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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赵二公子 ...

  •   只可惜,眼下仙人的神色实不美妙。

      美人愠怒,虽仍是好看,却如一盆冷水,浇得赵南聿空白一瞬的脑子冷却了下来,渐渐眯起了眼。

      他自小便是被捧惯了的,王府里那些侍人在他跟前回话时,几乎没有半个敢抬眼的,素来都是低眉顺眼,十足恭顺。

      后来进了国子学,同舍同斋的那些学生也差不多都是如此待他,恭恭敬敬,战战兢兢,看他时,眼里七分都是惧,又有谁胆敢同眼前这人一般?

      然而,此人姿态虽甚是居高临下,眉间的不耐与不喜也十分分明,可许是他眉眼生得实在温软,周身气度也暖,垂眸看人时却也没叫人觉出半分冒犯,赵南聿心中那股子火气便又慢慢散了下去。

      一时之间,两人竟都没说话。

      舒寄云见墙头下的人就这么看着他,却迟迟没有伸手来接,一扬手,将方才摘到的风筝从墙头抛了下去:“你的风筝,接好了。”

      风筝虽大,重量却似纸一样的轻飘飘,荡来荡去,恰将还呆愣在原地的人糊了一脸。

      “……”

      本正与那少年一道怔愣着的侍人们这才跟回过神儿来似的,手忙脚乱地围上去,摘风筝的摘风筝,替少年理头发的理头发,一时之间好不忙乱,就这样,还有人抽空来骂舒寄云:“放肆!你知道这是谁吗,怎能拿风筝砸他?!”

      “……”

      既已做了,再多费口舌解释自己是无心之失也没有益处,再者方才一番争吵,必然早已叫这少年对自己心生不满,舒寄云索性闭口不言,静静地看着墙下乱成一团的一众人。

      “滚开。”

      那少年抬腿踹了一脚还要上前来为自己整理头发的侍童,抬头怒瞪着舒寄云,胸脯剧烈起伏了半晌,伸手指了指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也莫名地没再同方才隔着一堵墙时那么口出恶言。

      舒寄云与他对视一瞬,率先移开眼眸,道:“风筝既已交还,我就先走了,不送。”

      少年瞬间便寒了神色,眼睛微眯,冷声道:“慢着。让你走了吗?”

      舒寄云停住:“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此刻他音调还是那个绵软的音调,语意里的微讽却是任谁来听都听得分明,那少年果然更为不悦,薄唇抿紧,分明年龄不大,一张脸上的神色却是无比阴沉可怖。

      四下安静片刻,舒寄云不得不再次同他对上视线,不过只看了片刻就微垂下眼眸,不敢再多看。

      ——墙下众人如何因着舒寄云的容貌惊讶,舒寄云不知,可他自己却是明白,方才从墙头爬上来时,第一眼瞧见这少年的模样,是如何被惊了一跳。

      这少年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十三四,一张脸生得极为阴柔姝丽,若非他一式的男儿装扮,且行为做派也嚣张得不像个女子,光瞧他这样貌,说是个妙龄少女怕是也有人信的。

      这些也就罢了,毕竟舒寄云素来不凭貌取人,怎会只为着旁人生得俊俏便心生讶异?更何况这少年做派轻狂,本就令人生厌,舒寄云更无可能因他的样貌对他生出好感。

      真正叫舒寄云惊讶的,是这少年竟然生了一双中原人少有的碧绿色眼睛,眼潭狭长而深碧,火光一暗,更显得这双眼睛绿幽幽地仿若狼眸,叫一张原本精致的脸戾气丛生,在黑暗里,不似人类,倒像野兽,实在叫人心头发怵,再难生出半分好感来。

      舒寄云长到这么大,别说是从未见过这般面相的人,便是连听都没听过,心下骇然的同时,自然也忍不住多了几分探究,只可惜眼前这帮人一看就不好惹,便只想早些脱身。

      那少年上下打量他,见他低下眼去,眼神比先前多了几分躲闪,只当他是怕了自己的气势,莫名倒也满意了几分,眉眼舒展,开始盘问。

      “你是新进学的伴读生?怎的长得这么……”

      他盯着舒寄云的脸,顿了顿,到底将“现眼”二字给咽了回去,“长得这么难看。”

      舒寄云见他没旁的事,留住自己不过是再说几句难听话,自不想理他,正想下树,就见一个侍童上前两步,躬身在那少年身侧,附耳道:“二公子,这位是舒少爷,不是伴读生,是陪堂进来的。”

      “哦,哪家府里给保举的?”

      “回二公子的话,是荣安伯府。”

      四下安静,这侍童音量不高不低,恰够舒寄云听得清楚。

      那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舒寄云,听罢,拖长声音“哦”了声,这回眼里倒是多了些旁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徐家兄弟俩都一样,不过是跟在姓叶的身边摇尾巴的狗。”

      又环顾一圈眼前这座小巧的宿苑,眼中轻蔑之意更深,“荣安伯府也不缺银钱,既将你保举进来了,怎的还叫你住这种破地方?看来徐既明也没把你当回事嘛。”

      “……”

      舒寄云眉头微蹙,已然不悦到了极点。

      他不想仗着荣安伯府的势去欺压什么不假,可徐既清是他亲表兄,徐既明也对他照拂颇多,若至亲之人在自己面前被人出言侮辱都能八风不动,实在是枉读了那么多书,“公子慎言!”

      舒寄云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这少年忽而又不说话,一双绿眼睛一瞬不瞬地直盯着自己小腿往下的地方在看,那目光直勾勾地,直叫舒寄云想起某种食人的恶狼,实在叫人打寒噤,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往下看去,这才发觉因着自己是脱了鞋爬上树的,本就没着袜子,方才又一番折腾,寝衣衣摆不知何时早被树枝卷起了半截,正露出一双裸着的雪白双足。

      这般不端正的模样叫这嘴里没有一句好话的小少年瞧去,不知又会编排出什么来,舒寄云咬了咬牙,扯了两下衣摆将双脚盖住,再不想多说一个字。

      那少年察觉他的动作,视线从他脚上又移到他脸上,冷冰冰地盯了他半晌,最后咕哝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转身便跑了,连谢也没道一个。

      “……”

      一众人簇拥着那小少年走远,宿苑四周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安静,舒寄云捏了捏因在树上蹲坐了太久而颇为酸痛的小腿,小心翼翼地原路下树。

      一边下,一边还有些心不在焉,只觉自己实在是多管闲事多此一举,便是放着那风筝不去动又如何?由着他在外头闹腾,见实在捡不到自也会消停了,还能带着侍童强闯宿苑不成?哪像现在,大晚上的爬上趴下,将自己累出一身汗不说,还平白受了一肚子的闲气,又是何苦?

      舒寄云心里郁闷,心神便有些飘散,最后一脚踏在秋千板上险些踩空,好在腰后被人搂了一把,这才没有跌倒。

      舒寄云惊魂未定地回头,果然见是纪廉。

      纪廉不知何时出来的,大约是才洗漱完,肩上松松披着外袍,微乱的发丝上还泛着些未干的水意,另只手里掌着盏油灯,明明灭灭的烛火将他一张原本寡淡的脸映得莫名有几分深邃阴鸷。

      舒寄云就着他的力道站稳,长舒一口气:“多谢廉兄。”

      纪廉微不可见地扯了扯唇,也收回了手,温声道:“夜里露重,快穿上鞋吧,当心着凉。”

      舒寄云点头,踢上软鞋随着纪廉一道回房,又打水擦拭一遍手脸,期间两人自然少不得说几句方才的事,纪廉说他本在浴房,听外头闹起来了便急慌慌地出来了,正巧看到舒寄云将那风筝从墙头抛下去。

      纪廉道:“倒是没想到你还是个急性儿的,那树那么高,爬上去也不怕摔着,怎么不等我出来再一道儿处理此事?”

      此刻再想起方才一番情形,舒寄云也有些羞赧,讪讪道:“原也不想理的,只是那人实在聒噪,夜也深了,只怕由着他闹真要闹个半夜,扰了我一人事小,可附近还有好些人呢,大家都不用睡啦?”

      又像还有些残余的气,说话间双颊都微微鼓起来,平日里那股子温润的仙气少了些,倒像只生气的小河豚,果然是年龄还小。

      纪廉坐在自己的床上,借着烛火看他,闻言轻笑了声,低低地道:“那人能半夜带着一批人来闹事,可是个不好惹的。”

      舒寄云点点头,他本就好奇,没想纪廉主动提起,便忙追问:“廉兄可知道那人是谁?”

      “你与那人交谈甚久,都不知他是谁么?”

      舒寄云摇头。

      纪廉微微一笑,“倒是忘了你刚进学不久了。那‘四大恶人’,你总该有所耳闻吧?”

      舒寄云一呆,半晌喃喃道:“他竟就是其中之一么?”

      早在进学当日,舒寄云便已听小侍童牧原绘声绘色地讲了这国子学的奇观之一,如今想起那位居然能在国子学中独占一整艘画舫的端王世子,也仍觉大为震撼。

      可是入学好几日,他每日只同纪廉等纯心斋众人一道上课温书,便觉日子安稳平静,方才观那锦衣少年衣衫做派,心中虽知晓他定然家世贵重,可原按舒寄云所想,这“四大恶人”该自有他们金贵的去处,远非他们这些家世普通的外舍生所能接近,便也只当那锦衣少年是个普通的富贵公子,谁知就有这么巧,叫他开学没几日便撞上这么一个煞神?

      纪廉点点头:“那人姓赵名南聿,乃是北境赵王府的二少爷,在四人里是年岁最小的一个,去岁刚进的学,如今与我们一样,都念外舍。”

      说罢,又摇头轻笑一声,“虽是只进学半年,惹的事儿可不比他哥哥少,司正们如今是看见他就头疼。”

      舒寄云心下“咚咚”直跳,要说一点没有后怕,那定然是假话,可又转念一想,左右自己没做错什么,说起来还算是帮对方,若对方强词夺理,自己也不是全然没理可辩,自己既已出了这头,便随他去吧。

      他见纪廉说罢便只静静望着自己,还当他是担忧这赵二公子日后会寻自己的麻烦,正想开口宽慰几句,话还没出口,便听纪廉道:“不过,你既是荣安伯府的表公子,想来也不会有事吧。”

      舒寄云一愣,没想纪廉突然说出这么句话,忽而又反应过来,想是纪廉方才也在墙内听到了对面侍童的那番言语。

      他不愿将荣安伯府时时挂在嘴边不假,但这样正经的亲戚关系,却也没什么好刻意遮掩的,纪廉既提起,舒寄云便坦然地点点头,三言两语地说了自己与徐既清乃是表亲,此次上京就是受着他与姨母的照拂。

      “徐既清?”纪廉闻言,神色却愈发微妙,片刻,才轻轻道,“哦……原来是他。”

      “廉兄认识我表哥?”

      “说不上认识。”纪廉微微一笑,“只是你表哥在内舍是颇有几分名声的,我知道他也不奇怪。”

      他说“名声”二字时语调略有停顿,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有些奇怪。

      徐既清本就纨绔,想来并不是什么好名声,舒寄云讪讪,识趣儿地没再问下去,气氛却也莫名尴尬了下来,好在恰在此时纪廉笑说困了,两人便熄了灯,相约睡下。

      如此一番折腾吵闹,甫一松懈,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来,没过上片刻,舒寄云也睡熟了。

      或许是接连几日的苦学太过劳累,这一觉睡得舒寄云是昏天黑地,第二日晨起钟敲第二遍时才迷迷糊糊睁开眼,那厢纪廉早已拾整完毕站在门边看他了。

      舒寄云一个激灵,连忙手脚并用地翻身起来,匆匆穿衣洗漱,又用凉水拍在脸上才稍微清醒一些,即便如此,坐在斋舍听讲时还是有些瞌睡,第一堂课几乎就在点头捣蒜中过去了。

      课间钟一敲响,舒寄云便将头枕在胳膊上,预备小憩片刻,可刚眯上眼睛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前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半晌都停不下来。

      需知斋舍里各学子们的桌案都隔着距离,能折腾出如此动静,此人必是在他跟前来来去去,舒寄云心中有些郁闷,莫非近日自己是与睡觉犯冲?每每要闭眼时总有人来打搅。

      他微蹙着眉心,从臂弯中抬起头,恰与身前的小侍童对上视线。

      对方一张讨喜的圆圆脸,左手拎着一只精巧的白瓷壶,刚替舒寄云的茶杯里斟满了热茶水,此刻又弯着腰,拿身子半挡着,偷偷摸摸地往舒寄云桌上塞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这小侍童似是没想到舒寄云突然抬头,不过对上了视线却也没躲,只呲牙冲舒寄云笑了笑,看这挤眉弄眼的机灵模样,不是牧原又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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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段评已开,欢迎互动~ 2.有一定数量的存稿,更新随榜,存稿耗完前会在每章末尾说明下章更新时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