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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搬家 3. 姜 ...

  •   3.
      姜心蕊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她听说租的房子附近的治安并不是那么好,跟房东李阿姨协商,李阿姨同意她加一扇防盗铁门,把窗户用铁枝加固,不过费用得自己出。
      她对李阿姨解释:“阿姨,我不是怕被偷东西,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被偷,我胆子小,怕夜里睡不着觉,只是图个安心。”
      李阿姨说:“我家也有姑娘,我明白,安全重要,多点防备是对的。这个地方相对还是很安全的,以前出门都不用上锁,把门带上就可以了。这几年多了一些外来人,治安稍差些,偶尔会有失窃,自己多注意点就可以了,总体还是挺安全的,你不用太担心。”
      楼上是一个小阁楼,只有楼下一半的面积,上面放了一张木桌,一张小床。
      李阿姨说:“以前我家姑娘放假的时候,会带一些同学来家里玩,她们就在这里住,现在她在城里工作,也买了房,这里很久没有人住了,不过,我经常过来打扫,房子还是干干净净的,你放心住吧。”
      姜心蕊上次来看房的时候,还不知道上面有那么大的阁楼,李阿姨当时只是说楼上有个阁楼,可以晒晒衣服。
      从阁楼左边的窗户看出去,是一片金黄色的田野,右边是一些树,风景很美。走出阁楼,是一个很大的露台,姜心蕊暗自欢喜。
      她对李阿姨说:“我到时候把靠露台的这扇窗也加固一下,阁楼的铁门在里面加把防盗锁。
      “可以,你需要怎么弄,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可以了。”
      “好的,我弄好到时候让您过来看一下,这样你也放心。”
      房子的旁边是一个用砖头围起来的菜园子,李阿姨带她从旁边的小门进去。
      “这是我种的菜,我平时有空会过来浇浇水,整理一下菜地。你一个住,就不用买青菜了,出来拔点就可以了。”
      “谢谢阿姨,你自己留着吃吧,这附近有超市,买东西很方便。”
      “买的没有我种的吃得放心,我家就只有我和我老伴,青菜吃不完,我还得拿去卖。”
      姜心蕊很喜欢这个小菜园子,整理得干净条理,边上还有一颗叶子茂密的树,她认不出来是什么树。
      “这棵是什么树?” 她问道。
      “这是黄皮,每年五六月份长满了一树黄皮,我女儿很爱吃,我特意种的。”
      李阿姨扒开枝叶,对姜心蕊说:“这里有一扇门通向厨房,厨房冰箱的旁边可以看到一个铁栓,拉开就可以把这个门打开,你做饭的时候,如果缺点香菜呀葱呀,打开门过来拔点就可以了。”
      “从这个门出来很方便。”
      “我喜欢这里的生活,女儿老想我搬去跟她一起住,我跟我女儿说,别指望我搬去跟你长住,我喜欢乡下的生活。”
      夜晚,姜心蕊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从小她住在城里的公寓长大,很少有这样的体验。
      她童年有过一段很美好的记忆,她经常会回想起来。小学毕业那年放暑假,她去乡下姑妈家玩,姑妈家有两个孩子,表哥比她大几岁,表妹跟她同一年出生,两个人感情特别好,但也会经常暗自较量,关系很微妙。她带着一本厚厚的《静静的顿河》去姑妈家,她跟表妹住在二楼一个房间,窗外是金色的麦穗,她一边呼吸着稻田泥土混合着稻穗气味的空气,一边读《静静的顿河》,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那是她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他们白天帮姑妈干农活,姑妈是个很和蔼的人,没让她们干什么活,她们在田地里打打闹闹,中午天气很热,他们不用再出门,留在家里吃冰棍,看电视。姑妈手很巧,经常给他们做很多好吃的点心和农家菜。炸的糯米点心,小芋头连着里面的嫩芽吃起来软软糯糯,是她记忆里吃过最最鲜美的东西。姑丈很宠爱小孩,经常背着姑妈带他们到超市买一些零食给他们吃。傍晚的时候,跟邻居的孩子们在田野里追逐游戏,那个时候她没有意识到那段时光的美好,那个时候手机还没有像现在普及,没有留下任何影像,她是靠着记忆不断去刷新那个画面。后来那些稻田被征收建了工厂,姑妈一家搬到镇里新建的公寓,表哥和表妹去了沿海大城市打工,从此很少再见面。
      她每次想起那段时光,都觉得她们小孩的欢声笑语是大地上最好听的音乐,那一帧帧的画面是大地自导自演的最好电影。
      她绝没想到当假期结束,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将是她噩梦的开始,他父亲出轨了,对象是他的初恋情人,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她妈妈发现了他初恋情人的名字叫张蕊蕊。她妈妈觉得这是无比的耻辱,自己还以为丈夫给女儿娶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却不知道那是他思念初恋情人的见证。她非常痛恨他父亲,她觉得父亲太残忍了,不论是对自己的母亲,还是对她。她的名字就是父亲出轨的一个罪证,而且是从她出生起就是一个罪证,这让她太难受了。以致后来只要她看到这个句子:电影也不敢这样演。她有那么深刻的体会,她真的觉得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母亲发现她自己一直以来过着的幸福生活坍塌以后,崩溃到了极点,摔东西,闹自杀,去父亲的单位闹,拿着煤气罐去那个女人家里闹,她不但把周围的人折腾得鸡狗不宁,自己也人不人鬼不鬼。后来他父亲跟那个女人断绝了联系,但是家里再也回不去以前的宁静了。
      她那个时候特别希望父母离婚,她可以过上清静的日子。父亲总是以沉默对待这一切,这让她母亲更受伤。她母亲慢慢把自己对父亲的恨转移到了她身上,她特别厌恶自己的名字,她想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她父亲带她一起去了派出所,由于她们带的证件不齐,名字没有改成,后来没有再重新回去派出所,这事就不了了之。
      她记得看到妈妈从外面搬回来一个小煤气罐,疯了似地喊道:“要死一起死。”
      她吓得发抖,歇斯底里地痛哭,大声质问母亲:“我到底有什么错?”
      她妈妈凶狠狠地说:“你没有错,错的是你不该有这样的父亲。”
      她妈妈搬起煤气罐摔门而出:“我要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她妈妈查到了那个女人的住址,拿着煤气罐直奔她家。姜心蕊很担心会出事,颤抖着手给父亲打电话。
      她曾经无数次想质问父亲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取这个名字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出轨这个人。
      她看着沉默的父亲,从来不对母亲顶撞半句,她始终无法明白自己的父亲,即使有千万个结,他从来不会去解开,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着沉默的父亲,终究无法问得出口。
      她一进家门就陷于紧张状态,母亲无法预知随时到来的失控,父亲沉默寡言消极对待,她看着两个人,不知道该恨谁。
      她总想以后会有机会向父亲问个明白,好让自己解开这个心结,可是父亲最终还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大二那年,父亲心脏病突发去世。母亲给那个女人发了短信:他走了,你可以去看一眼。那个女人没有回复她,也没有去看父亲。两个女人,一个得到了父亲的心,一个得到了父亲的人。父亲得到过两个女人,又两个女人都失去了。
      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姜心蕊一边安抚母亲,一边打工挣钱,她把所有的时间填满,让自己忙碌起来没有时间去想家里的事情。
      她写过很多剧本,每次写到男性,无论写得有多不堪,都无法控制地带着悲悯的情绪,她恨自己这种无原则的怜悯,因为她觉得父亲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又何尝考虑过她们的感受,只是每个角色写到最后,她都是由不了自己,被角色牵着走。
      后来,她写过一个剧,一个男观众看了失声痛哭,他感觉这个角色写的就是他自己,他给余韵兰写了很长一封信,他不敢相信编剧是一个女人。余韵兰对姜心蕊说:“这个角色你写出了窍。” 她知道余韵兰说的意思,因为她自己写着写着,手被角色带动着走的时候,她的心是颤抖的。姜心蕊知道自己一次次离理解父亲更加逼近,她甚至梦到过父亲看着她,眼神平静,如小时候记忆里的那样,一个工作很出色的父亲,百般疼爱孩子,无微不至照顾妻子。她似乎明白自己一次次写这些角色是想把自己给盘活过来,而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去理解父亲。
      她相信美好的爱情是存在的,上小学以前,她知道家庭幸福的模样,那些日子,妈妈美丽善良,爸爸受人尊重,家里常常听到快乐的笑声。
      她看到过姑父宠溺姑妈的眼神,她知道尽管她的名字对于她和母亲是一种极度残忍的存在,但是对于另一个女人,那是她爱情胜利的见证。同时她也很悲观,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遇到爱情的机会很渺茫,特别是跟俊延分手以后,她心如止水。有那么一刻,她会被费前撩动过,仅仅是片刻,她立刻清醒过来,一切嘎然而止。

      姜心蕊迷上了手工制作调味料,她调制了一种用来烧烤的油,加了辣椒油,麻油,还有各种大料炸出来的辣油混合在一起。烧烤的时候,先烤干食物表层水分,再往食物上刷一层油,把里面的水分锁住,再刷一层很薄的酱料,为了做这个酱料,她试过腌制黄瓜片,晒过笋干,炒过豆子,她发现机器打出来的东西,缺少味道的层次感,她手工研碎。大料的粒状感吃起来特别有滋味,椒盐是她非常喜欢的一种味道,为了调出口感更丰富的味道,她学着做料粉,她买了很多不同的调味料,自己去研制,她发现,烧烤的精髓就是食物烤好后,往上面轻洒一层料粉,再往火上稍微烤一下,食物的香味和鲜味达到完美。姜心蕊给好朋友发信息,让她们过来玩。她买了一个烧烤炉放在露台,打算夜晚烧烤。

      “心蕊,很久没见你了。”
      “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你们有空随时可以过来。”
      “陈笑枝怎么没来?”
      “她回娘家了。”
      “听说她在做电商。”
      “真羡慕,家里有钱还嫁了个有钱人。”
      “看心蕊过得那么惬意,我也想搬过来。”
      “别开玩笑了,上次跟去古镇玩,你各种抱怨,让你住这里,周围冷冷清清的,估计过不了两天就打包走人。”
      “估计也是,我是很难习惯的。”
      “刘欣欣,你换了工作没?”
      “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好烦啊,上司老找我麻烦,要不是还房贷,早就辞职不干了。还是你好,做到总经理一职,不用被人管。”
      “你以为啊,压力好大,睡都睡不好,我想要不要辞职,搬过来跟心蕊一起住。”
      “辞职?你开玩笑吧?我们羡慕都来不及。你拼了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个职位吗。”
      “大家聚在一起很不容易,特别是心蕊今天也在,我们干一杯,谢谢心蕊的邀请。”
      “别客气。” 姜心蕊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们每次聚会,陈笑枝最爱的就是给我发照片,我老是威胁她不要诱惑我,要不然跟她绝交。”
      “你真的是太拼了,我们都不敢约你。”
      “没办法啊,写出来的东西,被要求重新修改,一次不行两次三次无数次,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嘛,总算写出了名气。”
      “我也以为不用再按别人的要求改稿,但结果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没人在前面给我挡着,心里没底,一点不比以前好过,也许到了哪一天,我突然灵魂出窍,一气呵成写出一部名作,我就不用那么焦虑了。”
      “我很好奇,你觉得写故事,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 让我想一下。我写东西都是靠着自己的感觉,人的认知是有限的,写来写去很难摆脱自我的存在,很多东西都是人类已经有的共通的,很难跳脱出来,比如说跳出人类已有的感知,重新去看这个世界,但是我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很难写出自己满意的东西,我其实很努力地尝试,真的很难很难,写来写去,还是局限于自我的认知。我常想,或许这个世间有另一种物种存在,那个世界是无比美好的,我说不清是什么,那个物种来看今天的人类,可能会觉得我们的生活很可笑,或者是无法理解我们今天所有的思想和行为,我是想说世界也许有另外一个模样,完全跟今天这个世界不一样。其实大多数的作品都是局限于我们人类固有的认知,只不过有些人更有灵气,写出来的东西层次更丰富,读起来更愉悦。”
      “写东西都是给人看的,当然是写我们的感知啊,这样才有共鸣。你说的那种,是科幻小说吧。”
      “我不是说科幻小说,科幻小说也是基于我们的生活经验而编出来的。太难解释了,就好比如我们想的都是今天的东西,无法想象一万亿年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婚姻还存在吗?人的焦虑还会有吗?人类的关系以哪种方式存在?地球会被另一个物体吞没掉吗?如果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那么今天所有的存在不就显得很好笑吗?我们焦虑不安,猜忌背叛,还乐此不疲,不就是徒劳吗?化妆还容易理解,生病做手术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为了美让医生一刀刀往脸上割,我们为什么需要这样的幸福感?如果出轨成了这个时代感情的痛,那么婚姻制度不就需要像科技那样不断更新迭代吗?□□生病疼痛很多时候会有解药,精神上的疼痛是不是也应该有解药呢?这种解药是什么?在哪里可以得到?人类对痛苦如此敏感,不是说存在即合理,那这种痛苦的存在合理吗?”
      “我听得云里雾里,你都说到哪里去了?上学的时候最怕写作文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姜心蕊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感觉像是做了一次按摩,经络通了一些。”
      “我经络不通,才想得多。我们还是开吃吧。这个烧烤的料粉是我纯手工做的。” 姜心蕊说。
      “哇,太好吃了,谈什么梦想人生,都是白搭,吃上美味的食物才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
      “我觉得现在短视频那么火,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们生活在这个时代,幸福感太低了。”
      “我挺同意你的说法,幸福感越高,表达的欲望会越降低的。” 姜心蕊说。
      “烧烤太好吃了,有什么秘方?传授一下。”
      “不行,我准备写不动了,用这个配方来开店。” 姜心蕊开玩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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