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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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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着太过遥远,即便近乎呆愣地盯了眼前女子半晌,种种迹象都逐渐在脑海中贴合上来,落羽也实在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接受这个事实,只能暂且将思绪从淆乱中抽离。
再看着无奚手中的气泡,脑子也终是清醒了些。
一滴血,未有任何灵术加持,虽说来袭之势迅捷,却远谈不上有什么威力,要用它来暗算未免也太过草率,只是若非这般,为何要特意将它抛过来,又是谁人所为?
这般想着,听到王殿那边好似有些骚乱响动,落羽心里隐约有了些不祥的预感,忙敛了神情,问道:“无奚,那盒子呢?”
无奚没有回话,黑雾在身边凝结,吐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袋交在她手上,她低下头将那布袋系在落羽腰间,用对方教过的方式打上一个绳结,缓缓道:“云念笙给我的,说是谢我相救她的小侄,此物可随身储物,我便将盒子和半岁莲放了进去。”
“好,你化回真身,莫要露面。”
落羽叮嘱了一句,见无奚点头应下后身体随之消散环绕在自己周围,才蹙了眉,托着那载有血滴的气泡转身往王殿走去。
行至半途,却听得无奚的声音贴在耳边道:“此处有灵纹残留,是‘境’的灵纹。”
落羽听言不由得停下脚步,警戒地往四周环顾了一圈。无奚现下是真身的气息形态,正如当时找出结界留息一般,可以察觉到一些旁人无法感知细微之处,她的判断绝不会有误。
又是境。这是沈临夜独创并引以为傲的术法,除了无奚,还未听说谁能学为己用的,但今日到场的全是一方只手遮天的人物,其中有人能用出来应也不足为奇,可为什么要用在这里,又是对谁所用?
想到这里,如梦初醒般,脑海中浮现出了方才缓步离去的蹒跚身影,落羽顿觉大事不好,还未待与无奚确认,便见空中寒光闪过,似有什么东西正带着浓浓的杀意往这边飞来!
她手无寸铁,索性后退一步,只待无奚在面前结出屏障将那蛮横的气势拦下,清脆的碰撞声中,落羽看清了那东西的形状,背后登时一阵冷汗冒出。
——那是她的摇光。
先前被无奚用去破了周启铭的偷袭,因着遥思定下了不能携兵刃入殿的规矩,落羽证明身份后便选择将它留在殿上,朱雀卫兵自会将其收入武库代管。
然而现下,它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剑身沾满了淋漓的鲜血,通体不停震颤着,落羽还没来得及细想,抬起头来,凛冽的寒意在这一瞬间袭遍了全身。
不远处乌压压一行人影正向这边逼近,走在最前面的延礼脸上泪水已经干涸,只余下血丝遍布的满眼悲痛和怒火。
他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正是不久前从落羽身边离开的辰夷,此刻皮肤苍白如纸,紧闭双眼,胸口涌血处不见半分起伏,已然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
落羽的脑子一片空白。
而延礼在看到她手上的血滴时,眼睛红得像是充了血,将辰夷小心翼翼交给身边的卫兵后,脚步踉跄了两下,已经有些站立不稳。
他紧捂着胸口,好似有难忍的痛苦,让他说话时喉头都被翻涌而上的气血堵塞:“太爷爷的心头血......”
遥思神色复杂地站在他的身边,闻言面上一怔,脑子的混乱完全不亚于落羽。
辰夷死了,死在了朱雀王城之中。
他被人用利器贯穿心脏,挂在王殿悬门之上,直至被卫兵发现时才断了气,他身上护体的万年玄武冥甲已破,心头血被剜出,魂魄离散先于肉.体毁灭,尸身甚至不能回归真身形态,行凶者者手法之利落,完全是掌握了玄甲之隐秘,蓄谋已久而为。
而如今,辰夷最后一次见的人、摇光、心头血,所有的一切都不偏不倚地指向了落羽,吻合得太过完美,反而让人难以去相信摆在眼前的种种。
在众强云集的朱雀王城之中,既是蓄意行凶,又如何会这般明目张胆地留下百口莫辩的证据,更何况这龙离开时并未带兵刃,是延礼和遥思清楚看在眼里的。
不是想不到有人栽赃嫁祸,但此刻延礼的视线都被那滴心头血所占据,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再欲开口时,急火攻心反而是先呛出了一口鲜血。
遥思见状忙扶着他的肩道:“礼哥,你冷静些!此事蹊跷太多,且先听落羽解释!”
落羽这才总算回过神来,将手中气泡以灵力缓缓托到延礼身前,急道:“心头血......这是方才遭人袭击暗算,我察觉有异才将其留下的!王殿附近有卫兵巡察,谁人能明目张胆加害辰夷陛下,此处有境法残留,定是有人布下了隔绝之境,在境域内......”
“解释甚么!”
她话还未说完,周启铭持剑上前一步,斥道:“铁证如山,岂能与你脱得了干系,我且先为延礼陛下拿下你这恶徒!”
言罢挑起剑尖灵光划破石板地面,携着空中碎石飞身便朝这边欺来!
“无奚,无论如何都不要现身。”落羽低低道一声,心急火燎下也顾不得去细想来龙去脉,只能先甩去剑上血迹,在石雨中辗转挪腾,再对上那迎面而来的剑光,咬咬牙,也挥剑挡了上去。
灵力存在巨大的差距,剑刃相触时却未得半分撼动,心里清楚这是无奚暗中相助的结果,也是她默许自身决定的表现。
此刻已是百口莫辩之态,全凭遥思苦苦劝说才引得延礼有几分迟疑,若是再被知晓无奚在自己身边的存在方式和灵隐璧的作用,怕是所有矛头当即就会转而向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落羽横向荡开周启铭一招,灵力碰撞火花四射使得周边岩壁都应声碎裂,心知不能连累朱雀王城受损,当即跃上碧空,紧贴着结界边缘踏云而立,将战局拉到高空之上,还未得喘息,便又见几道灵光自下方袭来,是七曜和沧澜也按捺不住出了手!
以各方之首的修为,不论哪一个单拎出来她都是绝无还手之力,如今依仗着无奚帮持勉强还能招架得住,正苦想着脱身之法,就见头顶皎月圆盘突现,倾泻而下的茭白光流似汹涌的洪水般将周启铭卷入其中,再迅势收紧,使他及其随从率先被光柱埋没丧失了行动能力。
众人大惊,即便各怀心思都不愿早早使出全力为他人做嫁衣,但这一道术若是落到自己个儿身上,谁都不敢保证能将其破除。
刚刚加入战局的茂节也受这术式之震撼,动作为之一顿,如此庞大的灵力涌动,断不像是这龙崽子能用得出来的。
虽然瞧上去形势大好,但对方人数众多,在须臾之间便逼出了无奚的月潺,已是足以见得应对之不暇,更何况,场上此刻虎视眈眈的又何止这几人!
眼见重明亦化出拂尘作势掠身,云念笙慌忙拦过去,双膝跪在他面前,颤声道:“长老,辰夷陛下身怀万年玄武冥甲,哪怕是长老您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击溃,加之王城戒备森严,唯有境法的存在才能掩人耳目,落羽所言不会有假,且需细做调查才能得出定论!”
重明看着她,眉头紧紧蹙在一起,责怪道:“念笙,要说境法,我便是临夜的师尊,你若信这龙所言,岂不是第一个便要怀疑我!”
“弟子不敢!”云念笙低头道,“散会时弟子一直伴在长老身边,足以证明长老清白,但落羽绝不可能做出这等行凶弑祖之事,弟子愿以性命担保,还望长老先莫动干戈!”
“你!”重明恨铁不成钢般甩了甩拂尘,目光瞥到高空中那龙腰间悬挂的布袋上,惊道,“你还将灵袋都赠予了她?”
云念笙俯首不语,重明气急,忿忿转身抬头喊道:“盒子便在那龙腰间布袋之中,这龙隐藏实力居心否测,老夫知晓几位道友念及身处朱雀王城不便使出全力,这便来相助!”
言罢当即飞身进场,拂尘在空中划出咒印,以三重灵法咒术召出闪电惊雷,虽不能影响月潺半分,但在转瞬间便突破一道护身屏障,将落羽的身形击沉了数丈。
随即落羽身侧陡生万道电光,却不再是如在葬龙渊下一般附着于摇光之上,而是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嘶鸣声,银光乍破,似群鸦过境般掠向重明,与他身前的三重惊雷互相抵触碰撞,激发出漫天火花。
灵流乱窜的僵持中,是落羽这边逐渐占了上风,但方还有些迟疑的聂光裘戎茂节等人又齐齐回过了神,纷纷祭出灵术往这边袭来!
遥思见状忙冲卫兵喊道:“将王城结界打开!”
“阿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延礼捧着手上的心头血看了场上一阵,也总算找回了些理智,咬紧了牙关对遥思道,“仙门,妖,呵呵,他们根本就不关心我太爷爷的生死,又怎会在意真相如何,只不过是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来抢夺那龙手上的一个破盒子罢了。我此番还不出手,便是不愿受人利用为人之刀俎,但这龙始终牵连其中,我又怎会轻易放她逃脱。”
“那礼哥,只能对不住了。”遥思甩手上前,与云念笙站到一起,转头道,“若辰夷陛下真为这龙所杀,我定当亲手将她的首级奉上玄武王城,但此刻真相未明便有人急着想从中取利,我岂能眼睁睁在旁看着好友受难!”
话说着,她与云念笙交换了一道眼神,即便考虑到了贸然行事的后果,还是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决意,正要飞身相助,怜幽却拦在她们身前,压低声音道:“省省罢,先把下面这些盯紧了,都迫不及待想做那黄雀呢,只我与江姓小丫头可拦不过来。”
遥思听得一惊,再环顾四周,却见不少人负手而立,背地里不知道搞着什么名堂,而江沅满脸苦笑,正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她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声:这些......阴险狡诈的老东西!
卫兵领命打开结界后,护城屏障暂时消失,落羽会意抬头,当即调动体内龙息,伴随着震耳吟啸化作一条白龙凌空而起直上云霄。
都知道它是欲要逃离,聂光与裘戎紧随其后,双术齐发,皆受阻于白龙周身的屏障抵御,沧澜剑擦过面门时,白龙能感觉到那上面灌注的灵力,只需一剑便能让它身首异处。
它猛地加快了速度,与旁人御空不同,承载着它遨翔天际的是一抹天地伊始的混沌之气,它拥有足够的优势,不消片刻便将二人甩到了身后。
重明见状,一手抵着维持雷电相较的拂尘,抬头冲上方喊道:“聂宗主,裘堡主,茂节大人,那龙速度太快,你我再不联手,便要叫它逃了!”
他说着,另一只手向空中抛出一道厚重的灵流,其余几人对那越飞越远的龙看了一眼,也只能把心一横,将自身灵力接连汇入到那灵流之中。
白龙如闪电般在云层中穿梭,听到身后的响动,当即重重嗤出了一道鼻息——魔族重现、斥兀作乱、蟠龙被灭......种种搅乱世间的祸患都没能让这些势力联合起来,如今为了自己手上一个破盒子,竟能引得水火不容的一干人等齐心合力,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空中那一点灵光迅势壮大,在顷刻间便汇聚成了一个浑圆的法球,通体冒出刺眼的橙色火焰,恍若天上生出了第二个太阳。在齐力推动下,那法球拖拽着长长的火光,如彗星一般向白龙追去。
感受到身后逐渐逼近的迫人灵力,白龙紧咬了牙关,嗤着粗重鼻息几度提速,再四下游转改变方向,却无法将那法球甩开半分。
眼见着就要被其击中,即便身后早有无奚凝出的数道屏障作挡,白龙还是心里一横,当即调转龙首,飞向王城边一座高耸而立的山头,紧接着越过山巅急转直下。
混沌之气旋即而下,赶在那法球爆破山体坍塌之前,将即将坠地的白龙紧紧包裹保护在内。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法球受山体缓冲提前引爆,高山倾倒而下,漫天火舌夹杂着泥土碎石砸在屏障之上,顷刻间便将其与白龙一并压垮在地,苍穹之下最后一声龙鸣亦被山体吞没。
火光弥天黑云缭绕中,一声怒啸震彻天际,只见黑云荡开,白龙破土而出,浑身颤抖,通体雪白鳞片映着残余的火光,如彩墨泼洒而出的绘卷,它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发泄般喷出数道龙焰点燃碧空,而后搅动着风云,向着北面群山的阴霾飞去。
那龙竟是,毫发无伤。
众人皆愕然,有惊喜,有庆幸,有不甘,但不论如何,都不能再追上它半分。
穿过云织雾绕,上得碧蓝天际,唯有白龙自己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在方才巨大的轰鸣中,耳边除了接连不断的碎裂之声,还有一道令它的整个心都被揪起的沉沉闷哼。
“无奚,你受伤了么?”
一语言罢,身侧完全没有了气息的反应,白龙心乱如麻,当即就想先悬停下来,后背却好似突然落下了一道重量,随后一只温软的手从脖颈下环过来,轻轻托起了它的下颚。
受这力量的牵引,白龙怔怔仰起龙首,便感到一抹更为温热的柔软贴到了它的耳畔,带着些许黏稠的湿润和丝丝腥甜气息,清冽的嗓音拨开风声传入它的耳中:“你可以自己飞了,那便带着我再飞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