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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色劫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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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忍足面前沉默如故的手冢,在那份亦是用来隐藏自我的“泰山崩于眼前,我自岿然不动”的镇定下,是否觉出了这份爱情的苦乐?
他褐色的眸瞳里绵亘着漫天飞雪,那连延着的伤痛比起不二的不知谁更深刻,然不二有倦弃之念,而他热情不减。
他的坚韧令他热情不减,他向来如此。这也未尝不是可悲。
一旁沉默的迹部好像已经明白忍足的意思,而忍足尚存有一丝疑惑。
静谧到沉重的房间里,只那微乎其微的一抹绿意飘着一股萎靡不振的清香,这里这盆沉睡之眼不仅是小,更蔫蔫的半死不活,显是没有得到适当的照顾。
这样一盆突兀在屋子里的仙人球究竟承载了怎样的感情?
忍足望望迹部,转又望望手冢,兀自反复思量。
“我不会放弃的,迹部。”终于有人开口,却是仿佛不耐,觉得就地耗磨毫无建树的手冢,他礼节性地向忍足点头后便要离开,宣誓般的话语中尽是破釜沉舟地坚持。这一声声,重如铁。
忍足听到迹部从鼻腔中发出的一声低哼,“手冢,”他懒懒地叫停手冢走向门口的步子,“你终于放下了你心中最后一点迟疑。只可惜——有些事情永远没有第二次!”
迹部得意扬扬,手冢不语,眼中半虚的自信中伤痛无所遁形。
“爱情这种东西,他本就不信的,是你让他相信,也是你让他失望。手冢,他总归是很无辜的,而你的报复却不管他是否无辜,哈哈,所谓父债子偿,倒真是一个不错的戏码——到了今时今日,你能确定他还爱你么?”迹部咬字,每一个都无比清晰地射入手冢脑中,忍足感到手冢握紧的拳不住颤抖。
“纵然刻骨铭心,纵然还爱,你们也断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如果,他知道五年前那个去了疯人院的人是你手冢的话!”话音刚落,手冢的身体一个激颤明显地能为在场的每一个人所察,他极力隐忍地闭上眼,似是不堪承受,迹部目睹,清俊的面容上尽是自得。
半晌,手冢才恢复平静,口气中却仍难掩沉重,“无所谓,我没有理由放弃。”说完快步走到门口,握住把手的动作忽然一停,“别忘了,迹部,五年前是你告诉我地址。”
这从门外飘进的一句霎时击碎了迹部脸上的得色。
三个人的一场不成文的戏,一个人已经谢幕退场,忍足一直作壁上观,旁地里聆听至此已经心如明镜。他本就在周旋中熟谙智慧,若非蓄意误导,若非自我欺骗,他早该明白这场阴谋。
——这场设计爱情与仇恨的阴谋。
忍足真是想笑,至此他头一次不知做何表情,“手冢已经学会后悔了……”他听见自己略带恍然地喃道。
“哼,他早该后悔!”迹部显是仍然不忿,口气不善。
“是么?不二曾说手冢是个不会后悔的人,”忍足一笑道,不理迹部高傲容颜上的波澜,“我想起你们高三时赛场上他那一场赌上网球生命的一战,倒也真是不敢相信他会后悔。”
“哼,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后悔也于事无补。”迹部才缓和的脸色又起冷色,忍足却不睬,只是笑着说,“到了今天,我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同情,他是后悔了不假。”恍然中带有一抹痛楚,迹部默然看他,闻言更是脸上闪过一缕古怪神色。
我该是欣慰,不二的悲凄是他一手造成,而他也终于伤到自己;
我还是同情,那么深刻的悔恨弥漫在那一个曾经冷离的面容上,也是自伤被伤到这样深了么?
若是一个人不会后悔,那他的人生便算不上完整。而今令这样一个人学会后悔的人,必定足以影响他的一生,这似乎是命运的一种捉弄,即将缺失的部分正是这曾经填满这样无悔人生的部分,多么可笑,多么可悲。有了昔日盈满的温暖与充实,又如何能忍受这悄然离去后徒留的空寂?
曾经沧海难为水。
原来爱情总由不得你。
多半谁也不曾想到会陷得这么深,手冢如此,不二如此,忍足也自知如此。
“侑士。”迹部终还是不明忍足脸上变换的神色做何意思,用了这么一个被一度认为已成过去的称呼唤他,问他,“你在此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奇怪么?我再一次出现在这里?还是我出现不二的生活里?”忍足笑着反问,不待他答,耸耸肩又说,“我以为这不奇怪的。”口气颇不以为意,从裤袋中摸出烟盒,轻轻抖出一支点上,顿时烟尘斗乱成一团。
“YSL圣罗兰”迹部定定地看忍足的动作,目光扫过烟盒“你换牌子了。”
“这样正常,人有时候,久了自然要换的。”忍足似乎话中有话,口气已全然不复方才一刻的正经。
“你还是没变。”迹部笑着,声音却沉了几度。
“你错了,没有那个人总是不变,”忍足又觉得好笑了,原来他从不曾了解,他的心思自始至终都在寻找那个人的一丝影子聊以慰藉,“我曾经变过,现在仍要改变,人生总是这样变来变去,每个人都不能例外。绝对的定数于事于人都不存在,景吾,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什么?”
“你和手冢并不是像外界传闻的那种关系,不是么?”忍足边说边缓缓靠近他,等到他们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时,忍足俯下身,将放低的视线于坐着的迹部相平,拨开不知何时又落到额间的碎发,露出明亮的眼睛,望进去,似要去取什么回来,“你们之间,没有色气。”
这是正确的猜测,迹部嗤了一声,睇了忍足一眼,仿佛笑他听信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但是好像不是我一个人曾这样误会了——”忍足却是眼珠一转,迹部猛然一惊,立刻往后一撑,连同转椅一起,退出几许,起身说,“这事你不要再插手!”
“那个人现在好像还是这样认为呐,景吾,我是不是该纠正他呢?”忍足自然而优雅地直起身,没有丝毫被闪躲的不豫神色,“毕竟,对他我无法置身事外。”
“什么意思?!”迹部一吼便冲上前,抬手扯起忍足的衣领狠狠地不安道,“不要用这么卑鄙的方法报复我!你也打算让周助再一次陷入爱情的泥潭么?呵呵,你没有机会,他不需要爱情,他不需要!”
“景吾,那你呢?你到底要什么?你想从不二身上得到什么?”忍足握住迹部的手,解放自己的衣领,一字一顿,问地不容闪烁。
“我要什么?我要什么——我怎么知道我要什么,我要的不是爱情,我要他不看任何东西,只看着我一个人——他本就该只看着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注定的,这是他欠我的!”即便不听迹部急促的音调,单是握在手中的手因为愤恨,心痛中中感觉交织在一起不住颤抖,忍足便可以感到他的狂执,绝望,以及自己心中角落无法按捺的悸痛。
“景吾,冷静一点吧。你太任性了,”脑海中浮起不二于忧伤中挣扎不已的眼睛,那一抹蓝色中幽燃着绰绰可见的一点火光,想到它如何默然守望,默然将心觞静静流深,忍足悠长地叹了口气。
景吾,你高傲的心容不得一点失去,你又可知你操纵的这场成败究竟左右摧毁了几个人的幸福?
你就像一个顺畅惯了的孩子,只要是你想要的,你容不得你得不到。
或许,你有这样的资本,可是,感情却是无法争夺和欺骗的。
而且,你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
忍足的面容变换着隐约可见的凄然与渐渐浮现的超脱,迹部望他深邃的眼看着某个不知名方向,心中掠过一丝痛,却装作浑然不觉,忽然展颜一笑,“侑士,你知道为什么会和你分手么?”
“哦?为什么呢?”忍足镜片后眸光闪闪,顺势问道。
“你定然奇怪我为什么不在四年前就与你分手,而要在四年后么?”迹部问地直白,像是下定决心要了断般的决绝,“因为我渐渐发现你是忍足侑士,你只是你,忍足侑士!”说完仰头看忍足,有一刹的失神,一顿,又说,“你必须离开……因为你只是忍足侑士。”
“是,我只是忍足侑士,不是不二周助。”那温暖笃挚的感觉清楚地落在心头,却不休不止地缠着丝丝苦涩,忍足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按指着迹部的心口,笑着,说着,望着迹部,视线若无旁人地紧紧相接,透出过往的阴霾即将只剩去影,这最后的对视,某种映出的彼此何其清晰,清晰地仿佛眼底那一份隐晦甚至不自知的情感都刹那清明。
只是这是最后的亲近,这仅仅尺寸的距离,似是无间。
迹部终有些忐忑地僵硬地退开,忍足也终毫无留念地罢手。
“景吾,我希望你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不会后悔的人。”
至少,我希望我不会是令你后悔的那个人。你的迟疑,你的担忧,我就来替你斩断!
从今往后,你我便只是迹部景吾和忍足侑士。
这样想着,忍足说话时前所未有的郑重。
光影和谐,花木兴荣。
忍足回首,阳光下迹部宅仿佛一栋秘境中的城堡在山间草木苁蓉中熠熠发光。这或许是童话中的梦的城堡,冒险者渴望的彼岸,孕育着希望与寄托:美丽却被束缚的公主嫁给了解救她的勇士,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然而,这毕竟只是童话。
勇士没能赢得爱情,公主也只是一个执着得无暇兼顾其他的孩子。
再见了,景吾。
忍足望过建筑中有着巨大帷幕的落地窗,仿佛看见那个倚在窗前张望。
那遥远的思念像是缠绵的流水,阳光照耀,人也似乎有了恍惚睡意——
那个年少轻狂的夏日午后,那个挥汗如雨的街头球场,那一计「棕熊回击」拿下的胜利。
有个孩子笑得气氛暧昧,三分隐藏,在周遭的喝彩中,独自叹气。
——他仿佛又失去了一个刺激的目光,他疲惫,不被理解地只能独自叹气。
忍足总觉得他那时定笑得没心没肺。
要不然怎么觉得那个人走向他,朝他伸出手时洋溢在脸上自信而傲气的笑容漂亮得一如神祗,令他霎时失神。
加入本大爷的队伍吧!
那时他只是邀他加入球队,却渐渐默许为宛如生命般的邀约。
或许,一切都是那一计「棕熊回击」的错,若不是它吸引了他的目光,或许——
世上没有对过去的或许。
韶光易逝,年华倒转间——那午后灼灼的光影,那锈迹斑驳的器械,还有他灿若星辰堪比日月的笑,宛如昨日,历历在目。
爱情这什物,呵。
忍足想笑,摘下眼镜,眯起眼看向天边,风在那里涌动,云在那里溜走,自由随意,不为外物所动。
爱情常是诞于意识的,这不仅猝不及防,而且总是滔天动地,终无法浅尝辄止。
这句话出现在一张照片旁,照片中两朵相蔟的睡莲占据了整个视野,他们热烈地奔放地挤在一起,仿佛共享着生命,它们的根必然盘绕在一起,它们在这狂放的爱情中自然而然地昏昏欲睡。
不二,你真是个天才。
忍足眼前似浮现不二戴着黑框眼镜一本正经地模样,不由真的笑出声来。
阳光正好,人影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