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元夕不相逢》原上梨

2、第二章 浮生旧梦（二） 夫人可是做

　　“早在前些年，我便以你的名义在王府旁盘下了座风水极好的宅子，唤名折花庭，对外宣的是我表妹的住处，本想着你生辰之日作为贺礼，可如今怕是没办法同你过生辰了，便提前赠与你了。”
　　我闻言怔住，旋即笑道：“……若不是天命难测，否则今日之事，我就要以为是师兄为了身边挚友得一个圆满人生，干脆把我这个师妹给卖了。”
　　一番故事，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在我想来，都甚是有趣。
　　良久，在这偌大的梨园中走的腿脚有些酸麻，我便倚着一株梨树席地坐下，纤细莹白的手腕从袖子中伸出来放在膝上，然后一手支颐，闭上眼睛小憩。
　　转眼就是黄昏时分，四月的余寒从地里升起，萦绕在我的额发间。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漫步在明月洲的十安湖畔，手中撑着一把冰凉的青玉伞，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发出些微的响声。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我惶然回头，团团白雪扑面而来，气势汹汹，逼得人不禁微闭上眼睛。
　　然而意想之中的寒意并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暖融融的感觉，一瞬间像是回到了不知多少年前，我仍年幼时的那个春日。
　　那时，我蜷缩在一堵断墙之下，衣衫褴褛，明媚却不炽热的阳光洒在自己瘦小的身躯上，带来久违的暖意，我于困倦中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消散在染有梨花清香的微风里。
　　蓦然间感觉身后一空，自己恍若从万丈悬崖一坠而下，我心里一惊，便醒了过来。
　　入目是景君微蹙的眉眼，他放下手中的书卷，伸手拨开我眼前的细发：“夫人可是做噩梦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此时正团成一团侧睡在景君身旁，身上则披着一件织绣锦袍。
　　而景君已不是刚才见面时的装束，换了一身玉石蓝的锦衣，长发用一盏玉冠束起，一扫先前略微颓丧的气韵，端正如竹。
　　“失礼了。”我对上景君的目光，心中不由微动，赶忙起身，起身时膝上的落梨皆四分五散，一些落在我的脚边，一些落在景君未合上的书页间。
　　见他一动不动，看着我温柔说道：“子既说他还有事在身，便先离开了。我来寻你用膳，见你睡的正沉，怕扰了你的清梦。”
　　说罢景君也起了身，将地上的袍子捡起披在我身上：“四月间虽不大冷，但气候不定，最易着了风寒，夫人穿的如此单薄，要小心些。”
　　我下意识的抬手拒绝，肩膀上却微微一沉，景君用手压着锦袍的领子，目光里温柔依旧，但多了些不容抗拒的意味。
　　是以刚抬起的手便松了下去，我浅笑答道：“多谢公子。”
　　用完晚膳，景君便送我回去。
　　王府门外是条寂静宽巷，两人一路上一前一后，中间始终不过半步的距离，我抬眼间便能看见他清俊的侧脸。
　　哪想转角便是十方热闹长街，熙熙攘攘，灯火辉煌，一片璀璨光景。
　　想来我独居明月洲数百年，那里的漫长时光寂寞冰凉如永不停歇的白雪，任是活泼的孩童也要塑一身孤僻成性。
　　我已太久没感受过这分喧闹嘈杂，难免有些恍惚，再加上四周人群乌央错杂，一时间竟不知怎么走，可止步片刻不到的样子，就被硬挤着带入鼎沸人潮中央。
　　心中不免一瞬间有些慌神，正手足无措，手腕从身后被人握住，然后收拢在景君温暖干燥的掌心。
　　他从后方跟上来，护在我身侧，低头说道：“夫人，繁城偌大，又人员杂多，你跟着我不要乱走，可好？”
　　这一番细腻举止，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回神，跟上他的缓慢步伐：“我从未想过，会这样热闹。”
　　“这些日子恰逢太后寿辰，陛下体恤民众，特意撤了半个月的宵禁，是以近来夜市诸多。”景君解释道：“我十二岁那年，最喜欢的就是此番情景。”
　　听这开头，接下去难免会提及亲人罹难的伤心往事。
　　“那公子定是对此间游戏了如指掌。”既已答应了萧宴久照拂景君，我必然是不愿意让他难过：“今日既然巧合，我也不着急回去，能否劳烦公子带我看一看？”
　　问下去景君果然忘了十二岁那年，笑意岑岑地答应：“好。”
　　说着从一旁的摊铺上买了两份零嘴，相当顺手的递过来：“夫人，请。”
　　略略看了一眼，一份腌的极好的陈皮甘梅，一份炒的滚烫的焦糖板栗，都正对我的口味。而能从那些繁杂种类里挑出这两样，想来不是运气这般简单。
　　这才真切体会到萧宴久所说，他与自己虽不是两情相悦终成眷属，却极其舍得费心思，为人足足十分坦诚，不曾敷衍半丝。
　　可见萧宴久的确没辜负与我之间的多年情分，当真是一众师兄中的翘楚。
　　不免心下生出了些温柔来：“多谢。”
　　景君淡然回道：“区区小事，夫人不必言谢。”
　　两人逛了约莫半个时辰，便随意寻了一处茶楼歇脚。
　　茶楼文韵清雅，细纱铺陈隔断的小间里陈设精巧，一壶绿蚁新醅酒，一把红泥小火炉，堪堪一道别致氛围。
　　可刚落座片刻功夫，景君倏地伸手扣在我腰间，翩翩笑问：“夫人可害怕凶煞景象？”
　　没等我明白意思，忽然耳边传来一道尖啸的风声，只见迎面帘动，射出一只利箭来，隔间内原本温和的灯辉洒在精锐的箭镞上，被同化成一道犀利冷光。
　　他手上用力将我带入怀中，下一刻那羽箭就死死的钉在原来落坐着的地方，入木三分。
　　看得我面色一凛。
　　我虽是神仙，可却是因犯了大错被流放入明月洲里，因为为了不让我再生事端，有大能人在明月洲上设下了一道封印，只要我的身上还余有一丝修为仙法，便永生无法踏出明月洲一步。
　　此次为了帮衬萧宴久，我将自己的所有修为都注入进了法器火树银花灯，用它做出了一个幻像留了下来。是以此时此刻，我身上还剩下的不过是一副几乎与凡胎□□无异的孱弱身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