿与我通商互市,敞开贸易之门。哼!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欲将其国内那些以淫巧妖技制成的浮美虚华之物——诸如那滴答作响、蛊惑人心的自鸣钟;那流光溢彩、徒有其表却不堪一击的玻璃器皿;还有那色彩妖异、名为香料实则惑人心神的异域奇香,更有那包装精美、令人食之成瘾的蜜饯烟叶…倾入我国。”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们妄想以此等奇技淫巧之物,腐蚀我民心智,掏空我国库根基,换取我朝赖以立国的真金白银、粮食矿产。此非通商,乃是赤裸裸的敲骨吸髓。一句话说白了,就是阴险毒辣的经济掠夺。欲使我民不战而疲,不战而亡。”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噼啪作响。霍世有略作沉思,身体再次前倾,拉近了与霍实诚咫尺的距离:“朕反复思量其兵势与所求,”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洞悉的疲惫与冷冽,“料定这稀拉国此番举动,醉翁之意不在酒,甚或说,不在即刻的攻城略地。兴此无名之师,耀武扬威于阵前,恐怕多为实施一场声势浩大的军事讹诈。其志在通商,图我厚利,而非真要与我兵戎相见,拼个玉石俱焚。”
“皇上圣明烛照!”霍实诚适时地恭维了一句,但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试探着问道:“然则…倘若…倘若皇上洞悉其奸,不肯应允其无理要求,彼等…会否就此善罢甘休?”他语调迟疑,将“虚与委蛇”的可能性咽了回去。
“当然不会!”霍世有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蛮夷贪鄙,岂会因朕不允便偃旗息鼓?其必会变本加厉,寻衅滋事,或以小股侵扰,或以谣言煽动,迫朕就范。”
他眼中厉芒一闪,展现出帝王的决断:“故而,朕已双管齐下。其一,命北天幸选派得力干员,即刻遣使渡河,前往达勒营中斡旋。晓之以利害,动之以情理,更要示我之决心,设法将其先行劝退,至少拖延其大军压境之势。其二…”他提高声音,带着金戈铁马之气,“朕已下旨,命帅度郝汉,提兵三十万,星夜兼程,直奔北州。大军不日即可抵达,屯驻要塞,严阵以待。此乃防患于未然,以堂堂之师,慑其不轨之心!”
听到郝汉领大军北上,霍实诚心中稍定。郝汉乃当世名将,有他坐镇,北境当可无虞。然而,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倏然钻入脑海,让他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他沉吟片刻,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拱手道:“陛下运筹帷幄,臣…叹服。然臣心中尚有一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只是…只是不知当不当问?”他抬眼看向霍世有,目光中带着探询与一丝审慎的忧虑。
霍世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颜悦色,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只是幻影:“你我之间,何须拘礼?但说无妨。”
他捋了捋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清须,语气宽和,带着鼓励。
霍实诚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间的疑虑:“敢问陛下,郝大将军此番领军远征,其…其家眷妻小,可是随军同往?”
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讶,甚至是难以置信。按照常理,大将出征,尤其是如此大规模的国战,为稳定军心,避免将领投敌或拥兵自重,其家眷往往作为人质留在京城,受朝廷特别“保护”。但此刻郝汉乃是去抵御入侵、保卫疆土,按理说…此例或有变通?
霍世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似是欣慰,又似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深沉。
他捋须的动作略略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难得他一片赤胆忠心,事事为朕分忧,为社稷考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霍实诚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赞许:“郝帅度深知此战关系国运,为表其心无旁骛,绝无反顾,更为了让朕安心…是他自己主动提出,”霍世有特意加重了“主动”二字,目光如电般扫过霍实诚,“将其家夫人与公子,留在宫中居住。朕感其至诚,已命人妥为安置。”
他看着霍实诚脸上难以掩饰的震动,缓缓道出最终的安置:“现住在康元宫后殿靠北的静苑,那里幽静安全,有专人服侍,一切都…被保护好了。”
“保护好了”四字,他说得极慢,极重。这哪里是寻常的安置?分明是最稳妥也最冷酷的质押。
霍实诚瞬间明白了。郝汉此举,既是向皇帝表明无二心,也是将自己的软肋毫无保留地交到皇帝手中,换取绝对的信任和指挥权。
而皇帝那句“被保护好了”,更是道尽了帝王心术的精髓——恩威并施,牢笼与体面并存。
康元宫后殿靠北的静苑,与皇帝为他安排的靠南住所“特侦处”,仅仅一墙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