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网王同人）》燕风淼

27、静逝

　　在人生的道路上，所有的人并不站在同一个场所。有的在山前，有的在海边，有的在平原边上；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站著不动，所有的人都得朝前走。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似乎，是一种理想。

　　这些年轻人，那样固执己见，总是止步不前何谈未来？

　　你想过吗？回到过去。

　　迹部在小几上摸索了一阵，“哢──”的一声，橙黄的灯光照亮了这间斗室，十几年的时光眨眼即过，迅如弹指，这里却一切如旧。

　　回到过去哪里呢？不二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过去的片段曾经那麽清晰，犹记得有段时间它们总是如同慢镜头回放一般在他脑海里浮映，如今，空白过後它们却若光轮般极快极快地掠过，一幕幕都只余下模糊的影子，不辨细微。

　　“我都不知道你什麽时候迷上奇幻修真之类的东西了，”不二看了迹部一眼，口气里带著调侃眼里却全无笑意，“说起来，科学上对於时间倒流穿越时空之类的实现只有两种猜测可行的方法，一是乘上速度超越光速的时光机，二是找到宇宙黑洞从中穿过。呐，景吾，你是投资从事这方面研究有了成果吗？是那种方法呢，恩……”不二洁白的手指点在唇间，“我个人是比较倾向第二种方法呐，蛮有神秘感的不是吗？穿过未知的黑洞，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未来，或是远远超出我们所料的过去的过去……真有意思呢！”

　　不二言毕侧著头看他，迹部觉得那表情有著几分带著撒娇意味地寻求肯定，看上去仿佛小时候，煞是可爱，心中却有些无奈，声音也有些低低地，“你呀，转移话题的本事还是怎麽高，这麽无厘头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麽呢？”

　　“怎麽是转移话题呢？”不二抬手握住迹部摩挲自己头发的手，表情认真恳切，“我回去过去？回去哪里？你能给我一个建议吗？你先别说，听我说完……”伸出另一只手掩了一下迹部正欲开口的嘴，“的确，曾经有段时间，我很痛苦，有许多东西想也不敢想，为了最基本的生存挣扎，我的脑子里已经装不下多余的东西，钱钱钱……除了这个几乎什麽也没有，我当作什麽也没有发生，欺骗自己真的什麽也没有，试图逃避痛苦……可是没有，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是自欺欺人，”不二嘴角浮现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已经这麽多年了，我的一切又重新走上了正轨，有时间静下来时我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想东想西，想的多的，不是未来，而是过去。不是说吗，人是怀旧的动物，我那时候真觉得自己是自虐，每次想那些都觉得很痛苦，每次每次，那种呼吸不畅浑身冰冷的痛苦我曾经回想一下就觉得难以忍受。可是，”不二看著迹部的眼睛，迹部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片坦然和清淡，“时间是冲淡一切的良药，神经会随著痛苦慢慢麻木，每次每次的痛苦过後，我认清了许多东西，也看清了许多人和事，何必要死要活 ，我有良好的经济基础，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团结，世界上比我倒霉的人大有人在，我又何必自怨自艾？”

　　“周助……”迹部看著他靠近自己，靠得那麽紧，呼吸彼此交缠，握住自己双手的手指修长，指尖莹白泛著健康的光泽，体温偏低包住自己的温热的手，不紧却很妥贴。

　　“我的过去，没有一刻是全然痛苦或全然幸福的。你说我想不想回到过去？回到过去是为了重新经历一遍被倒回的时光，还是为了避免某些事某些人？你肯定会说是第二种喽，没错，若是真的想，必定有舍弃。但是过去的每一件每一件事情，我都舍不得舍弃，痛苦也好，快乐也好，我都舍不得。而人生如珠串环扣，那一件事不是导致今天的因？我幼年有和亦父亦友的手冢，有体贴又精怪的姐姐，可爱的弟弟，有你；大一点有英二这些好朋友，还有手冢的孩子国光；在之後，英二、你和手冢都离开了……”

　　“不是的，我从没有离开，是你先舍弃我，舍弃我们彼此的羁绊的！”迹部听到这里打断他，“我们约定过不是吗？一直在一起，相互扶持，等我取代父亲接替他的公司，你也来帮我，是你，是你，离开我们的家，去和你姐姐弟弟住在一起，去青春学园上学，不断认识新的朋友，在你心里再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的约定，哼，手冢，在你心里，他变得比我重要了，不是吗？这是违反约定的？！是你……”

　　“我们没有约定过在彼此心中是最重要的这个，而且无论我们怎麽亲近，身为挚交的我们和我的姐姐弟弟也不是可比的对象，”不二面目清冷，“人的一生需要许多众多不同角色在自己生命力享有重要的地位，亲人，朋友，爱人，许多许多，这些本是不可以互相替代互相混淆的，你又何必执著？”

　　“我只是‘朋友’这种可有可无的角色？还不是唯一的一个？”迹部反握住不二的手，握地极为用力，目光亮如星火，灼灼逼人，“我不甘心，我不会甘心，我付出了全部，怎麽能就得到这个？”

　　迹部看了他好半晌，声音却陡高反降，叹息一般逸出嘴角，“你有时候真残忍……”

　　“是啊，或许我真的很残忍。”不二也不抽回被握得发疼的手，任他握著，然後放在掌中按摩摩挲，“裕太小时候还很乖，挺粘我的，大了就不愿意亲近我了，那段时间里，我很有些绝望的灰色心情，裕太却毫不犹豫地回到了我身边，姐姐为了我几乎失去了所有，英二宁死把眼睛给了我，其实我本不需要绝望，真正属於我，值得我珍惜的人一直都在我身边，其余过客，”不二看著迹部不可置信充满受伤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却没有改口，“都会随著时间淡成回忆，痛苦也罢，快乐也好，都是回忆。”

　　“你是说我已经是回忆了吗？”迹部几乎咬牙切齿了，不二嘴角那笑容看上去那麽碍眼，他恨不得打上一拳，“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有朝一日，哦，不，”迹部冷笑起来，“不用有朝一日了，恐怕现在我，还有我们在一起的一切都成了你众多回忆不谢文明的一角了吧？你好，你好，你真是好！”迹部怒极，却怒极反笑，笑声越来越大，不二却沈默地看著他，不知在想些什麽。

　　迹部放开不二的手，在地下室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只发怒的狮子，却仿佛困兽犹斗。

　　“不错，你什麽都没有错。”忽然迹部回身，快走两步将脸正对上不二，对上他的眼，“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种选择。可是我不接受，从前，现在，将来，我都不打算接受你的这种决定，所以我替你决定了──”迹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不二的脸，那眉眼他熟悉又陌生，却抓心般总在午夜梦回引得他疼痛，他轻轻抚上他的眉，一字一顿道，“我要我们回到过去。”

　　他是一个天生的王者。

　　他想起了前世今生。

　　那不知什麽年代的过去，属於彼此的过去，他相信，他是他誓死效忠的王。

　　他们沙场作战，同甘共苦，血浸染出来的默契与交心；
　　他们庙堂治国，谋划策略，他们终於不再比肩，却仍是那般默契。

　　他想他们离不了彼此，他爱他，不是君对臣，是人对人。
　　他却看的清楚，狡兔死，良弓藏。他的王那麽骄傲，骄傲到不许一点背叛。

　　“我们来作一笔交易吧。”幸村坐在廊间，语气轻柔，像是朋友间的请求，嘴角含著温润笑意。

　　真田忽然地就有些恍惚。

　　“坐吧，弦一郎。”幸村朝他招招手，目光落在眼前的庭院上，“这院子很大也很漂亮，这麽多年了，我总喜欢这样坐著看风景，幸村祖宅这片园子在日本也是很有名的美景吧，它马上就是你的东西了。”

　　真田被他的一席话惊醒，看著他的目光里复杂的情绪显而易见，嘴角却紧抿著，吝啬一般不开口。

　　“奇怪吗？”幸村却仿佛能明白他心里所想，“再漂亮的景色看多了也会厌倦吧，就像是同一个角色扮演久了就会生出许多旁的意思。”

　　“你当真舍得那你的一切去换一个不二周助？他值得了这麽多吗？”真田终於开了口，眉角却直，脸上的线条本就冷硬，还一丝笑意都欠缺，整个人看上去不近人情，“幸村家这麽多年的基业，你不愧疚吗？就这麽败在你自己手上？”

　　“幸村家的基业？”幸村好似不懂他的话一般侧头，嘴角带著嘲讽的笑意，“幸村家是败在我的手上吗？幸村家，就像一个没落的王国，腐朽破败，内部争端不断，外部威胁纷叠。看看这麽多年，我父亲死的时候，皇族争权，继承人年幼体弱，仰仗著开国元老的支持做了个傀儡，斗了好些年了，堂兄弟们死的死，走的走，另立门户的大有人在，若是少了你们真田家的支持幸村家那还有当年幸村家的样子？可是啊……”幸村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走了狼，来了虎，臣贵君轻，功高盖主亦是一个王国的致命硬伤。人的欲望总是无穷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怎麽样？最终仍是会想君临天下的尊贵。历史上这事数不胜数……弦一郎，我们走到了这一步不是吗？”

　　幸村不是一个柔弱的君主，他的眼睛明亮，给人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感，令人生畏。
　　这样明智的幸村不是一个理想的傀儡，况且时过境迁，时代变化至今，忠义观念已经淡化，真田家厌倦了辅佐，想要做大，幸村留不得，这一点，幸村明白，真田也明白。

　　他们是什麽时候落到了这般地步呢？
　　真田抛弃了‘永远守护你，保护你，帮助你’的忠诚；幸村也遗失了‘永远信任你’的誓言。

　　事已至今，他们都没有退路。

　　“周助在迹部那是不是？”幸村站起来，与真田平视，“我不管你们私下怎麽说，我要周助平安。”

　　“迹部不会伤他。”真田冷冷地开口，“他不值得。”一瞬间，幸村从强调著他不值的真田眼里看到了什麽极快地闪过，他没有抓住，抑或是他已不愿去抓住。

　　“他值得。”幸村斩钉截铁，忽然笑起来，“或许我就是那爱美人不爱江上的昏皇帝吧。我要他‘平安’，不是说他会受伤，我要他一点变化也不能有，里里外外。”

　　“你让我想到了那个手冢，”真田突然说，幸村听他莫名提起的人，纳闷地问，“手冢国光？”

　　“不是，他父亲。”真田退开两步，“我答应你，另外真田家不需要这腐朽的幸村宅子，这所老宅我们也看够了，还是留给你。”

　　“那谢谢了。这麽一所大宅子值不少钱呢。”幸村听到真田的话，脑中想起那个模糊的人像，笑起来，“他是个勇敢的人。”

　　“……”真田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幸村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只有他叹息般的声音在空寂的廊子里回荡。

　　“我希望你不会後悔。其实你，也一直很勇敢。”

　　“是啊……”幸村对著偌大的院落说，伸展身子躺在了廊间，风一过，吹起他的衣摆，凉意伴著宁静的惬意抚上他整个身心，“其实我早就厌倦了……这样了无生气的宅子……”

　　那声音极轻，被庭风一吹散成伶仃细碎，落地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