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祝东风》幽游白鼠

12、初见（上） 第二天

　　第二天。

　　连毓之来到卓灵房前。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脸色一变，推门就走了进去。
　　果然，房间里，被子还摊在床上，一旁的屏风里，铜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哪里还有卓灵的影子。他走到桌旁，拿起茶具下面压着的纸。字迹很潦草，他都能想象出她在写这张纸条时的漫不经心：“连毓之，我走了，但不是回布庄。你不用找我，我已经有了报仇的计划，信上谈恐不便，不再赘言。总之勿念，很高兴能认识你这个朋友。有缘再见，卓灵。”

　　他苦笑着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朝窗外扔去。池塘里的水慢慢将它浸透，最终漂得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卓灵正慢慢走在城西的大街上。她刚刚从树林里出来，身上还沾着清晨的霜露。师傅和小茹已经安葬了，除了不能有墓碑，其他的刘掌柜都已经做得很好。

　　接下来，应该去何家瞧瞧了吧。卓灵想着，信步走进一家茶楼。

　　随着太阳升起，茶楼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卓灵随便捡了一张桌子坐下，招呼小二送来两三样点心和一壶茶，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看着门口若有所思。

　　“咦?东方二！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你几时来的汴京？都不来找我……喂！你不要装作没看见我好不好，真是没礼貌……喂！东方二--”

　　卓灵循声朝门口口望去，大清早的，来茶楼的大都是汴梁城内赶早市、吃早点的百姓和汴梁的生意人，很少有人这么喧哗。

　　小二早闻声迎了出去，再进来时，嗡嗡的大堂霎时寂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直眼看着小二后面的那个人。卓灵也不禁呆住了。待回过神来，不由讶然，天下竟有这样的人？

　　来人一身象牙白的水纹绸宽袍，整齐地穿在颀长挺拔的身上，恰到好处的尺寸将名贵的绸缎衬得如水般生华，行动间袖口隐隐似有月华流动，一双眸子沉静幽深，竟似深渊一般，让人不由自主想沉溺其中，晨曦洒在其中，碎光点点，又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皮肤很白，几乎不像是一个男子应有的白皙，但并不能让人产生丝毫的亵渎轻视之念，因为就那么随意地往那里一站，秋水为神玉为骨的风华便一点点地渗透出来，尽管眉间一派温润，也丝毫无损他那不可侵犯的神祇般的高贵。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青松，仿佛兮若青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如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绿波--卓灵喃喃念道，丝毫不觉得用形容洛神宓妃的话来比喻一个男子有什么不妥。

　　男子一踏入茶楼，恰巧就看见目瞪口呆的卓灵对着自己念念有词，他微微抿了抿嘴角，走了过去，朝卓灵微一拱手，“姑娘，没有空位了，可否容在下拼个桌子？”声音温和平润，一如他的人。

　　卓灵这才回神，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忙笑道：“请便，反正我也是一个人。”

　　来人轻道了：“多谢。”随即拉开卓灵对面的椅子，却不料早有人抢先一步坐了上去。“东方二，你敢不理我！”

　　卓灵这才看见来人身后的人，竟也是个翩翩少年，乌发雪肤，唇红齿白，碧玉簪绾住一头垂顺青丝，有几缕顺着额际垂下来，使他显得倜傥不羁，一身浅紫宽袍不仅衬得他俊美异常，更显示出主人不低的身份。

　　大宋官制，服色彰显身份。紫色是正二品的文官服饰，这个少年的年纪不像是正二品的官员，应该是袭父荫的罢。

　　此刻少年正蹙眉，指着眼前男子的鼻子大声叫喊：“死东方二，枉我上次去临安，特地绕路还去找你，今天你到了京城不来我家看我，现在居然还假装看不见我，你这个无良奸商，没良心的……”

　　少年嘟着嘴正喋喋不休，忽闻那个男子开口：“沈从新，你别把自己说得跟个怨妇似的行吗？”
　　美少年正自顾自斟了一杯茶，刚送入口中，闻言“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东方二，你敢说我是女人？”起身挥拳就朝男子打过去。

　　男子略一闪身，躲过攻击，伸手接住他扔过来的茶杯，微微蹙眉道：“别闹了，我都替你丢人。”

　　少年闻言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卓灵，忽然呵呵一笑，双手一撑，从桌子对面直接坐到了卓灵身侧，“有美人在啊，今天就先饶了你。”说完冲卓灵展开一个大大的笑脸，“美女，在下沈从新，幸会幸会.”

　　卓灵看着他，微微一笑，“幸会。”又对站在一旁的风华绝代的男子微一颔首：“阁下请坐。”

　　待两人都坐定,沈从新率先开口：“美女，你叫什么名字？”卓灵见他活宝似的，倒也不觉的这个问题唐突，“我叫卓灵。”转身又对坐在对面的人问道：“这位是？”

　　“他叫东方二。”沈从新抢在他之前答道。

　　那人无奈地看了沈从新一眼，冲卓灵微微一笑，“在下东方逸。”

　　卓灵颔首，又道：“凤仪端然，雅逸可知。可是这个‘逸’字?”东方逸微微有些讶然，随即点点头，看向卓灵，她一笑，“人如其名。”东方逸一愣，随即也笑起来。

　　“哇！”一旁的沈从新夸张地抖了抖，“真够酸的。真不明白你娘怎么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还是听我的，东方一哪有东方二好听。”说着回头冲卓灵眨眨眼：“你说是吧。”

　　卓灵忍俊不禁，东方一，东方二，这个沈从新还真是会想。

　　“小二快过来，没见本少爷坐这儿半天了吗？连壶茶都没有？”沈从新扯着嗓子冲里面喊，一个跑堂的小伙计连忙小跑着过来，赔笑着说：“不知二位有什么吩咐？”

　　沈从新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金边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明明一副十足十的大少爷模样，他做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潇洒，“都有什么好茶？说来听听。”

　　“小店花茶有金银花茶，甘菊茶，茉莉花茶，银针有君山银针，白毫银针，茉莉银针，毛尖有信阳毛尖，采花毛尖，都匀冒尖，您要是想喝果子茶今儿可就来着了，这汴京城里最有名的果子茶全是小店里出的，还有前儿新到的雨前龙井，老君眉，普洱，黄山毛峰，也有西湖龙井，都是今年的新茶，就是贵了点儿，您要是想喝功夫茶小的这就……”

　　卓灵目瞪口呆的看着犹自喋喋不休的小二，心想这个跑堂的小二的嘴皮子真是不是一般的利索，一口气报了这么多茶名连气都不用喘一口啊，真是人才啊人才。。。

　　“行了行了，”沈从新不耐烦地打断了如数家珍的小二，“给我上一壶龙井，水不要太烫，七分滚水刚好，把超过一寸的梗都给我捡出去，过遍水上第二道，不要沉淀太久，太久了涩口，”他皱着眉道。

　　小二应了一声就要走，“回来！”沈从新大叫，“本少爷还没说完呢，你猴急什么！”小二只得又折回来。

　　“不要沏得太酽，用那龙泉府的哥窑出的青瓷杯好好地沏来，给他上一壶毛峰，”一指东方逸，“不用太讲究。”小二忙应是，便要走。

　　“回来！”

　　小二滴溜溜的转了个圈， “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沈从新“啪”的一声收起折扇，顺手在小二头上敲了一下，“记吃不记打的东西，本少爷让你走了吗？”

　　小二揉着头，委委屈屈的站在那儿，东方逸好整以暇的坐在那儿，认真的研究酸枣木的桌子的纹理，对眼前发生的事似是见怪不怪，卓灵瞄了一眼沈从新，心道：‘果然是大少爷做派。”

　　沈从新笑眯眯地看着倒霉的小伙计，说道：“这才对嘛！”重新坐回去，慢条斯理的开口：“龙井沏好了放两瓣去了梗的潮州金桔进去，再上几样拿手的点心来。”

　　沈从新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等，却见小二站着不动，一皱眉，“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还不快去？本少爷起大早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沈从新瞪他。

　　“公子，如今正是白露时节，小的上哪儿给您找这潮州金桔去啊！”小伙计苦着脸答道。

　　“哦，”沈从新恍然大悟，“你们这儿的确不像是有这种东西的”，他打量四周，一挥手，“那就算了吧，把点心先来吧。”

　　小二暗骂他要缺，但见桌上三人俱是俊男美女，看穿着分明是富贵人家的气度，又不敢得罪，只得赔着笑脸退了下去。

　　一旁的东方逸皱着眉看着他，“你还是这么招摇。”

　　沈从新嘻嘻一笑，也不辩解，冲卓灵一乐，露出两排整齐好看的白牙：“这位姑娘一大清早坐在茶楼，怕不是京城人士吧？”

　　卓灵放下手中的茶杯，微笑答道：“不，我是京城人。”

　　“哦。”沈从新点头，忽然又道：“既是京城人士，这两天这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姑娘可曾听说？”

　　“沈公子说的，可是卓家刺客的事？”卓灵笑着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