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江十五

1、Chapter1

　　走廊尽头的窗子被谁打开，褪了色的蓝色窗帘被风卷到外面，猎猎作响。
　　孟锦夏上了楼梯只是瞥了一眼，便匆匆走进厕所。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流被她掬沁到脸上。
　　抬头看向布有裂纹的镜子，清洁的阿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的墩着瓷砖上怎么也去不掉的暗红污渍。
　　孟锦夏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下，呼吸慢慢急促。
　　“小姑娘是去表演节目吧？要小心啊，可别把这一身白裙子弄脏了。”大娘出声提醒，给了孟锦夏一个和蔼的笑容，继续手里的工作。
　　“好...好的，谢谢您。”孟锦夏捋了捋额前被打湿的头发绺，腼腆的笑笑。
　　原本的黑框眼镜被她摆放在池子边，蹩手的戴上了隐形眼镜，沙的她流泪。
　　“不适应的话就别勉强，”刘子航规规矩矩的站在外面，看到孟锦夏出来很贴心的为她披上了一件外套。
　　孟锦夏的舞裙是露肩的，这让她很不习惯。
　　“你戴黑框眼镜挺好看的。”刘子航看着低头含胸的孟锦夏，补充道。
　　“是你就会这么说啊，如果是余非的话，他一定会嘲笑我撑不起来的。”孟锦夏小声嘟囔，瞬间觉得自己这话不合时宜。
　　刘子航的目光在某一处微微停顿，立马偏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孟锦夏抬头看着刘子航，从外面透到走廊的光亮也显得幽深，风一动树影便动。
　　明明暗暗间，刘子航姣好的面部轮廓被完美展现，显得少年料峭。
　　“你怎么不说话？”出了教学楼后，孟锦夏跟在刘子航身边，时不时抬头望着他，二人一行往文体中心走去。
　　许是觉得沉默太久不好，孟锦夏率先出声。
　　她一直觉得打破困局的最好办法就是从这个局里跳出去，所以她才拼命学习，就是为了逃离这个小城，去北方的大城市。
　　但有时，你只是从一个困局跳到另一个困局，尴尬到另一个尴尬。
　　刘子航微微沉吟，细想孟锦夏为什么会这么说，然后追溯到他们上一个话题。
　　“你...你看什么呢！”孟锦夏察觉到刘子航的目光游离到了一个让她敏感的地方，脸霎然通红，羞嗔出声。
　　“锦夏，对于这个我真无话可说。”刘子航挠挠头。
　　孟锦夏：“......”
　　二人很快又陷入沉默，刘子航穿着修身的黑色礼服，而他的外套则披在孟锦夏的身上。
　　孟锦夏长得很清秀，那句“檀口点樱桃，粉鼻倚琼瑶”形容她再合适不过。
　　她平时埋头苦读，从不化妆还带着与自身小脸极其为何的宽大框眼镜，所以很少有人注意到她。
　　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的应该是陆心怡那种富流的女孩，家境好，会打扮，人漂亮。
　　所有人都知道陆心怡喜欢刘子航，而在校庆上，刘子航却举荐了孟锦夏做自己的舞伴。
　　一路上，孟锦夏被百十道目光刺痛。
　　刘子航依旧大步的向前走着，甚至还拉起了孟锦夏的手，任凭她怎么暗自抗拒都挣脱不了。
　　孟锦夏并没有刘子航那么无畏，她在害怕。
　　如果说刘子航无畏的缘由是因为他喜欢孟锦夏的话，那么反观孟锦夏则是没有无畏的理由。
　　“你看她那个样子，走路都一板一眼的，像个唐老鸭，我真不知道她怎么有勇气去当领舞的。”
　　“为了校草呗，能当刘子航的舞伴，是你的话你去不去？出丑也没关系。”
　　“嘁，那我还是更愿意要脸呐！就算不是陆心怡，那也该是陈彤吧？前者是众望所归的女主，而陈彤则是学了五年舞蹈，怎么也轮不到孟锦夏吧？”
　　“可陈彤她……或许是因为孟锦夏漂亮吧。”
　　“她很漂亮吗？我觉得我没比孟锦夏差哪里去，欸刘校草你看看我呗！”
　　“还有我，还有我！哈哈哈哈......”
　　孟锦夏被刘子航牵着的整条手臂都在颤抖，周围人的恶意劈头盖脸的朝她蔓延过来，像是芬迪湾的潮汐。
　　“你们都很闲吗？！”
　　在孟锦夏的记忆里，刘子航说话一直都是慢吞，温和的。
　　“走吧走吧，人家男朋友都不乐意了。欸，刘大校草你不会真和孟锦夏在一起了吧？那你知不知道你女朋友有张照片十分娇艳呢？”
　　“我数三声！”
　　刘子航眼睛泛红，原本就是低音的他需要咆哮才能盖过那些议论声。
　　人群四散，班主任周文钦站在文体中心的门前注视着二人，面容难看到了极点。
　　“走吧。”刘子航扭头拉了拉犟在原地的孟锦夏，能感受到她心里溺出来的委屈。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场前排练都不来，知不知道这次以放飞青春为主题的校庆市里面很看重，领导都会来，而且这是你们高中生涯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
　　周文钦是个戴着金丝边眼睛的中年人，同时也是孟锦夏和刘子航的班主任。
　　孟锦夏始终低着头，刘子航在前面一直解释。
　　“话都让你说了，孟锦夏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周文钦想要对刘子航言重些，但碍于这位是资方大少爷，硬生生的把矛头对准了孟锦夏。
　　面对周文钦的质问，孟锦夏豆大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样摔在仲夏的石板上，瞬间蒸发。
　　“你...你哭什么？老师只是气愤你们不认真的态度，刚才又在外面吵吵嚷嚷，你是巴不得领导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然后看你们显眼，看我们九江中学在市里面显眼是吧？”
　　“不是的老师，是那些人对锦夏领舞有争议，还说了些伤人的话。”刘子航解释道。
　　“那你以为我在担心什么？锦夏但凡有些艺术细胞我也不至于这样，她也不至于被非议。”
　　周文钦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拍了拍孟锦夏的肩膀道：“调整好状态，别总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刘子航道了谢，带着孟锦夏去了后台。
　　周文钦看向板着脸的主任，嘴角扯了扯，“每天不知道要替这帮崽子挨多少骂，唉。”
　　***
　　小路旁种满了翠绿的香樟，晨间的雨水和午后的烈阳把独属于植物的清香揉散在空气中。
　　余非把白色的校服短袖束到长裤里，腰间系着一件灰色的外套。他很高，也很瘦，背部要比腰宽一些，平添了几分精悍。
　　“还没看过老姐穿白裙子的样子呢，啧。”他颓着腰板，倚靠在涂满红漆的墙体上，背后标着好好学习的字样，熟捻的点上一支香烟吮吸着。
　　来往的男男女女有的对他避之不及，有的趋之若鹜。
　　墙壁内的人偶尔羡慕他，他也经常站在校门对面驻足良久。
　　“喂，等约个时间出来见一面吧，隔着网络挺没意思的，我请你看电影。”余非垂着头，修长的手指无故布满青筋，上面又多了几道伤疤。
　　过了一会，手机提示音响起，是一张占据屏幕的中指图片。
　　“你知道单独约女孩出去看电影意味着什么，如果是那种恐怖片那我只能说你的小算盘落空了。”
　　女孩斜靠在巨大的落地窗旁，奶白色的阳光透过琉璃，星星点点的落到她的身上。
　　“加个好友吗？我觉得你很酷。”
　　余非把注意力从手机上移开，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女孩，带着极具侵略性的气势压低身子，伸出手掌托了托女孩背上的书包。
　　沉默良久。
　　这书包挺沉的。
　　于是挑衅的吐了口烟圈：“滚蛋。”
　　“......”
　　女孩强忍着委屈锁泪狂奔，再也不想见到这混蛋第二面了。
　　赶走了十六岁的迷途少女后，余非再次打开手机来看，上面的信息跳动了一大串。
　　女孩的头像后标着离线二字。
　　“谁规定我一定要秒回的，”余非敲了又删除，根据女孩消息的大概意思，换了另一段话。
　　“是部挺文艺的片子，你们女生应该爱看，好像叫什么《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掐灭了烟蒂，余非伸了伸拦腰，臂展很容易过了校园的围墙。
　　他很大只，身高近乎到了两米，并且还在持续增长。
　　“前面那个板寸头，你是本校的学生吗？”
　　新换的保安说话挺不客气的，余非嘴角一扯，径直朝着警卫室走去。
　　原本正值开校门，走读生们蜂拥而入，熙攘的人群此刻却默契的避开余非。
　　因为那个男人的行进路线十分单一，他似乎是不准备给别人让路的。
　　“哦，仔细看好哈，学生证。”余非拿着学生证在保安面前不耐烦的晃了晃，他是自己退学的，不是被通报开除。
　　所以没那么出名。
　　“这是你吗？”保安不禁狐疑，上面的少年还留着一头碎发，笑的有些腼腆，眼睛里藏着一只温顺的麋鹿。
　　像个女孩子。
　　“不是我，难道是你吗？”学生证上的照片是余非高一的时候拍的，已经用了快三年了。
　　说着，一张更有说服力的证件拍到了保安的胸脯上，身份证上的少年和学生证上的人一摸一样，姓名都是余非。
　　保安还想说什么，抬眼对上了余非那双深邃的眼睛，话被硬生生的咽下。
　　他的眉毛是断眉，不是刻意打扮，是因为眉骨上有道一厘米的疤。
　　“走...走吧，别惹事。”
　　余非点点头，“嗯，谢了。”
　　路上，他穿好连帽的外套，把头缩在里面，双手插着兜轻声的哼唱不知名的曲调。
　　这是他在太原和一个老头学的，可惜那个老头死了。
　　明明说好会一直陪着自己的，结果还不是不讲义气。
　　“孟锦夏，我来找你了，你还好吗？”
　　余非凭着记忆，穿过透风的回廊，找到了以前的教室。
　　橘黄色的阳光充斥，紫色的风信子在窗台上摇曳着。前面的黑板上标着科目，写着值日，背后是一天天的高考倒计时。
　　每个人的桌子上标记好了学号姓名，余非静静的趴在孟锦夏的课桌上。
　　手臂伸进桌斗，扫出来一堆杂乱不堪的垃圾，以及还带着湿润的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