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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蹲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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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长江入海口的申城只有拇指见方的地界,却聚集了大半个中国的财富,白日里行色匆匆、夜晚间衣香鬓影,人力车夫和洋汽车,棚户区的过街老鼠和广告里的红色高跟鞋,裹小脚的女人和穿着高开衩旗袍的名媛,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各样阶层在这里维持着奇妙的平衡。此时的中国刚刚从封建帝国的统治中走出来,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各路军阀就拥兵自重占地为王,打着新思想旗号的革命浪潮此起彼伏,让这个稍有一点新气象的国家又陷入了千疮百孔的斗争之中。然而,申城的市井之人总是用一口吴侬软语笑着说,在这十里洋场,即使炮火烧到了家门口,只要舞厅还开,赌场尚在,就没人能阻止申城夜晚歌舞升平的生活。
天色渐晚之后,这座城市便像是刚醒来的精致女郎,披起了她五光十色的华丽外衣,街道上那些白日里川流不息的电车、小贩,此时都被奔走的人力车夫和私家汽车取代,他们南来北往地接送着人们从自家来到了各式各样的馆子里,追求着又一个夜晚的醉梦。这迷醉华丽灯光摇曳的建筑中最热闹的一隅就要数戈登路上新开张的娱乐厅“彩云天”。戈登路本就是富人聚集的区域,如今这处欧派风格的建筑,简直就成了富人们的销金窟,琉璃瓦顶的宫殿,雕栏画柱的门厅,往来不停的车辆,无一不是在告知过路的行人,这里间如人间天堂一般的生活。
此刻,聂江风举着沉甸甸的相机蜷缩在彩云天侧门的墙根底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彩云天的大门口,和这里的往来喧哗似乎颇有些格格不入。但申城什么样奇诡的人没有,见怪不怪也就没有人在意这样装扮的一个小伙子了。申城的夏天虽然不比岭南那样闷热,但盛夏七月的天仍然如同一顶巨大的蒸笼,蹲坐在这里一整个下午,即使已是傍晚,聂江风仍然汗湿了整个后背。
“聂老师,咱们已经在彩云天门口守了三天了,还要守到什么时候?”
说话的是报馆今年新招来的记者牛执耳。聂江风有一下没一下的捶着自己的肩膀,终于还是决定把相机放在地上歇一会。
炎热的天气让他的心情也有些烦闷,蹲守三日却一无所获别说是刚入行的新人了,就是自己都不免气馁。但他如今也是被人叫一句“老师”的前辈,虽只比人家多了两三年的经验,还是耐下心来对牛执耳解释:“申城的娱乐场所背后的投资人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他们和申城大的帮派组织间都有默契,一般就是交点保护费买个平安。可现下各种势力乱了申城的规矩,那些不知哪里流窜来的‘站街客’不敢得罪这些赌场舞厅的老板,就滋扰那些出入的散客。只有这个彩云天,不但没受影响,生意还越来越好,如果我们能挖出一些内幕来,一定会是一篇很有价值的大报道。”
牛执耳刚入报馆还未满一年,几乎没有跑过什么大新闻,聂江风跟的这个题材因为彩云天的老板如今在申城是位颇受关注的青年才俊,也算是个热门选题,牛执耳好一通争取才能跟聂江风一起跑这个选题。
新人的问题总是特别多,他继续问聂江风:“但是,其他那些赌场舞厅的人,他们也不是好惹的,怎么就不能找些地痞流氓把那些外来的‘站街客’给收拾了?”
聂江风面上一哂,说:“哼,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些人都是流窜犯,他们能驱赶一次两次,难道还能次次都逮着人吗,除非他们给每个客人配个保镖。毕竟做的是卖‘乐子’的生意,要事日日有人闹事,客人都怕了,生意怎么能好。”
牛执耳苦着一张脸说:“可是咱们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要是什么都等不到怎么办?”
“几家大的赌场和舞厅我们都跑了一遍,该查的,能查的也差不多了。如果今天晚上还是没什么发现,明天我们就递拜帖,直接采访他们老板。”
聂江风所在的《浦江商报》是申城里销量颇高的一份报纸,说是专注于商界新闻,其实主要还是靠着写一些申城名流韵事和奇闻秘辛来博眼球,虽然聂江风对于报社的这种做法打心底里瞧不上,可是这些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面对生存问题,自己的那点清高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他当初斩断后路从聂家出来,以为凭借着自己的学历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肯定不成问题,谁知道,在申城这样的地方,没有人脉没有关系,他根本连自己的介绍文书都递不出去,那一叠叠他在大学里写的如今看来酸腐古板的文章,不知道成了多少家报馆刊社废纸篓里的负担,更别说向人展示什么真才实学了。碰了一鼻子灰后,聂江风才知道,没有了聂家司令昔日的荣光,顶着这个姓氏的自己只有被人挑选的份,根本就没有嫌弃别人的资格。
牛执耳见聂江风不再言语,以为他是疲倦了,连忙从包里拿了水壶递给他:“聂老师,喝点水吧,这天猛然就热了起来。您看您,细皮嫩肉的,怎么就偏偏挑了记者这么个风吹日晒的苦行当呢。”
牛执耳嘴上叫他老师,说起话来却不像对报馆那些老资格那样谨小慎微。这个“聂老师”虽说入报社比自己早了几年,可年岁也就比他大个一两岁,身量不矮,却瘦瘦弱弱还没有自己壮实,皮肤皙白,日日外出跑新闻,也不见他脸上半点风霜,反倒因为活动而透着粉嫩的红,叫人还怪不好意思多瞧的。他身上自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里长出来的清秀气质,若不是报馆里的前辈介绍过,牛执耳还以为他是个没毕业的学生。
这个细皮嫩肉的“老师”接过水壶灌了几口说:“你这个‘小耳朵’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我记得你刚来报社的那个时候明明见人就是一百八十度鞠躬,都不敢正眼看人。”
牛执耳嬉皮笑脸地说:“聂老师,报馆里就数我俩年纪最相近了,你人又这么好,肯教我东西,才不会跟我计较的对不对。”
这话说的真心实意,报馆里人手并不多,人人顾着自己的一摊子事,谁也没空带新人,何况新人带出来了难保不会抢了自己的饭碗。也就是聂江风这样一方面还未那么老油条,另一方面毕竟自小在衣食上没吃过太多苦头养出了一副不与人相争的性格,又见牛执耳如同自己刚来时那样傻不愣登的,起了些同理心,才愿意多管一管他的闲事,不时指点他一二。
在聂江风看来,这个新来的小记者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说话嘴上没门,但正是这样反倒让聂江风觉得心里轻松许多,和他之间的话也就较平日里多一些:“记者哪里算得什么辛苦的行当,你看看在这彩云天的门口,那些连歇个脚都嫌奢侈的车夫,还有那些来来去去为了卖包香油给那些少奶奶却不知遭了人多少呼喝的小贩,哪一个干得不是比咱们辛苦一百倍的活儿。咱们蹲完了这里,回去动动笔杆,至少不用为明日的生活而担忧。”
“嗯,还是聂老师说的对。我只是觉得聂老师你看上去就是那种,怎么说呢,特别适合在月下吟诗作对品茶看书的人,就跟我们这些天看到的进出这些娱乐场所的世家公子一样,啊,啊,我可不是说你是像那些纨绔子弟,我的意思就是你像是长在富贵人家里,该有下人伺候着的人。”牛执耳怕聂江风多想,越解释越多,不过这也是他的心里话,当初刚见到这位带自己的老师时就觉得,他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的样子,说起话来也是不紧不慢的,特别像是那种不知世俗的贵家公子,后来又听说聂江风还是南洋公学毕业的高材生,更觉得他应该家境颇为殷实。可是后来知道聂江风是自己一个人租住在青年会馆里,那里都是政府提供给初入社会的穷学生暂时周转用的出租房,若是家里条件好些,应该也不至于需要租在那样的格子间里。可是看他平时对吃穿用度说起来都头头是道,不像是苦着自己的样子,总之,至今他也没弄清楚,这聂老师的家境究竟是贫是富。
聂江风愣了愣,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并没有接下牛执耳的话茬。
牛执耳也没有注意到聂江风的不自然,蹲得久了他索性就坐在了地上锤着自己的腿,又绕回了他们的正题:“不过聂老师你的眼光还真是毒,我听我那些常跑夜场的记者说,最近好多其他赌场舞厅的熟客现在都渐渐转移到了彩云天这来玩了。彩云天的地段本来就好,这里的装潢又新派,据说里面的娱乐设施也是从美利坚学来的,现在还多了安全这么个利好,我看这势头指不定就能取代大富贵成为申城的第一大娱乐厅了。这以后,一定有一场龙争虎斗,咱们算是跑在别人前头了。”
聊起自己追的选题,聂江风也有些兴奋:“彩云天的背后有高人,才开业半年多,居然做出了这样的声势,就单单从商业角度也很值得拜会一下他们的老板。”聂江风正色道,既然拿了这份薪,他对从自己手里出去的文章还是非常在意的,当初进南洋公学选学了文学,自然是想着用自己手上的这支笔那点绵薄之力能给这个世道指点迷津,聂江风觉得这样自己还不算太没有用。
“唉,说到这彩云天的老板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要说现在长三角一带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非他莫属了,从在长三码头搬货白手起家,居然做出了一家自己的船运公司,到如今申城的饭店、赌场、舞厅,都有他们沈氏的产业。”
想到这个流言蜚语缠身的人物,聂江风有些不安地往背后的墙上又挨近了一些,牛执耳继续说道:“三十岁都没到,又不是什么前朝遗老贵族的后代,居然能有今天这样大的排面,难怪申城的名媛全都眼巴巴地盯着这钻石王老五。欸,不过,听说呀……”牛执耳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对着聂江风的耳畔说:“他当年在码头是帮人贩运大烟起家的,打打杀杀的事儿也没少干,手上沾过血的。据说和道上不少人都是生死之交,后来攒了第一桶金又有些手段,就穿上了西服,坐上了汽车,那些提不上台面的事情也没人再敢提起了。要我说呀,搞不好这其他赌场外的那些流氓地痞就是他指使人去的,要不怎么别人都遭殃就偏偏兴旺了他的‘彩云天’呢?”
聂江风皱着眉头打断了牛执耳:“没有证据的事,你也就是私底下和我说说,回了报馆可别乱嚼舌根。我们是做记者的,凡事得讲真材实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万一引起什么事端就不好了。”
牛执耳吐了吐舌头,坐在一旁不敢再吱声了,心里却想,现在这世道,谁还相信真材实料呢,不都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唉,这个聂老师,虽说年纪不大,可终究还是有些书生的迂腐气。
其实,牛执耳所说的这个怀疑恐怕也是此刻申城里无数盯着彩云天的人的腹诽,聂江风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只是,沈振声这人他先前也见过,虽未深交,但这人表面上待人周全,骨子里的自负骄傲却一点也没藏着,这样的人会稀罕用这种手段来打压竞争者吗。
想起他们那次见面,聂江风就气不打一出来。
“聂老师,你看,那些‘站街的’又来打秋风了。”
“站街的”说的就是街上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专以四处找人麻烦收些保护费为生。牛执耳的话把聂江风拉回了现实。只见一些穿着白衣灰裤模样也就只有十来岁的少年人,有说有笑地同送客到彩云天门口的管事要了些烟在门口点了起来。牛执耳向前趴了趴身子想要看得仔细些,边说:“这些混子上其他地方就凶神恶煞的,见了彩云天的管事跟阎罗王眼前的小鬼一样,都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这还能没有猫腻儿?”
他转头看向聂江风,希望能得到他的几句赞同,却见聂江风紧锁着眉头盯着彩云天的门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他注视的并不是那些混混,而是另一群刚从彩云天里出来还在拉拉扯扯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