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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二十九 向上看,花瓣

      幸福就像那些星星。它们不能遍布整个夜空;它们之间有空隙。

      今天我的心,对昨天的眼泪微笑,仿佛潮湿的树木,在雨後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周助,来一下好吗?”迹部景吾站在那成年的梨树下,眉目英挺,飘落的白色花瓣落在他肩头,整个人就像是一幅意境美好的画。

      不二和幸村分开,胸口因为缺氧有些喘,脸色红润。看到迹部,脑子有些凝滞,那股子红色便开始慢慢地淡去。

      他不是心虚,却觉得抱歉。他陷入两难的境地,但不伤害任何一个是不可能的。

      “精市,等我一下。”他把还有热度的脸颊蹭过幸村的脸,唇在他眉宇间飞快地掠过,然後站起身看著他清晰地说。

      “嗯,我等你哦,今晚是周助喜欢的菜色,”随不二一起站起来,幸村伸手刮了一下不二的鼻尖,抬眼看向远处的迹部,朗声说,“迹部,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好。”迹部颔首,朝不二招招手,看著他跑过来,“我有事情要和周助单独说。”口气中用不容置喙的坚硬力度。

      幸村不以为然地静默,直到不二朝他挥挥手,才率先转身。

      每一扇窗每一次扇门都不再是原先的模样,可是到哪里转弯到哪里开门,幸村闭著眼也不会弄错。他默默地走,手掐得死紧。

      有许许多多的复杂感觉在心头翻腾。
      天风将息未息,雾气将散未散,白茫茫的混沌,一团一团。

      灰色的大地上延伸出一条小径,他沿著它不断地走,那路却随之不断地延伸,一直延伸到了茫茫的雾色中。

      不要想!不要想!

      有人在不断地喊。

      血从那个男人的身下蔓延出来,鲜红,温热,在瓢泼的大雨中以惊人的速度蜿蜒在这片灰色的土地上,沾湿了那少年的衣襟,他的神情木讷,似喜似悲,更多的是令人心疼的迷茫。

      不要看!不要看!

      有人歇斯底里地喊。

      他看到那个少年抬起了沾满血的手,抓住了那男人的肩膀,那麽用力,几乎嵌入他的骨骼,他感到有一团地狱红莲般鬼魅的业火在他心头燃烧,从那小小的一块地方,以一种狂妄的燎原之势烧遍他的身体。

      那少年平静地看著身下的男子,蓝色的眸子冷冷地亮著,他分明看见那之中一团鬼魅的青蓝色火焰……在烧,在烧……

      他淡烟色的唇张翕,他说了什麽──

      不要听!不要听!

      有人疯狂地喊起来。

      他不敢看那个男人的脸,离开这里。对!离开这里!他这样跟自己说,他看见那少年面无表情的脸上流下血一般的泪,仿佛那男人的血一般鲜红温热。

      “我们同罪……”
      “不要说!”他大声吼出来,这不过是一个荒唐的梦境,是一个荒唐的梦境,雨声中他的声音虚张声势的大却孤弱伶仃不堪一击的脆弱。

      雨水落在那男人的身上,脸上,许多灯光成束成束地射过来,那少年缓缓地站起,慢慢地转身──
      不要过去!不要过去!
      在那少年对面,是一张不成熟却俊朗的脸。

      他心口涌出血一般翻江倒海的疼痛,他终於看清地上那个男人的脸:黑得纯粹的眉,有著好看的形状,那样英挺迷人,嘴角微微漾著笑意,温柔而坚定。

      不是的!不是的!
      霎时间,那男人的脸和少年对面那张青涩的脸重合了。
      不是的!不是的!
      他害怕得後退,我和你不一样,我也没有模仿你!
      面前的脸在来回变换,从那少年哭泣著的面无表情的脸,到那青涩却有著俊朗轮廓的脸,到那男人含著温柔安详笑意的脸……最後,变成他自己的脸!
      不是的!
      他大吼一声,手上一使力,“唰啦”一声,拉门被狠狠拉开,在寂静的走廊间格外清晰。

      幸村站在门前,额上有厚厚的汗。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利用你,也没有模仿你……”他自我说服般地低喃,握紧了手走进屋里,满屋满屋杂乱搁置的画稿,好的坏的,有些颜色涂得并不均匀干成一坨一坨粘在泛黄的纸张上。

      “原来到了今天我还是会怕。”幸村自嘲地笑起来,在光线阴暗的屋子里轻车熟路地摸索,“你不要不甘心,我只是为了得到我想要的……有时候,人的心其实很小,一旦给了最重要的那个,也许,就没法再注意旁的事情了。”他找到一样东西,将它高高地举在手里。

      那是一只有些破损的高跟鞋,之中晃动著点点清澈的液体,猩红的色泽鬼魅般摇动,隔著仿佛透明的器皿,那种悠远的香味,令人沈迷般的好闻。

      “我没有模仿你,我就是我。所以,不要怪我。”幸村冰冷坚决地说到,将手中的东西扔到一堆画纸上,“总归是过去,无论你,还是你儿子……”一抬脚,对准那东西用力一踩。

      那粉身碎骨的声音在寂静中尤其响亮,听在幸村耳里更是有种鲜血淋漓的畅快。

      红色的液体染湿了地上的纸张,一点一点,像极了梦中那蜿蜒的鲜血。

      “原谅我。”幸村这样说著,将手中的录音带掰断,抽出卷带,用力地拉扯,再将手中的照片点燃,火光忽明忽暗,照片上那个老实人带著苦涩的笑意随之化为灰烬。

      “这一切都将过去了,都会过去的,一定都会过去的……”幸村看著火光,暗自低语,声近哽咽“周助,知道吗?你让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可是如果没有你,我又将是怎样的?我已经失控了,不能再变得理智,所以……所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受控制,“所以你绝对,绝对不能离开我……因为,那时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一行泪顺著他睁著的眼角滑落出来,火光扑朔迷离,幸村的脸色在火光下晦涩不明,泪水也如同在一尊绝美的雕像上蜿蜒,渐渐地,变成血一般的色泽。

      阴暗如果起於洁白的心底,终不免要泄露。
      如果我的心已不再洁白,请让我死守著无能说出口的秘密到老。
      死者已矣,有些事情便会化作漂浮的花瓣,向上看,即是天堂。

      “景吾要跟我说什麽呢?”不二看著面前这个男子,他能力卓越,外表英俊,事业有成,身上带著数不清的闪光点,在荧屏上有不输明星的耀眼。

      “我刚才见过侑士了,我问他你爱幸村吗?”可是就是迹部景吾这样的男子,此时脸上露出难看的笑意,用低落的声调和委屈如同孩子般的表情望著不二,望进他为他疼痛的心口,“要是你,会怎麽回答呢?”

      “景吾对我的事情,来龙去脉都很清楚。你觉得手冢国光对於我来说是什麽呢?”不二却反问了他一个好似毫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我,爱他吗?”

      “我虽然一直不知道你爱他什麽……”迹部的声音带著不以为然,“我以为你是因为他父亲,可他们不一样。”

      “没错,他们一点也不一样。”不二笑著点点头,“手冢对我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人,如果要我说,我真的希望他是我的父亲,那时候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恋父情怀的小孩。手冢国光和他不一样,我为他执著认真的样子著迷,为他专注得近乎刻板的性情著迷,和他相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他对我与常人不同的每一点我都很珍重,你知道吗,我直到现在还保留著他送给我的第一张生日卡片……”不二嘴角牵起怀念的笑意,目光微亮,迹部从他眼中看到了青色的火焰,他的眼睛是那样冷静清明,“你能想象吗?一个在二月寒风中等了我六个小时的人,只为了给我一张单薄的生日卡片。他和我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我曾经那麽爱他,可能到现在我还是放不下,他那麽个性又特别……”

      “这话你为什麽不跟幸村去说?!”迹部恼怒地打断他,“干嘛要跟我说,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你是说,你还爱著手冢,所以不爱幸村吗?”

      “精市他是我第一个想要并且主动去吻的人。他对我来说不是手冢那样的特别,是从今後下去独一无二的特别。”不二一字一顿,每个字每个字,都清楚明白,掷地有声,落在迹部心口,不容他存有任何侥幸和逃避。

      “你跟我说这些……”迹部握紧拳,笑容里带著苦涩,声音里隐隐有了哭腔,“你好残忍,不二周助……你为什麽总是对我这麽残忍?!”

      “因为今天不残忍将来会更残忍,而且……景吾,我不能伤害了你还去伤害精市……”不二站在迹部一米开外的地方,眉目间尽是不改的坚持,“他是我要一直一起走下去的人,我不想欠他什麽……”

      “幸村精市他有什麽好?值得你这麽维护他?!”迹部冷冷地逼问,“哼,如果就是为了一个破幸村财团,我也做得到,我可以不要迹部财团,不要日本首富这个虚名,可你连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你为什麽就总是这样选择伤害我?!”

      “因为伤害你,你就可以不用背负罪恶,背负人命……”不二的眼睛有历经风雨磨砺後的坚强,看著迹部,带著一股令他震慑的魄力。

      “什麽意思……”

      “英二不是那麽脆弱的人,你和手冢是散布了他们的消息没有错,但是给英二看大石订婚的照片,给他大石向他母亲否认爱著英二的那柄录音带子,在英二痛苦时劝英二把眼睛捐给我寻求解脱的人,是精市……在大石婚礼上,告诉他英二的死讯的是我,可是当时婚礼上用大屏幕放那些大石和英二在一起的照片,是精市的杰作……”

      “你说什麽……”迹部不可置信地後退两步。

      “他和我才是促使英二死亡、大石失踪的真凶,这麽多年,不只是我,他背负的罪恶感一定比我更为沈重……景吾,精市他已经太痛苦了,我不能再伤害他……如果我伤害他,他的伤口不会随著时间好起来的……所以……”不二的嗓音里亦隐带泣音,表情却十分坚决,“对不起。”

      “原来,原来……”迹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半晌无语。过了好久才低低地笑起来,却如同哽在喉咙里发出的含糊声音,“他也是绝,在他眼里除了你,便没有任何人的存在了吧。五年来,日思夜想的人不在身边,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存在,可自己却看著对方一举一动,巨细无靡,那种忘不能忘、求而不得、思之无解的痛苦,那种反复纠缠、一点一点渗入骨髓的爱慕……“他顿了许久,终於说,”他幸村精市,真是个令人敬佩的对手。”

      “景吾……”不二惊喜而迟疑地望著他。

      “你也是啊。”看著身旁有些迟疑的不二,迹部主动上前一步,揉了揉他的头发,“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你是真的想要和他在一起,所以不希望彼此产生愧疚感吧。”看著不二含著泪的眼睛,迹部故作开朗地笑了笑,带泪的不可一世,“本大爷可是你一生的朋友,还能不了解你……你这家夥,软弱,善良,又总是心这麽软,你为了这双眼睛伤心,为了大使秀一郎的消失悔恨,甚至原谅我……你这个心软的笨蛋,我怎麽放得了心……怎麽放得了心……”到後来,声音已然哽咽断续。

      “谢谢你,景吾……”不二抱住他的肩,感受著从他身上传过来的温度,骨暖若春,真诚地说“有你真的很好,真的。”

      “别真好真好了,告诉你这家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迹部打断他,强做笑颜地转移话题。

      “好的。”

      “嗯,好消息就是本大爷搬到你家边上了!”迹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到不二掌心,没等他开口就抢先道,“别拒绝,我还等著你拖家带口偶尔来给我打扫打扫卫生呢!坏消息就是嘛,和本大爷一起订下山下别墅的人,”迹部看著他的眼睛,顿了顿才说,“是手冢国光。”

      “是吗……“不二轻轻叹了口气,迹部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怅惘。

      心底的那股子不甘突然地又翻腾起来,迹部凝神专注地看著不二,他微微挑起细眉,一副沈浸在某种记忆里的模样,不管如何的忧愁嗔怨,甜蜜绝望,种种纠结,都不属於他。昼暮晨昏,过去将来,都不会属於他。

      “哼。“迹部轻哼一声转开视线,带著半分晦涩半分嘲解地开口,”不过真麻烦呢,网球名将手冢国光入住迹部财团开发的别墅群,又会炒好一阵子了吧,搞不好会夸张到说我迹部景吾是为了讨情人欢心送了一套别墅……“

      “呵呵,景吾会是这样做亏本生意的人吗?“不二听到迹部有意无意地试探只是避重就轻地说。

      “啊,“迹部用理所当然的眼神看他一眼,”我可是毫不手软地狠狠地赚了一笔呢!“

      残阳如血。红色的光将庭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染成昏沈的色泽,不二栗子色的发丝流泻在光阴寸寸蜿蜒的痕迹里……迹部出神的看著,那种近似巧克力的醇美色泽,仿若带著天然的浓郁香气,在心口细细地撩拨……可是,可是……迹部在心里轻轻地说,那究竟是巧克力的醇美香甜还是咖啡一般的苦涩,明明是苦的,为什麽,为什麽偏偏,欲罢不能呢?

      “他也是不怕麻烦,这样不清不楚地,究竟想干什麽?”迹部低低地说,声音嗡哑,“真是个会惹麻烦的家夥。”

      “景吾这样在乎他的动机吗?”不二从他的语气里分明感到一股莫名的偏执,“当初我还真是误会了……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不二下意识地吞了几个抵在喉咙里的音符,神色痛苦地蹙了眉,目光却是澄亮清醒的,“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也终於走出来了。”

      “也许,心里不甘吧,如果明明是共犯却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这种差距,我可能真的无法接受。”迹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著不二纤长颈项上滚动的弧度,或是吞咽,或是喘息,哭泣也好,呻吟也罢,从前的,他见不到,今後的,也无从得见。“如果是手冢,我可能没法压抑心头的不甘吧,所以,周助,你到底打算怎麽办?”

      “凉拌啊。”不二不冷不热地笑,有些没心没肺地说,“要是精市就不会不甘吗?”

      “你不要逃避问题,也不要逃避我!”迹部有些恼怒地吼了一声,猛然顿下看到不二含著不忍和诧异的眼神,心头长满了参差杂芜,“幸村那家夥,那家夥……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看我!”

      他变得不太像他,抑或是他已经厌烦扮演他。
      他深深地皱著眉头,背著手,来回踱步,用急快的速度,失控般地移动著步伐,纵使衣服起了褶,纵使发型被撩乱。
      迹部景吾这样不加修饰的随性的一面,可怜又可贵。

      “我不是逃避,我只是学会了向前看”不二神情轻松,态度怡然,“每个人就像一个在季节里漂浮的花瓣,有适合我们让我们活得得心应手快乐自在的季节,也有不好的季节,那时候往往会遭遇许多挫折,但是,作为花瓣,我们要向上看,”不二伸手指指天空,院子里梨花落下,还有众多不知名的色彩各异的花朵纷纷扬扬地落下,那操纵一切的风送著它们起起伏伏,背景是阔远的苍穹,那里渐渐起了隐约星光,好不美丽。不二的笑容十分真实,像暖风一般吹进迹部心口,“向上看,那里,就是天堂。”

      向上看,花瓣。

      天空不远,就是天堂。

      迹部看他的笑容,这个习惯微笑的人,还有另一个习惯微笑的人。

      是因为性有了爱,还是因为爱而有性?
      身体的契合和心灵的交融到底怎样才是归处?

      幸村那家夥……
      迹部在心底幸灾乐祸地笑。
      身为男人这种欲望的生物,我期待你的表现……
      迹部一直笑一直笑,恶魔一般的笑声却像楔子一般打入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那里晦涩幽深的空间,那里纤维似厚似薄的天地四壁,就这样被划拨,血肉翻开,流淌的又何止是鲜血?

      “幸村那家夥……”迹部低喃。

      “精市怎麽了?”不二用纯然疑惑的眼神看他。

      “幸村那家夥,”迹部像他一样将到嘴的话吞回肚里,吞回那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角落,腐烂到死也无人问津的角落,“告诉幸村那家夥,本大爷果然还是吃不惯特级厨师以外人的东西,他的面子还是等他变成大厨後本大爷才考虑给吧!”

      傲然地丢下这麽一句,迹部不待不二反应便迈步离开,夕阳落尽,星光伶仃细碎,将他的背影拉成瘦长的影子,滑过庭院里池塘的水、慵懒带著阴影的草叶、在空空的地面上,无聊而孤单的起舞。
      是因为孤单而无聊呢,还是无聊所以孤单呢?

      “骗人!骗人的。”不二看著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低声说,记忆里那个吃著他拙劣手艺炮制的超级辣味料理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孤单骄傲的男人渐渐重叠。

      迹部,
      直到迹部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墙角,晚风一阵一阵带著凉意吹过树枝,落下几片脆弱的叶子,漂浮无依地撞在墙头,片刻又跌至墙缝角落阴暗不明的地方。
      再见。以及,
      不二的头发被风撩起,额前卷起许多虚实难辨的模糊影像,好的坏的,恨的爱的,尽皆化成缕缕飘舞的花浪,各种颜色的花瓣打折旋儿盘桓上升,直入到遥远的尽头。
      小景,请多多指教。
      不二笑著说。
      他的笑容温暖明亮,隔著飘落的花瓣,异样的好看。
      他抬头看天,用手捻起花瓣,感到带著清香的枝叶沿著肌肤纹理缓和地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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