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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九九的箫声 ...

  •   说回钦差大臣霍实诚来到北州,向郝汉宣了诏令。
      郝汉神色凝重,接过那卷明黄锦帛,诚惶诚恐。他深知这位霍实诚持天子符节而来,代表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严。纵有千般不甘,万种顾虑,此刻也不能有丝毫表露。
      他拱手领命,姿态恭谨,不敢稍有差迟,一一照办。
      霎时间,北州军营因执行紧急军事调动,原有的建制被彻底打散。那些曾令行禁止、操戈演武的健儿,被一支支、一队队地分拨出去,散入北州所辖的九个郡县。昔日校场上金戈铁马的呼啸,被沉重的号子与泥土的闷响取代。
      官道上尘烟滚滚,运送军士的车马络绎不绝。他们放下刀枪,扛起扁担箩筐,担泥导水,修沟挖渠,或是顶着边塞粗粝的风沙,搬运巨石,砌城筑垒。
      北地的骄阳如火,将汗水和时光一同蒸腾,只留下枯燥的劳役与无声的怨懑。霍实诚坐镇监督,眼见郝汉将庞大的北州军肢解殆尽,方始放心。
      因心存私念,霍实诚本人更是不辞辛劳。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牵涉极广,稍有不慎便可能激起兵变,引发边患。三年来,他不是在驿馆灯下查阅卷宗,便是在颠簸的官道上奔行。足迹踏遍北州九郡的每一个筑城工地、每一处浚河堤坝。
      他督察检查,一丝不苟,苛严细致之处,令地方官吏们战战兢兢。他查验土方石料,核点丁壮人头,甚至亲执皮尺丈量城墙厚度,稍有尺寸不合规制,或人手虚报瞒报,必是严词申饬,责成限期整改。
      寒来暑往,风霜刀剑刻蚀着他的面容,也磨砺着他的心神与意志。北地的三年,是铁与火的三年,是重塑秩序的三年,亦是耗尽心血、疲惫不堪的三年。
      眼看军力拆分、遣散安置、工役征调、城垣水利等各项事务虽非尽善尽美,总算跌跌撞撞,基本实现了当初的预想。北地虽暗流犹在,但表面上尘埃落定,已掀不起大的风浪。
      霍实诚自觉使命已成,便辞别了恭敬中藏着疏离的郝汉,打马还朝。
      再说禺州,正笼罩在薄暮的烟霭之中。城郊一处僻静的荒丘后,“也砉院”的老鸨——一个浓妆艳抹、眼角眉梢透着精明的妇人,此时正与一个穿着绫罗绸缎、作本地豪绅打扮的大龄男子接头。
      暮色苍苍,鸟雀归巢,云吹草动。
      男人神色冷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绝无闲杂耳目后,他才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郑重其事地递给老鸨。
      “玫瑰使,龙王特别关照,此人已出北州地界,正往京畿方向而来。若是看见他,务必想法钓住,缠住,绝不能让他轻易脱身。切记!”男人稍稍作顿,强调道,“你把人像给莲花使(九九)过过目,让她也牢牢印在心底。看后立即销毁。”具体任务是,他附在老鸨耳边低语了一阵。
      老鸨接过画像,借着最后一抹天光飞快扫了一眼,认出上面正是那位在北州搅动风云的钦差大臣霍实诚。她浅微一笑,将画像小心揣入袖袋深处,应道:“尽管放心吧,渔翁!本花定不辱使命。保管让他进了这温柔乡,便忘了那归家路!”
      言毕,两人再无废话,如同两道魅影,迅速分开,各自消失在夜色深处。
      又说霍实诚一路风尘仆仆,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禺州。踏入熟悉的街巷,他惊奇地发现,这座久违的城池如今已是旧貌换了新颜。记忆中的许多店铺换了招牌,街道似乎拓宽了些,两旁新起了不少楼宇,灯火比三年前更加璀璨辉煌。这种喧嚣的生态,与北地肃杀荒凉的氛围截然不同,竟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不知所以。
      已入京城,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他勒紧缰绳,缓骑徐行。
      三年的殚精竭虑,恰如紧绷的弓弦。此刻骤然松弛,一股深入骨髓的倦怠感席卷而来。他需要片刻的喘息,慰籍。
      正神思悠悠间,身下坐骑已行经一处灯火通明、丝竹盈耳的楼阁,正是禺州城里赫赫有名的销金窟——也砉院。
      偏生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空灵、婉转缠绵的箫声,如同月下清泉,泠泠然自那楼阁高处的一扇雕花窗棂间流淌下来。
      那箫声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初时如泣如诉,继而悠远绵长,丝丝缕缕钻进耳朵,直透心扉,恰如一泓清澈的泉水,涤荡着旅人满身的尘嚣与心头的郁结。
      霍实诚不由得勒住了马,驻足仰头望去。三年奔波,三年操虑,案牍劳形,心力交瘁,此刻,这突如其来的美妙乐音,就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眉宇间的褶皱。他真的很想停下来,就这样静静地听一曲,让紧绷的神经松弛片刻,在兰蕙芬芳般的乐音中,寻得片刻的安宁与温馨。
      扮相热闹、眼尖如狐的老鸨早已在楼上瞥见了他。
      “来了”她心中一动,脸上瞬间换上十二分的热情与谄媚,扭腰摆臀,迈着袅袅娜娜的步子,风裹香挟般迎出门来,径直走向霍实诚,未语先笑道:“哎哟喂!这位官爷,瞧您这气度,必是位品味高雅的贵人!您可是被我们九九姑娘的仙乐勾住了魂儿哟!”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涂着蔻丹的手,轻轻牵住了霍实诚的缰绳,顺势便要去扶他下马,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大人真是慧眼识珠,哦不,慧耳识箫呐!九九可是我们也砉院的头牌花魁,那曲艺歌技,您放眼整个禺州城打听打听,她要认了第二,谁敢腆着脸认那个第一啊?那曲子吹的,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啦!”
      说罢,她不等霍实诚回答,便朝着门内拔高了嗓子喊道:“姑娘们!都出来亮一亮,看哪位仙子有这天大的福气,能被这位潇洒倜傥的大爷瞧上喔!”
      楼内顿时响起一阵莺声燕语的娇笑和细碎的脚步声。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楼上那如泣如诉的箫声,在老鸨这一嗓子喊过之后竟嘎然而止。像是被骤然剪断的丝线,留下了一片突兀的、令人怅然若失的寂静。
      霍实诚正沉浸在乐声之中,这突如其来的中断让他心头一空,仿佛一脚踏虚,不由得愣在了马背上。
      他下意识地微蹙眉头,目光依旧望向那扇已经没了乐声传出的雕花窗口,脸上浮现出一抹明显的、若有所失的表情。那兴致未尽的遗憾,清晰地写在了他疲惫而茫然的面容上。
      老鸨将这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更是喜上眉梢,暗道“鱼儿上钩了”。她立刻趁热打铁,整个身子几乎要贴上去,挽住霍实诚的手臂就往楼上拖拽,口中更是卖力地渲染:“哎呀大人!都怪我嗓门大,惊扰了仙子。这九九丫头定是害羞了咯!走走走,大人快随我上楼去。我叫九九专门给您吹,吹您爱听的。不是我吹牛,九九那箫技,配上她那花容月貌,啧啧啧,保准能吹得您三魂飘飘,七魄渺渺,人儿在花间醉,心儿在天上飞,一时半刻呀,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喽!”
      霍实诚本就有意,此刻被这老鸨巧舌如簧的一番鼓动,又兼那令人心痒的箫声突然中断带来的失落感,更勾起了他对那未曾谋面的吹箫女子的好奇与向往。加上这三年的疲惫与此刻环境的诱引,他那颗寂寥的心早已渴望一时熨帖的放纵,于是半推半就,便顺遂了老鸨的推荐,翻身下马。
      老鸨引着他,噔噔噔上了楼,穿过弥漫着脂粉甜香与淡淡酒气的回廊,来到一处挂着“雅韵阁”匾额的门前。门上垂着精致的珠帘。
      老鸨止步,轻轻叩了两下门板,低声道:“九九,有贵客临门,好生伺候着。”话音未落,那扇门竟“吱呀”一声即时开了,仿佛里面的人早已在等候。
      门内光线稍暗,只隐约可见一个身着淡雅衣裙、身形窈窕的女子侧影。她微微颔首,并未言语,只是伸出白皙的手,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霍实诚深吸一口气,抬步迈入这间被神秘乐声和美色笼罩的雅室。
      那唤作九九的女子,待他身影完全进入,便悄无声息地回身,轻轻带关了房门。
      老鸨在门外并未立刻离去,她侧耳听了听,没听到异响,脸上那刻意堆起的谄媚瞬间化作算计。
      她咧咧嘴,露出一个与方才热情全然不同的、意味深长的笑容,甚至得意地踮着脚尖,原地秀了一拍自创舞,在心中爽歪歪道:“龙王交代的差事,成了大半了!”
      之后,她收敛神色,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常态,扭着腰肢,心满意足、步履轻快地走下楼梯,复于灯火阑珊游人如织的院门前招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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