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海上1930》伊六三

2、第 2 章 惹祸

　　那几人中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十分惹眼，一身时下最时髦的西式绸缎连衣裙，戴着精致的首饰，打扮乍看像是游走在社交场所的名媛小姐，可偏偏那张脸，却是未脱稚气的学生模样，想来也不过十六七的样子。
　　这群人说话的动静很大，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注意。其中一个痞里痞气的男孩搂着那女孩的肩膀，大声说：“走，我们再去找个地方喝酒。”
　　女孩显然是喝了些酒，脸色透红，步伐也有些踉跄：“不行了，我得，我得回家了，被我爸知道就惨了。”
　　另外一个看上去要高大一些的男孩也拉扯起了女孩的手臂，还刻意把手揽在女孩的腰上：“没事，都放假了你爸不会管那么多的。走啦再去玩一会。”
　　“不要，不去了，不去了。”女孩推着男孩的手臂，却奈何酒精上头怎么推拒都仿佛是欲拒还迎。
　　几个男孩意有所指地互相使了个眼色，更加强硬地把女孩往那个高个男孩的怀里推，另个人就想去叫黄包车。
　　聂江风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不善，显而易见是有些动气了。牛执耳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了那处的嘈杂，不由得叹了叹气说：“哎，那些富家小姐怎么想的，年纪轻轻就跟男孩在外面喝大酒，看着倒是清秀漂亮，可是言行举止真是有辱斯文，自己吃了亏都不知道。诶，诶聂老师……”
　　牛执耳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聂江风从他们藏身的墙角出冲了出去，几步上前把女学生从那些男人的手里拽到了自己身边。聂江风的身板偏于瘦削，平时又总是读书写字，做些文文静静的活，哪能有多大力气，只是这猛然间从黑暗的角落里窜了出来，不仅真把女孩拽到了自己身边，还让拉着她的男人怔愣之间跌了一跤。
　　“啊，你干嘛？怎么是你？”女孩被这么一拉扯，这才看清来人的面貌，立刻更狠力地挣扎了起来：“你放开我，拉我干嘛。”
　　“谁让你来这种地方的，你一个女学生，跟一群男人在这里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你凭什么管我！放开我。”女孩挣扎得更加大力，身上紧贴着曼妙身姿的衣服此刻已经堪堪就要滑落，漏出了一边的肩膀。聂江风不愿意在人前这样不得体的拉扯，事情闹大了，对女孩的名声不好，只得先松开了抓着女孩的手。
　　“我确实没有资格管你，不过我想提醒你，聂冰芸，一个女孩子要洁身自好，不要贪图一时的玩乐，被人占了便宜自己后悔一辈子。”
　　此刻聂冰芸的酒已经清醒了大半，心里也意识到自己今晚是有些玩过头了，要不是聂江风及时出现，真被这些男孩带走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她堂堂聂家千金，哪里愿意在众人面前低头认错，何况还是这个被赶出了聂家的人？她推开聂江风的手，强硬地说：“你知道什么，他们是我的朋友。”
　　聂江风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男孩：“朋友？你在学校里交的就是些大晚上拉你来舞厅喝酒的狐朋狗友吗？聂司令知道你的这些朋友大概不会很开心吧？”
　　那个高个男孩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才晃过神来，一看让自己在这小美女面前跌份的人只是个看上去并没有比他们大多少的青年，立刻就冲上去抓着聂江风的领口横眼吼了起来：“诶，你谁啊你，哪来的人？”。
　　那男孩靠近了才细细打量面前这逞英雄的青年，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衣，领口大概是因为太热而解开了几颗，袖子被卷到了手肘处，宽宽松松地晃荡在手肘处，就是个大学生的模样。倒是那张脸白白净净的脸十分秀气，一对眼睛晶晶亮亮地缀在上好的画布上，浓密的睫毛像两把上好的羽扇，扑棱扑棱扇得人心烦意乱，男孩发现，这张脸和那小美女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神似，但因为男孩的脸庞干净什么粉墨都没有，反倒更见精巧耐看。
　　哧，一个小白脸也在这逞英雄。周围的几个男孩也都围了上来，浓郁的酒气在聂江风周围弥散开来，他不免嫌恶地皱了皱眉，所有的不喜的表情都写在了脸上。
　　还躲在角落里的牛执耳被聂江风突然的举动给吓呆了，他跟着聂江风东奔西跑这些日子，见着他张口闭口谈的都是自己在跟的新闻，从不为自己的什么事耽误了工作，他猜想那女孩一定是聂江风的心上人，这除了工作外就闷不吭声的聂老师才会失了冷静。看到局面有些失控了，牛执耳担心聂江风要吃亏，赶忙冲了出去拽着他说：“聂老师，别，别跟他们纠缠了，咱们还有任务呀。”最后一句，牛执耳刻意压低了声音。
　　聂江风这时冷静了一些，想起自己有任务在身，还没给彩云天的老板递拜帖，确实不能在在人家门口把事情闹大了，转身拉起聂冰芸的手臂：“你跟我走，我送你回去。”
　　聂冰芸有些犹豫，他虽看不上聂江风，可眼前也就跟着他走能护自己平安回家。还未细细思考，一个不留神一只手又被旁边的男人拉了过去：”不行，要送也是我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叔叔可是警巡署长的人，坏了老子的兴，回头让你去巡捕房里凉快去。“
　　“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还是谁的孙子，总之她今天不能跟你走。”聂江风和那男孩都不肯放手，一人拉着聂冰芸的一只手臂站在马路边上推搡。
　　两男争一女的热闹事让不少路过的人停下了脚步围着看热闹，在彩云天巡场的经理李必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骚乱，匆匆赶来处理。他见惹事的都是些半大不小的青年，想必又是为了些争风吃醋的事儿，心里便知没有多大事。不过他在夜场混迹了这么多年，深谙这申城里手眼通天的人多了去了，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在没摸清身份前也是万不能得罪的，于是便压下了要上前动手的手下人，自己上前陪着笑脸劝道：“各位小爷，我们彩云天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来这的都是图个乐子，您看这大马路上拉拉扯扯的，把过路的客人吓坏了，几位面儿上也不好看不是。就给在下一个面子，各退一步，我来安排人把这位小姐送回家。海小爷下回您来彩云天的单我做主先给您免了，您看几位，这样行吗？”
　　李必也认得这群纨绔子弟中的几人，这一通话说得既给足了男孩们的面子，也算了解除了聂江风的顾虑让聂冰芸赶紧脱身。聂江风见彩云天的掌事出来了，心里也松了口气，李必言谈得体处事又很周道，虽然对那些小孩很恭敬却并不谄媚，可见这沈振声在用人上确实是颇为独到的。如果彩云天愿意帮忙那是再好也不过了，他也不想再回到聂家，哪怕只是远远路过都会勾起他不好的记忆。
　　那为首的海少爷看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坚持闹下去也占不了什么便宜，便也有息事宁人的意思。他正要借坡下驴允诺了李必，身边一个男孩拉着他指了指牛执耳身上背着的照相机，低声说：“海哥，他们身上有照相机，别是刚才躲在哪把我们给拍了进去吧，要是给登到报纸上，被我爸知道非得打死我不可。”
　　“海哥”上下打量了聂江风和牛执耳，又看了看李必。此前他见过李必几次，有一回还是陪着自家老爷子和他官场上的那些人一起来彩云天时有人引荐过，那些人似乎都对李必颇为客气，想来也是因为彩云天幕后的老板如今在申城混得风生水起，黑白两道都要卖他面子。何况这彩云天里各色来历复杂的人这么多，要把事情闹大了万一真把事情捅到了自家老爷子那里，自己吃不了得兜着走。于是便说：“这样吧，聂小姐你们可以送回去，可是这位小哥的朋友身上带着照相机，要是拍了什么回头给我们往报上一登……只要他们把菲林交给我，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说着，也不等别人答应，便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上前来自己动手要抢牛执耳身上的照相机。
　　聂江风一惊，当时热血就直冲脑门，这里面可有着他们这半个月来辛苦蹲点调查的所有照片，就是真被这群人揍一顿，也绝不可能把菲林给他们。照相机要是被他们拿走了，菲林一见光，所有的东西全得完，聂江风也顾不得礼貌风度了，张开双臂就用身子挡着要上来拿相机的人，喊道：“小耳朵，你快走，带照相机回去。”
　　“聂老师？”牛执耳不知怎的自己就成了众人目光聚集的中心，吓得还呆愣在一旁。
　　“叫你走你就走。”聂江风伸手推开了面前要往牛执耳伸手去的人，他凭着一股豁出去不要命的架势，还真就拖住了要抢照相机的人。
　　牛执耳反应过来，知道眼下保住这些天来拍下的照片最重要，赶忙借着聂江风挡着那些人的空隙背着相机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你们别欺负人，我去喊人过来，看谁人多，你们等着。”
　　事情的变化发生得太快，倒让要来抢相机的人也不知该进还是退，只得推搡着像头蛮牛一样冲过来顶着他们的聂江风。
　　海少爷见这看着文弱的聂江风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坏自己的事，别人不给他面子，他凭什么卖人家的面子啊，几步上前对着聂江风的膝盖窝就是一踹。聂江风哪里受过这种疼痛，一下膝盖就软了，扑通一声趴倒在了地下。那个脆生生的声响，李必听了都忍不住瑟缩了下眼眸，心里不免也有些动气——现在的孩子真是。那个一直被聂江风用蛮力拦着的人见他们之中一向有主意的海哥都动手了，更是受了激励，踩上了聂江风摊在地上的手：“让你多管闲事，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手以后还能不能阻挡小爷们的好事。”
　　这一下疼得，满眼的雾气涌上了眼睛来，生理性的泪水霎时掉了出来，可聂江风仍是咬紧牙齿，愣是不让自己喊出声音。李必没有料到事情本来也就要平息了，这会儿反而惹得越来越多人的注目，心下也觉得那帮仗势欺人的浑小子人以多对一这么欺负聂江风，实在有些不像话，彩云天也不是怕事的，既然不听劝，他也只能来硬的了。于是招呼了手下人，就要上前动手拉人。
　　正在此时，一束车灯向这里打了过来，李必神色一凛，赶忙示意彩云天的人全都停下，一溜儿朝两边分开了去。只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车道上转了过来，稳稳停在聂江风和那群二世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