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乐园》文双双

50、清白（一） 陈文翰的自

　　那日，陈婉婉的助理接到警方要询问陈婉婉的电话，神情紧张地跑到她身边告诉她。

　　陈婉婉却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微微点头说：“你和他们约好时间，帮我把当天的工作都推掉。如果可以的话，就在我家里谈吧。”

　　胡飞和陈晓云来到陈婉婉家里，开门的一瞬间，陈晓云有些惊讶，没想到女明星家里竟然这么简朴。

　　陈婉婉并没有解释什么，她没有将他们约到自己现在住的地方，而是来到自己从小生活的家里。上次就是在这里，她逼着姜彧做出选择。这里能给她平静的力量。

　　陈婉婉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看过两位警察的证件之后，她招呼胡飞和陈晓云坐下，自己则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轻轻靠在沙发上。即便是在警察面前，她也没有任何的拘谨。

　　陈晓云悄悄地打量着陈婉婉，即便没有化妆，她依然是个美人，但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只会让人自觉地保持距离，哪怕出现任何一丝逾越的念头，都会让人生出冒犯的感觉。

　　陈晓云扭头看了一眼胡飞，胡飞熟练地掏出录音笔摆在陈婉婉面前。陈晓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点可笑，迅速地恢复了工作状态。

　　胡飞对陈婉婉说：“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您说，我会配合警方的。”陈婉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话头又递了回去。

　　陈婉婉的反应都在胡飞的预料之中，如果她真的与这个案件有关，能将自己藏得那么深的人，又怎么会轻易地暴露自己。

　　胡飞并不打算使用常规的询问方式，他兜了个圈子，说：“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和姜彧的关系。”

　　陈婉婉点了点头，说：“我们曾经是恋人，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你恨他吗？”胡飞问。

　　陈婉婉说：“我怎么会恨他呢？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无疾而终的爱情，到最后大家都选择算了，哪来的那么多恨。”

　　“如果早就可以算了，姜彧昨天何必还要澄清你俩之间的事情？”胡飞问。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陈婉婉说。

　　“是吗？！”胡飞神情严肃，直盯着陈婉婉的眼睛。

　　陈婉婉咽了咽口水，眯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并不恨他，我对他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我们是彼此的初恋，我承认，我贪恋他曾经对我所有的好，我将那些视为我的所有物。所以，当我发现他对别人动心的时候，我很生气。我知道再也不能骄傲地拥有他所有的爱，但是我并不恨他。”

　　“那你为什么要毁掉他？”胡飞问。

　　听到胡飞这样问，陈婉婉淡淡一笑，说：“姜彧只是对公众说了实话，如果一个人会因为事实而被毁掉，那毁掉他的是他自己。难道一个人因为犯罪被警察抓起来，您也认为是法律的制裁毁掉了这个人吗？”

　　陈婉婉的回答似乎并不在胡飞的预料之内，但他很快接受了她的说法，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并不在他的预设范围之内，她要的不是报复，而是公平。虽然这种公平，未必是普世的公平，而是她认为的公平，她想要的公平。但这并不是坏事，因为这意味着她的选择是可控的，是有清晰的边界和底线的。

　　“在和姜彧分手之后，你有交过别的男朋友吗？”胡飞问。

　　“有啊。”陈婉婉说。

　　“你认识陈文翰吗？”胡飞终于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他期待着陈婉婉的回答。如果她说没有，他就要采取别的调查手段了。

　　陈婉婉笑笑说：“认识的，他最近还给我写信了呢。”

　　“他死了。”胡飞沉着脸说。

　　“我知道”陈婉婉说，“在他死之前，他都告诉我了。”

　　“那封信能给我们看看吗？”陈晓云问。

　　陈婉婉点了点头，起身走进了书房。那封信被她收在书桌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一个首饰盒，首饰盒压在这封信的上面。陈婉婉轻轻地推开盒子，拿出了信封。

　　陈婉婉拿着信回到客厅，对胡飞说：“我原本并不知道陈文翰的计划。那段时间，他状态很差，我就到庆安市陪他，在那里住了一周。我从他家里搬走的那天，他将这封信交给我，还嘱咐我回到燕鹄市再打开。”

　　“他只给了你这封信吗？”胡飞问。

　　陈婉婉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交给我这封信的同时，他还给了我一个手镯。他告诉我，那是他母亲的遗物。以后就由我来保管。我其实能理解他的心情，他并不是想要报复徐哲和徐哲的妈妈，他只是希望自己母亲死亡的真相，能被大家知道。”

　　胡飞打开信封，拿出了里面的信件，这是一封手写信。看到内容之前，胡飞本以为这封信的口吻会是陈文翰对陈婉婉的倾诉，没想到却是一封自我剖白的遗书：

　　“我是陈文翰。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想我必须留下一些什么，以此来结束因为我的死亡而引发的一切后果。当我得知自己身患脑癌时日无多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最后的愿望是什么，我希望谎言都被揭穿，真相被人知道，做错事的人都能受到惩罚。如果做错事的人里面也包括我的话，那我更要说明这一切，因为我还希望在一切尘埃落定时，所有可能被这件事情牵扯其中的人都能各归其位。

　　以下内容全部属实。

　　我的母亲田牧云，在我八岁那年跳河自尽，这一切就发生在我的眼前，但没有人知道她因何而死，为了所有人的前程，这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被埋葬，和我母亲的生命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可是，埋在的心里的种子却生了根，和我的血肉一起共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

　　我父亲陈进从来不会为他出轨的事情道歉，就好像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只要他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就不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我也只能将心里的种子埋得更深。

　　我的弟弟徐哲，没有人知道他是我的弟弟，包括他自己，但是我只看一眼就能知道，因为他和她的母亲长得实在太像了。按照世俗的理解，我才是我父亲名正言顺的儿子，但是我却嫉妒我那个无知的弟弟，他没有“父亲”，却比我活的更加自由快乐。

　　婚姻对我母亲而言到底是什么？正牌妻子的身份不能为她换来丈夫的爱，却成为了她的墓碑。对我而言也是一样，如果我不能成长为和父亲一样麻木的人，我就只能清醒的承受所有的伤害。我的母亲选择了永远的沉默，但或许我还有机会能说出每一道伤口背后的故事。

　　我的弟弟，我嫉妒又憎恨的人。可笑吗？我最恨的竟然不是他的妈妈，而是我无辜的弟弟。

　　在他马上就要以Dao.Dao组合成员的身份出道的时候，我选择毁掉他的机会，我找人打断了他的腿。我知道，当他知道真相之后，他每一天都会活的和我一样痛苦，这样就公平了。我还知道，他一定会为了他的母亲守口如瓶。

　　可是他的命太好了。他竟然还能有第二次站在聚光灯下的机会。我不能接受他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吗？不，我不能接受的是，我母亲死亡的真相永远的沉默，而他却因为单亲家庭的成长背景得到公众的同情。他失去了一次机会，却得到了更多。我不能接受。

　　我就要死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公。

　　但我想，这或许就是我说出每一道伤口背后的故事的机会。只要徐哲成为我死亡的嫌疑人，这一切就有机会被公之于众，我应该感谢我的弟弟，感谢他不放弃每一个机会，努力的站在了大众面前。而这也是我的机会。

　　我是自杀的。那天我威胁他，如果他不来见我，就要将他母亲当小三的事情公之于众，他果然来了，还乖乖的喝了我的茶。我将毒药涂在他的帽子上，但我不会留下嫁祸于他的证据。

　　我就要死了，我的死是值得的，因为真相会活下来。

　　我会将这封信和我我母亲的手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交给一个我信任的人保管。如果事情如我所愿，她会将这封信交给警方。我的恨结束了，我制造的错误也应该一起结束。虽然我知道最应该受到惩罚的人是我的父亲，但如果没有这一路的曲折，我无法通向这个终点。

　　最后，我想说。

　　我这一生，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我恨过，也被人恨过。我做过错事，也承担后果。这是我的选择。

　　陈文翰，绝笔。”

　　胡飞看完这封信，他抬起头看见陈婉婉平静的脸，那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的坦然。

　　胡飞将信收好，交给陈晓云。他对陈婉婉说：“这封信，必须作为证据交给警方。等案件结束之后，会还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