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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梦 她的上坡路 ...

  •   她的上坡路快要走完,眼看着要往下坡路走,可她的心还是孩童,他故此保持着孩童般的无所畏惧,就是为了让她在人群中把他辨认出来。那个被各种高大上的言语形容着的天才人物、准备把人类送去另外一个星球的家伙,竟然出现在姜心蕊的身边,他特别的高大,她站在他的身边显得特别娇小,她早就认出了他,不知道如何靠近,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她了,他走过去,牵着她的手,一直在人群中走,经过一间小店,他在挑选东西,她独自离开了,往上走的阶梯很长很高,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她很疲倦,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能感知自己的身体在往上艰难地移动,脚上的高跟鞋敲得石板阶梯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看着她,她挺直了身体,步伐依然很慢,尽管她极尽全力抬脚,还是快不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疲累,她的小腿有力地蹬,从背后看,那双腿像是竖于天地间。他还是赶上她了,自然而然地靠近她,她闻到了他的气息,极度的野性和童真相混合,像一把利刀把时间积累下来的所有的规则都劈开,明晃晃地开出了一条路,一条通向远方不知处的路,他要征服的是星辰,世人看呆了,人间那些挑剔的嘴都闭上了,对待他仿佛是对待一个错放于地球的生灵。
      他轻轻地牵起她的手,递给她他刚买好的礼物,她接了过来,拿在手里。她不用看他就知道他的表情,他迷般自信的笑容,轻漾于嘴角。
      她说:“其实,我看过了你所有的采访,以前我偶然读到了制作飞船的信息,才认识了你。那个时候关注你,是因为我的童年无处可逃,我甚至连走在路上看到大货车都想着会不会有个司机停下来,摇下车窗问:“你要去哪里?” 我会酷酷地回答:“离开这里就可以了。” 而你偏偏是那个制造飞船的人,我的梦全寄托在另外一个太空,你就是那个制造那条可以通向太空的通道的人。我想:那个家伙一定是个疯子,而我早就是个疯子了,我们的DNA都是错乱的,我们注定今生无法安心,总需要做点别的事情来。他们总是问你相同的问题:如何面对失败和压力?我不会问你这个问题,因为你不一样,你不会有失败和成功的概念,你有的就是出发行动吧。当我看到他们的问题时,我就想,让我问吧,他们都不了解你。”
      “不,你不用问我问题,在你开口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你了。我来人间一趟,让他们知道他们所有的想法都是禁锢在“人”的思维框架里面,我又不能超出他们理解的范围,这样会有危险,突破一点边界,就算是完成我的任务了。”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中间还有停顿,他生怕自己说得过快,使用了让人无法明白的语言,可是,他忘记了,她是唯一懂他语言的那个人。他紧紧地握着姜心蕊的手,继续说:“我们都只是地球的过客,尽量带来一些新鲜的东西,有一天,我要和你回到那个我们来自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只要落幕好看,我做到了。” 说完,她竟然有点想哭。
      “我知道我会找到你的。”
      “我曾经迷恋你是因为你会造飞船,我期望去到另外一个星球。看了你的采访,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还能谈感情和女人,我就被你深深吸引住了。”
      “感情和女人都太迷人了。”
      “我想我的前身一定是顽固又调皮,为了惩罚我,把我降落人间,赐予我今生无所事事,没有方向地寻找我并不知道的东西,我大脑里经常出现一群群的人在一片无比宽广的旷野里围着篝火跳舞狂欢,以至于我不停地责备自己只会沉溺于快乐之中,可是这不是我的错呀,我实在是太痛苦了,你已经修炼了一身本领才来,他们都仰慕你,没人可以说你什么,可我啥也不会,他们就把我扔在这个那么陌生的地方。他们都说我傲慢无礼,我被误会了,我只是一个从小就不知道来人间一趟要做什么?为了什么?我一遍遍地修改我的稿子,改到吐了,没有力气了,我没有办法相信我编出来的那些故事有任何价值,直到最后一个剧本,导演看完以后,只回了一句:我一个字也没有修改,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了。我写到她不敢再修改了,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己那些东西是有价值的。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不用去说那些如何说也说不好的客套鬼话,只有跟你聊天,我才能随心所欲,你制造的那些鬼东西,就是为了把我送回去吧?你来到我的身边就是为了救我吧。” 她越是喋喋不休,他越是把她拥得更紧。
      “你已经长大了,我不能让你在这个地方呆太久,你是个危险分子,我要把你带回去,要不然扰乱了这里一切的秩序。”
      她哭着笑了,两个人如孩子般哈哈大笑。
      她的灵魂得到了滋养,身体无比轻松,劳损了的肌肉恢复了弹性。他们是用他们彼此能懂的语言来交流,思维方式相撞的瞬间,彼此的灵魂都在飞舞。
      醒来时,再也想不起那是什么语言,一句话也记不起来了,想搜索大脑里那些模糊的信息,可以一点线索也没有,她只记得彼此可以用彼此懂得的有区别于人类思维方式交流而让在地球漫长的孤寂感消除,炽热的碰撞让彼此都愉悦得快要融化掉。
      这是他们的共识:有些秘密不能说,那是危险的界限。
      幸好醒来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秘密,不用负疚。
      最近老是看到那个疯子般的天才的新闻,她曾经被困在那个家,看见他发布一些造梦般的消息,如看到了一丝亮光,那个时候就有个念头,存够钱去一个远到无法回来的地方。他却真实地来到了她的身边,她无法忘却那份知己般的又带着危险气息的依恋,他无比高大地站在她身边,她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真实得无法相信是一个梦。时间可以把真实和梦幻模糊,过去的一切都亦幻亦真起来,在眼前晃悠。
      姜心蕊躺在床上,身体还是很疲倦,仿佛整晚都没有睡。她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收拾了一下,出门了。
      前面是一座明清时期的建筑,她停下来,走了进去,建筑有着砖土的味道,里面是博物馆。她被一些器皿吸引住了,这是当地一个民间艺术家的作品,上面有详细的介绍,不过,他已经过世了。
      她看到了花器上画着紫荆花,她看过紫荆花,开花的时候,整颗树都是紫红色,像一幅画,很好看。器皿上的花束实在是太迷人了,像极了一个个跳着舞的精灵,她猜想他有多轻巧的灵魂才能画出如此美的花瓣,色彩并没有真实花瓣那般浓烈,她在天幕里看过那个情景,轻如纱般的窗幔雨后在天际边飞舞,颜色是清透而脆弱得快要四散而去,透过那纱般的花瓣看到另一头的世界,这正是她被吸引住的地方。
      回到客栈,姜心蕊对那些器皿无法释怀,她从房间走出来,走到楼下的院子里,坐在摇椅上,看到阿真对她笑了笑,她站起来问道:“你知道林家村在哪儿吗?”
      “知道,离这儿不远。”
      “能给我画一下地图吗?我手机的导航找不到。”
      “林家村现在已经跟另外一个村合并了,名字也改了,你把手机给我。”
      阿真在姜心蕊的手机导航上打了一个名字,然后递给姜心蕊:“这个地方有两个岔口,你走左边有桥的那个路口,别走右边的。”
      “谢谢你,我想去看看那些紫荆花树。”
      “你去博物馆了?”
      “早上去了,那些器皿很好看,可惜买不到。”
      “小时候爷爷奶奶家有,现在很少见了,有都被人买去收藏了。”
      姜心蕊沿着导航的指示,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几颗紫荆花树十分高大,正是花期,开得很鲜艳浓烈、很霸道,一片绿叶也看不到。
      周围都是木屋,有一层的,也有两层的,从那些光滑的石路看下去,绿葱葱的森林隐约浮现于云海中,她像是置身于童话故事中。
      木屋前后都摆放着很多花盆,种满了鲜花。她走进紫荆花树,看到周围被一圈石头垒起来,竖着一个木牌子,写着:文物保护区。正对着的房子就是杨桐关家的木屋,木屋的大门有一把大锁锁住。门前同样有一块木头牌子,写着:杨桐关-民间艺术家/陶艺大师。下面有几行细小的生平简介。姜心蕊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她往前继续走,看到一个茶室:喝茶楼上请。旁边有一个楼梯直通楼上,她走了上去。
      一个女孩介绍了特有的烤茶,她把一个砂罐放在铸铁火盘上的架子生火烤,等罐子煨热以后,放入茶叶抖动,茶叶烤到微黄,烤出了清幽的茶香,在屋里飘散,把开水倒进去,发出了声响,茶汤热气沸腾,茶气让人心旷神怡,微苦、甘香,随后是甘甜,让人欲罢不能。女孩看着姜心蕊的表情就知道她被茶惊艳到了。
      女孩说:“我们的茶是头苦、二甘,三回味。”

      “你知道有个叫杨桐关的人吗?”
      “杨桐关?”
      “你们这里有个文物保护的景点。”
      “做陶的那个人吗?他人不在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可能我奶奶知道。”
      “可以带我见你奶奶吗?我想了解一下这个人。”
      女孩喊:“哥,你看看奶奶在楼下不?”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伙子的声音传上来:“在后屋。”
      女孩把姜心蕊带到后面的一座面积比较小的房子。
      “奶奶,你知道杨桐关这个人不?”
      “杨桐关?他不在很久了。”
      姜心蕊问:“你能给我讲讲吗?”
      “他过世很久了,原来是正常人一个,后来去打工,带回来一个女的,两个人好了一段时间,后来那个女人跑了,他父母向人打听,原来那个女人已经结婚了,还有孩子,杨桐关想不开,去跳河了,被人救了上来,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跟任何人说话,后来人就不见了,他妈跟我妈关系好,经常来我家,说不了几句就掉眼泪,好可怜,大家都以为他人没了,没想到过了几年,他回来了,把自己关起来做陶,给他介绍对象,他也不搭理人家,他的父母好惨,辛苦了一辈子没能抱到孙子,早早就走了。他做的东西好看,村里的人来了客人,都会去买他的碗碟和瓷器,那个时候买可便宜了,他过世后,他的东西才越卖越贵。”
      “现在还有卖吗?”
      “没有了,买不到了。”
      姜心蕊跟奶奶闲聊了一会儿,上楼跟刚才那个给她烤茶的女孩说了声谢谢就离开了。
      回到客栈,姜心蕊把她拍下的照片发到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社交平台上,在紫荆花和瓷器的照片旁配了一行文字:时间的摆拍 - 爱嘎然而止,在心里变成了飞舞永不落的花。
      过了不久,她发现有人在下面留言:是你吗?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虽然头像已经变了,直觉让她知道这个人是谁,她点开头像,果然是俊延,这让她恶心到了。她这个账号极少发信息,只转发过为数不多的音乐视频,她想起来刚认识他的时候,他问她要了账号,并加了她,那么多年过去了,两个人从来都没有在上面交流过,她往下一拉,看到俊延依旧不时更新,有商业和科技的信息,还有自己对时事发表的评论,下面的留言三三两两,她在他的好友里找不到她自己,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她,并给她评论,她之前听朋友说俊延结婚了,她并没有多问,她早就没有兴趣知道,她想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账号取消了,重新注册一个新账号。
      他跟别人真真假假聊骚,对她造成的伤害,让她对他的这些行为十分反感,她一定会把对方跟自己断裂得干干净净,换来心里无比的清爽和舒坦。她曾经也向他无意地提过自己的童年,吵架的时候,他却拿她不幸福的童年来开刷。分手后,他那些貌似关心的话语,貌似长情的举动,更让她觉得他无比的虚伪。她已经淡忘自己压抑的童年,此时又会浮现父亲那副装作无辜的小白兔表情,背后却无休止地干着让她觉得下作的事情,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俊延再出现在她四周萦萦绕绕。他让她有多痛苦,她就会把他清理得多干净。
      姜心蕊把茶室那个奶奶的口述资料整理了一下,她对那个奶奶口中的毁了杨桐关一生的女人很感兴趣,她想再回去了解更多的细节。
      隔天,她回去那个茶室,女孩不在,她哥哥在看店。
      “美女,一个人来旅行吗?”
      “你妹妹呢?” 姜心蕊用问题来表示了拒绝回答。
      “她去上班了,只有周六和周日才在这里看店。”
      “知道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买到好喝的茶吗?”
      “离我们这里不远就有一个茶场,你跟他们说你是古壶茶室魏先生介绍过来的,他们会给你好茶。”
      这时候,从楼梯走上来一个大概三四岁小女孩,她一只手提着一个装贴纸的塑料册子,另一只手抓着一把贴纸,她向男店员走过去,两手抱着他的腿说:“谢谢你买的贴纸。”
      “知道啦,你已经说过很多遍谢谢了,去奶奶那里,我要招呼客人呢。”
      小女孩松开手,晃悠悠地往楼梯走去。
      “好可爱的小孩。” 姜心蕊看着小女孩的背影说。
      “不是我的孩子。”
      姜心蕊笑了,说:“看你年纪那么小就不像当爹的。”
      “我呆在这个地方有两年了,快要跟外面的世界失去联系了。你是记者吗?”
      “记者?” 姜心蕊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你是不是认错人?”
      “你不是来过采访奶奶的吗?”
      姜心蕊突然明白过来,她解释道:“我去你们这里的博物馆,很喜欢那些瓷器,想了解一下背后的故事。”
      “那你是设计师?”
      姜心蕊问:“你以为呢?”
      “不知道,很难猜。我只喜欢研究吃的,不喜欢研究人,只凭直觉的话,有可能从事的职业跟艺术有关。”
      “跟你说的差不多吧。”
      姜心蕊并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也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谈论自己。
      “我想去读电影,我妹不同意帮我看店。”
      “为什么想去读电影?”
      “我喜欢表演。”
      “这条路并不那么好走。”
      “为什么个个都这样说?”
      “如果个个都这样说,可以阻止到你,说明了你并不适合当演员。真想当演员的人是不会问别人意见的。”
      “你说得对,我还是留在这里看店吧,对自己没有那个自信。”
      姜心蕊看着他一脸稚气,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着向往,她不想灭了他的念头:“你可以拍视频试试,说不定会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晚上和周末的时间我都在拍视频,看的人很少,店里的收入都拿去买摄影器材了。”
      “那就先把店经营好。”
      男店员从楼上送上来一个蛋糕:“这个蛋糕是送给你的。”
      姜心蕊尝了一口,她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口感细腻,咸中带甜,还有说不出来的味道,她忍不住继续吃了一口,她不敢相信在这个小地方能吃到那么美味的蛋糕。
      “你做的蛋糕吗?”
      “这是我们的招牌蛋糕,好吃吗?”
      “非常好吃,味道很特别。”
      “这个蛋糕叫幸福的味道。”
      “你做的吗?” 姜心蕊又问了一遍。
      “这个是我们店里的招牌,秘密不能透露。”
      “好吧。”
      男店员走开了,随后又倒回来:“看在你是艺术家的份上,告诉你这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说吧。”
      “这蛋糕是附近那个茶场的手工作坊做的,我们这里风水好,不但出神人,还吸引神人,那个做蛋糕的老板听说很有来头,他来了以后,我们这一带的甜品屋都被带旺了。他们那里只有每个周二开放给买家,其他时间都是闭门做蛋糕。”
      姜心蕊把蛋糕吃完了,意犹未尽,美好的食物真的能给她带来一种幸福感。她突然很想去看看那个茶场。
      男店员拿了一张名片给姜心蕊,上面写着蛋糕工坊的地址:“东门老街有直达的班车,你可以上网查一下时间。”
      姜心蕊提前定了周二早上最早的车票,汽车到达了目的地,她还要沿着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走了将近十分钟,看到了一个黑底金字的招牌。
      走进去看到里面是一个大花园,前面立着一个屏幕:楼下自助点餐,包间请到楼上。”
      姜心蕊走上楼,看到墙壁四周挂着很多抽象画,显然是经过了很用心的装修,整个店用了暖棕色调,阳光照进来,特别的温暖,姜心蕊找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桌子的设计很特别,她没见过这么唯美的餐桌,朴实的木纹,前半部分是一个连接着桌子,可以升降的放点心架子,茶壶也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升降木架旁是一个微型的显示屏:全自动点餐,可点击下方进入,也可以扫码下载我们的软件在线点餐,需要人工服务请找客服。
      这里的桌与桌之间有一个精致的木架子做间隔,上面摆着一些有意思的艺术品,画着好看的画。她很好奇这里的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把她所需要的服务全都提供了。她下载了软件,看到里面的茶都有十几种,每一种有详细的介绍,具体到那座山的茶树、树龄、茶龄、炒茶工艺、口感、冲茶的用具和冲茶手法。
      她翻看着各种各样的蛋糕,对于她来说,从几十种蛋糕里挑选出一两款,实在是太难了,她凭着对图片的直觉,随便选了两款。喝的不过是茶,大脑里展现的是几千米的高山和几百年树龄的茶树仿佛以某种形式进入了身体。
      她在笔记本电脑上打道:他是属于绝大部分的那个人群,天幕上清晰地看到,托着这个巨大无形物体不断往前移动的正是那些他口中的大概率的部分,他们一个个看不清脸孔,她不会责怪他,他只不过选择了站在大部分大概率的那边,这样会承担更多,喘息的机会更少,不过也更安全。她是游离在外的冒险分子,跟随她需要太多的勇气,她释怀了。
      一条输送带连接着那些装饰的木架,蛋糕从厨房直接通过输送带送到餐桌,对着如此美味的蛋糕,她决定给自己写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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