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152、破洞计

　　霍世有看着坚攻初离开，满脸写满了焦躁，眉峰紧锁如同解不开的死结，出汗的手掌在御案上按出清晰指痕。那份急于求证答案的迫切几乎要从他泛赤的眼眸中喷薄而出。
　　其实，他心底早已洞明如镜，盘桓着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此刻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寻求一个不容辩驳的铁证、用以敲定一个早已在心中认定无疑的事实罢了。
　　偌大的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四周帷幔低垂，唯有铜漏滴答，更衬得这殿宇深处一片沉凝，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将谋适垂手侍立一旁，一副恭谨至极的模样。他心知圣意所指，却在面上堆砌起十足的茫然与困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陛下！国师其人，莫非何处不妥？”
　　“待坚攻初拿来那关键证物，一切自当分明。”霍世有并未直接回答将谋适的问题，语调沉缓，每字重似千钧。
　　说话间，他头颅不由自主地频频点动，下颌绷紧，那动作并非犹豫，而是内心深处所笃定之念激起的强烈共鸣——那潜藏的目标，在他脑中已然清晰无比，轮廓分明。
　　“倘若…倘若果真是他，”将谋适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深切的忧惧，眉头紧拧，声线貌似起伏不定，“那这麻烦可就如同剑悬于顶了。放眼朝野，凭他那身神鬼莫测的绝世武功，又有何人能将其降服？” 他忧虑之情溢于言表，双手互搓以化解紧张。
　　“故而，万万不可打草惊蛇！”霍世有抬眼望向将谋适，目光厉峻，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慑人心魄的威严。
　　这既是提醒，亦是警告。事关重大，哪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令那蛰伏的毒蛟瞬间警觉，遁入深渊。
　　提醒过后，霍世有似乎仍觉不够稳妥，出于帝王天性中那份极致的审慎，他又抛出一个问题，其中细节暗藏玄机：“布帛之上那道破洞，离地面多高？” 这个看似寻常的尺寸问题，此刻却成了锁链上至关重要的环节。
　　将谋适毫不迟疑，语气异常肯定地答道：“回圣上，微臣亲自勘验过——五尺九寸半。分毫不差。”
　　“啪”的一声闷响，霍世有骤然一掌拍在御案之上：“这就对了！”他眼中精光爆射，先前所有的猜测、疑虑，仿佛在此刻都被这精确的数字彻底印证、串联起来。
　　“那洞孔离地高达六尺，寻常人等岂能企及？唯有身量极为颀长之人，方能自然抵达此等高度。除了上官未央，”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尖利如锥，“放眼这宫内宫外…谁能有此等恰巧身长？”
　　“圣上明鉴！”将谋适慌忙躬身应和，旋即又趋前一步，带着一丝谨慎的提议，“微臣是否即刻去传顾希颖前来问话？或许她能提供些许蛛丝马迹。”
　　霍世有并未采纳他的提议，反而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关键细节：“朕问你，那洞有多大？”
　　将谋适立刻回道：“回禀圣上，就…就一指洞，细微无比。若非刻意寻找，几近忽略。”他伸出食指，比划着那个微小的孔径，强调其隐蔽性。
　　霍世有缓缓靠回龙椅，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殿宇的穹顶：“既然如此，”他语调沉郁地做出了判断，“宣她来，亦不过是徒劳。即便她当时就在布墙之内，隔着一指之微的孔隙，外面光线昏暗，她又怎么可能看得真切墙外之人的面目？是男是女，是高是矮，皆不可知。”他的分析冷静而缜密，瞬间排除了一个看似可能的线索来源。
　　“那是，那是。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臣愚钝，未曾虑及此节。”将谋适闻言，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语气充满了由衷的敬畏与叹服，仿佛被帝王深不可测的智慧醍醐灌顶，浑身透着一股唯唯诺诺、心悦诚服的崇拜。
　　霍世有被奉承得舒服，更加自负，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直视着将谋适，那双幽邃如暗渊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隐秘，忽然问道：“将爱卿，你觉得国师此人，究竟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令将谋适心头猛地一紧。
　　将谋适抬眼望向屋顶，旋又迅速垂下眼睑，刻意避开霍世有的审视，言辞谨慎地措辞道：“国师他…文韬武略，当世无双，学识渊博冠绝古今，武艺臻至化境，精通玄门妙法，神通广大，实乃国之柱石。”
　　他犹豫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而且，臣观其为人，感情颇为专注执着。前国相佘方仍大人不幸离世后，其遗孀年沟涌夫人深居简出，处境堪忧。国师非但不忌讳，反是时常照拂，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十分地爱惜。堪称道德…楷模！”
　　“道德”两字，他说得轻而有力，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暗示。
　　“年沟涌…”霍世有口中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莫测。当将谋适提起佘方仍及其遗孀年沟涌时，他的思绪仿佛被这个名字突地拽入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他唇角微抿，陷入了一种短暂的、深不可测的沉思。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烛火明灭闪烁，映照着他脸上变幻不定、晦暗难明的神色。
　　佘方仍的死因、年沟涌的处境、国师反常的关切…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如同散落的珍珠，此刻被一线串联，在君臣二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织就了一个更大的迷雾漩涡。
　　霍世有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联句事件的重重迷雾，回溯着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真相仿佛呼之欲出。
　　不多一会，坚攻初拿来了上官未央早年要求建“渡云楼”的那份奏折。
　　霍世有接过一比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周身散发的寒意，让书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速召国相来此。”
　　“诺！” 坚攻初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垂首领命，旋即转身，一阵小跑出殿，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久久回荡。
　　压抑的气氛中，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霍世有背着手，在御案前踱了两步，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似欲从某个角落里看到那蠢蠢欲动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