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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夏日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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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贺儿憬满怀心事的回到了自己的卧寝。当看到蜷缩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清秋时,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此时清秋已是哭的累极,在柳絮的服侍下惴惴不安的睡着了。贺儿憬示意所有侍女都下去,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熄灭烛火,轻轻的褪去外服,小心翼翼的上炕掀被躺下,但仍惊醒了那只睡的极不安稳的猫。
屋内虽漆黑一片,但这股熟悉的淡茶味也让蓦然惊醒的清秋知道此时身边躺着的人是谁。好容易平复下的心情又被那强烈的愤懑、屈辱之感占据!
刚止住不久的泪水又开了闸似的倾泻而出,粉拳如雨、绣腿如雹全数落在了贺儿憬的身上。
“走开!我讨厌你!”哭哑的嗓子发出破碎的音节。
“我知道。”叹息似地回着,借用臂长的优势紧紧的圈住了这只受惊的猫。
“放手!别碰我!”猫激烈的想挣脱出这突来的禁锢。
“不可能。”坚定并且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
“下流!”
“随你怎么说,反正就是不放。”
“你、你无耻!”
“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
面对这个将头挤在自己颈窝里,即无赖又孩子气的混蛋时,清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比蛮力,自己永远也不是她的对手;讲道理,遇到这样的人能讲通才有鬼。看她现在这副无赖德行,撒娇外带霸道的语气,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般。
她可以没心没肺,但自己绝对不可以!
“贺儿憬,咱们把话挑明了说吧。不管你是怎样看待我的,我是俘虏,我都认了。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打算要将我怎么样。要杀要剐我苑清秋绝无怨言,只求你别在这样的折磨我,给我个痛快吧。”不是不怕,正因为怕,所以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但,与其这样时不时的遭受屈辱,不如趁早来个了断的好,宁玉碎,不瓦全!
这时贺儿憬贴在她颈窝里的唇说了一句与施暴、与亲她、与是如何处置她都毫无关联的话,这句话虽然很短,但对清秋来说却具有石破天惊的意义。
她说:“对不起……”
自己也许从来就是个自卑到骨子里的人吧?从出生直至登上北嫁的车撵,都未曾见过自己的生父一眼。在南朝的宫里时,虽未曾遭受过白眼,但也却看尽了那些偶来乾兮宫打扫或修理的宫女、太监的或怜悯、或不屑的眼神。
他们的想法自己知道,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枝玉叶,本该锦衣玉食,奢侈一生。却被生父忘于脑后,在这冷宫之中渡一生,可怜吗?也许吧。
为了不让本就不幸的母亲失望,从小自己就学会了伪装自己。不论母亲对自己的要求有多么苛刻,自己都会努力达成。练琴练到指腹出血,读书累到昏睡案边,绣工绣到指尖细孔无数。无妨,偷偷的擦掉泪水,依旧笑面母亲。自己喜欢看母亲那欣慰的笑脸,只要母亲高兴便好,自己,无所谓。南朝遭难时,素未谋面的皇兄召见自己,知道缘由后,于私,自己毫无选择,于公,救赎天下苍生,自己不能推辞。
从未有人问过自己,你愿意吗?你喜欢吗?同样,也从未有人对自己说过,对不起。
而讽刺的是,这三个字竟出自这个从见面起就一直不断施加给自己身心折磨的人。在她的面前,自己骨子里的自卑撕破自己所有的伪装,暴露在了她的面前。以前那个坚强自恃的自己在她面前不复存在,从未有过的无力、害怕、愤懑之感缠绕着自己,却毫无抵抗的能力,只能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
而也正是这个人,对自己说了这三个字,如咒语般,竟然令自己那颗已经干涸的心稍稍滋润了起来。
挣扎已在那三个字出口时停了下来,屋内安静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早已熟悉了彼此的味道,早已熟悉了彼此的体温,也早已熟悉了那个日日醒来的怀抱,却一直未曾习惯。初见的不愉快,让清秋的身体都在不自觉的抵触着贺儿憬,更何况是那伤痕累累的心?
此刻,清秋却因为那三个字而思绪千回百转,这,是她一直期盼的东西,尊重。
无语至天明。
从那天开始,清秋发现贺儿憬的态度转变了不少。
依旧是夜夜搂着自己睡,但却再未强迫自己蜕去中衣,或是不规矩的乱摸。依旧清晨时分起床为她梳头,但却再未无理取闹的重新梳理,有时,她甚至会兴起的为自己梳理长发,挽个发髻。一起用过早膳后,她都会进宫觐见她的父王和处理公务。晚膳时分,她从宫里回来,也会稍微的询问下自己一天的作为,讲讲她的一日琐事。总之,从胭脂水粉,到衣物吃食,都会征询自己的意见后才会采办,唯一依旧霸道的地方便是,她送自己的礼物,决不许拒绝。
有一次,她从宫里回来时,带了一把音色绝美的古琴回来,一看便是价值不菲之物。她说她听着淑妃用这琴弹的连鸟儿都跟着鸣叫起来,觉得十分稀奇,后又听说这本是淑妃家祖传之物,是当嫁妆带进宫的。便开口讨了来,想回来听自己弹琴与她听。
哪有这样霸王的人!因为听的好听就强要人家的心爱之物,恐怕那个淑妃是敢怒不敢言吧?便催她还给人家,自己不要。哪知这厮居然还恼了,说既然不要,那留着这琴也没什么用处,不如砸了好了,说罢就举起琴来作势要砸。吓的清秋从身后紧紧的抱住她的腰身,阻止她这骇人的举动。这不是作孽吗?传世的名琴说砸便砸。那你要不要?狠狠的瞪了这个无赖一眼,咬牙道:要。这厮才眉开眼笑的将琴放下,回身抱住自己,献宝似的啰嗦了一大堆这琴如何如何有来头云云。
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夏日以至,即使是寒冷如北国,也难逃酷暑的摧残。
炎热的天气让人变的有些嗜睡,清秋亦如此。
那天午后,清秋身着淡绿罗衫,轻倚书房里的竹榻酣睡正香时,被一阵恼人的蝉鸣声惊醒。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双闪亮的蓝眼,不怀好意却又那般清澈。那眼神,可以看牢一个人,一眨不眨,蓝眼珠的颜色深浓,睫毛更有一层戏谑的意味。
吵醒她的罪魁祸首便是她手里拿着的那只竹笼,里面关着一只不断凄惨嘶叫的蝉儿。
有些恼的瞪了她一眼,奇怪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似是看出了她的疑问,贺儿憬咧嘴笑道:“天气有些热了,父王身体也较之前好了很多,但是嗜睡了些,又没什么大事,我就提前回来了,路上看到有卖蝉儿的,觉着有趣就买了只来。”其实她还没说她是突然想她家野猫了,就急急的冒着酷暑赶了回来。不过,能看到野猫那撩人的睡相,就算再热也值了。
知道贺儿憬已经回府了,邬昆阿婆便差人端了些冰镇酸梅汤给她二人饮用,降降暑气。喝着酸梅汤的贺儿憬眼睛在书房里乱瞄,突然看到了正厅案几上的残棋。便问道:“你和谁下棋来着?”
清秋小口的喝着酸梅汤,淡淡答道:“一时无聊,自己下了几局。”
贺儿憬似乎十分感兴趣,放下汤碗,走到了棋盘边坐下有些兴奋道:“一个人下棋有什么意思,正好我也好久没下过了,咱俩对手几局如何?”
清秋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她,似是在问:你行吗?
贺儿憬这下可不干了,野猫居然敢小看自己!非要给她点颜色看看才行!耷拉着脸嚷道:“这棋不但要下,还要带着点彩头下才更有趣!”
清秋一听她这样讲,也来了兴趣,便也走过去坐在她对面问道:“怎么个带彩头法?”
贺儿憬眼睛狡黠的转了转,计上心来,笑的一副猫儿偷到荤腥的表情说道:“彩头就是如果我每赢一局你便要脱一件衣服,可好?”
臭流氓!清秋的第一个反应是。
不过转念一想,清秋又强忍着自己用汤碗砸她脑袋的冲动,巧笑倩兮的回道:“好啊,不过我的彩头要和你反一反,你每输一次就要多加一件棉衣可好?”
贺儿憬不屑的撇撇嘴,一副势在必得的德行。
棋局从午后一直延续到晚膳的时候,邬昆阿婆在饭厅左等两位不来,右等两位不来,便命侍女去看看,结果侍女回报说是盛乐主子缠着舞阳主子下棋才未能来用膳,说罢还用手捂嘴偷笑。邬昆阿婆看着奇怪,下棋也不能不吃饭呀,于是就亲自来书房一看究竟。
这不看还好,一看连邬昆阿婆自己都憋不住笑了出来!
只见她家的小祖宗穿的那叫一个厚实,里里外外裹了不下十几层棉衣,因为穿的太厚,甚至连从袖子里伸出手来掷子都十分的困难。圆的跟颗球似的不说,这大热天的穿这么多,额头上的汗跟不要钱似地往下掉,柳絮站在旁边不停的给她擦。贺儿憬本人则被捂的满面通红,面色不善。清秋则闲闲的一手品茶,一手执子,优雅万分。
“你又输了,柳絮,给她加衣。”
“加、加就加!再来一盘。”此刻的贺儿憬已经可以和番茄媲美了,一方面是捂的,一方面嘛……恼羞成怒了。
邬昆阿婆又气又好笑,于是开口道:“憬儿,不要胡闹了,赶紧脱了,这大暑天的热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看到清秋在旁掩嘴偷笑,也假装板起脸来教训道:“连你也跟她一起胡闹,两个都越来越没正行了!”
——事情的结局是:贺儿憬被邬昆阿婆揪去洗了澡,外加一路絮叨。清秋则是必须饿着肚子等她俩回来才能开饭。
夏天,总是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