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身边的许多年》七耐

24、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罢了

　　陆远兮跟章晋北说出自己的想法后，首先得到的其实是一盆冷水：“你以为你去求她，她就会对你和颜悦色了？”

　　陆远兮皱眉：“我是去跟她说清楚，我不是冲着她才竞选的，希望她不要生我的气啊。”

　　章晋北继续冷水浇下来：“你早干嘛了？现在才去说，你以为人家会领情吗？退一万步，她就是不喜欢你的话，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她的想法的，你去，不过就是给对方一个挖苦讽刺你的机会罢了。”

　　陆远兮发现，章晋北总是以一种清晰而冷静的旁观者心态阐述自己的观点，对某件事的看法也以批判审视态度居多，从不会像很多“善良的人”那样把真相封存在水晶盒里，用盒子表面繁复美丽的装饰柔和矛盾，缓解冲突。

　　并且在以及其刺耳的见解试图打破她对“大家都是朋友”这种认知之后，还往往会附带一句“良药苦口利于病”来合理化他的劝说行为，随之而来的还有对她泛滥的同理心的无奈。

　　是，她就是觉得人之初性本善，不行吗？她就是希望和每个人都做朋友，不行吗？她就是希望尽一切努力表达明白自己的真心，让乔雅不要再对她有想法，不行吗？

　　很久以后，她偶尔回想起这些事的时候，才不得不承认，章晋北的话，刺耳，却很真实，也和社会上大多数人的想法一致，不是世故，不是凉薄，而是真实，真实地接受世界上就是有人和自己不一样，真实地面对就是有人不喜欢自己的现实。

　　章晋北从小就见识过人性的复杂，同住一个大院的部队战友们，对母亲这位战友遗孀，大部分时候虽然能维持表面友好，还是会背后闲话，包括没有真凭实据的流言蜚语，失去丈夫的女人似乎就是低人一等，别人会怜悯，会感叹她的不幸，却同时也嫉妒她的美，编造她的谣言。

　　没有为什么，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罢了。

　　章晋北并非想要说难听的话让陆远兮不痛快，只是长时间的相处已经让他认识到，以陆远兮的倔脾气，不说点难听的，她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同时他也很清楚，说点难听的话，也大概率不会改变她孤注一掷的决定，可明知道她这样去找乔雅很可能碰一鼻子灰，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他猜得没错，自己说的话也许触动了陆远兮脑中的某一根弦，可惜除此之外的九十九跟弦，都还坚持着想要和平谈话解决问题。

　　地点选在之前章晋北为了帮乔雅追朱练常常交换情报的一家咖啡店，说是咖啡店，其实就是小作坊式的临街小铺面，门口有一只可爱的萨摩耶，对每一个进店的客人微笑，吸引这些学生的光顾，报答店主对它的养育之恩。

　　章晋北和陆远兮是一起来到店里的，如果陆远兮一个人去，章晋北担心还没等她开口，乔雅就直接拍屁股走人了。

　　和他设想的差不多，乔雅来了看到陆远兮的一瞬间表情难以抑制地别扭了一秒钟，皱着眉头看向章晋北，满脸的“看我怎么找你算账”之感。

　　陆远兮敏锐地察觉到了乔雅和章晋北之间不同寻常的气场，怎么说呢，既不是普通社团成员那种客客气气，也不是朋友之间那种熟悉带来的随意，而是一种她还摸不清的氛围。

　　还没等她想清楚，章晋北率先出声：“乔雅，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不对，我点了你最常点的芒果慕斯，还有卡布奇诺，让你别生气你大概也没法做到，只是希望你至少能坐下听完。”

　　他眼神隐隐有请求以及无奈，乔雅心中隐约感到一丝不对，这绝不像是章晋北能说出口的话，平时拽的二五八万，恨不能每个人都呲儿一顿，阴阳怪气第一名，今天却从语言到表情如此诚恳，几乎都要感动她了，不对劲，一定有问题。

　　大概就是陆远兮的事，要说什么她自己也有点数了，可这章晋北和陆远兮……有点意思，这点意思让她甚至暂时放下了本能的想掉头走人的念头，倒要看看陆远兮想说什么。

　　“哎呦，你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个恶人似的，不就是听句话吗，说吧，要说什么？”乔雅敏了口芒果慕斯，心情调整好了一点，好整以暇地准备迎接一些猜都能猜到的话。

　　陆远兮看了看章晋北，后者立刻会意，指了指吧台：“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品，顺带去取个快递。”

　　小小的隔间里只剩下陆远兮和乔雅两个人，气氛一瞬间有些冷。乔雅没有看陆远兮，过了几秒，听到对面陆远兮的话：“乔雅，我们是不是有些误会？好像最近一个月，我们的关系，和以前不大一样。”

　　“以前什么样？”乔雅反问，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讥诮。

　　陆远兮早有心理准备，她知道，乔雅对她的“积怨”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她告诉自己，哪怕乔雅说再难听的话，都先忍着，至少要表达完所有她要表达的，才能离开。

　　“以前，我们在社团，不说是很亲密的朋友，却也不是敌人。我自认，没有哪件事针对你，为什么你对我有这么大的成见呢？我最想知道的，就是，为什么？”陆远兮竭力注意自己的语气，不想流露出一丝丝的气氛或者委屈，尽量客观陈述自己的感受。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为什么？”乔雅大概是认识到了陆远兮这是来“求和”的，语气越发拽起来，不客气程度如果按照10分满分，那她大概要达到11分了。

　　如果在以前，如果不是在这个陆远兮寄托了大一绝大多数时间的社团里，那对面这个人大概是没办法还这么理直气壮地和她battle的，那么她就没有这么好的修养了。

　　当下……她想了想，刚准备继续表示自己的诚心，对面乔雅突然问了个题外话：“章晋北，你觉得他怎么样？”

　　“？”陆远兮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和章晋北有什么关系？她有些转不过弯，说了句：“他……他挺好的，怎么了？”

　　“你是说，他是个好人？”乔雅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

　　那时候还不流行现在说的“发好人卡”，陆远兮暂时也搞不清乔雅到底什么意思，只点了点头。

　　“这和我们现在说的好像没什么关系。”陆远兮语气有些冷，她可以礼貌，可以客气，可架不住对方根本不接招，或许，那些礼貌客气对乔雅也没什么用。

　　“算了，”乔雅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抿了口卡布奇诺，“呦，还是热的，这人，这一点还蛮细致。”乔雅一直喝热的卡布奇诺，每一次和章晋北“接头”都会刻意嘱咐店家，要热的。

　　这次他们俩先来点的单，章晋北居然也注意到了，顿时心情好了些，看向陆远兮：“告诉你也无妨，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凭什么连你都可以当部长，我却不行。”

　　陆远兮失笑，这又是什么逻辑？凭什么她可以，什么叫凭什么她可以，她熬夜做策划的时候乔雅看到了吗？她拼了命拉赞助的时候乔雅又在干嘛？单是做活动本身，乔雅也没有她能拉人呀？招募社员的时候一中午三四百个人的战绩难道就不是实力了吗？

　　陆远兮只觉得荒谬，她并没有把自己私下是如何努力这种她认为本就是为了社团活动应该付出的东西讲出来给乔雅听，因为这人现在钻上了牛角尖，无论她说什么听在对方耳里肯定都是诡辩，甚至只是自己胜利了之后敷衍对方的遮羞布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的最后一丝笑容也收了起来，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就是觉得我还没资格，可是怎么办呢？吕丫丫和章晋北都选了我，不能说是迫不得已，可起码在搭档的认可度这一点上，我是问心无愧的，至于那些表面上的付出，我不屑。”

　　明白了乔雅的论点只是站不住脚的狭隘之后，陆远兮终于承认了章晋北的话，她和乔雅根本不是一路人，存异都做不到，更不要说求同，当真是鸡同鸭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