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死》打野哈士奇

5、意外降临 1

　　1
　　狭窄阴暗的巷子托起苍白寂寥的天光，天气明显变冷逼得人不得不开始穿上厚厚的外套。
　　口中哈口气开始凝成白色水汽，每一次呼吸都清楚地展示在众人面前，人裹得越来越厚，身体的秘密却出现了可以捕捉的痕迹。
　　头顶是交错而过的天线，挣扎着差不多消散干净的几缕雾气。天线把天空凌乱的分割，周边老旧拥挤的建筑沿太阳的转动变换光影。
　　爽朗的笑声穿透厚厚的墙体，刺激着偶尔路过的行人，推动孤单的身影更快消失在狭窄的胡同里。
　　好不容易迎来的周末，刘向阳一家四口挤在三十平左右的房子里围坐在一起开心的吃着早饭。
　　小小的三十多平是一家四口生活空间的全部，不仅要分隔开三个卧室，还要安排下厨房跟卫生间，尽管刘向阳的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小小的床铺，他还是觉得此时的生活无比的幸福，养父母还有姐姐对他很好，这里有他梦寐以求的温暖。
　　柴米油盐的生活让他重新看到生活的光亮，心底的伤口在一点一滴的愈合，他开始尝试放下曾经的伤痛，尝试去拥抱新的生活学着如何看到世界的光亮。
　　2
　　苍茫的宇宙中每个星球都在围绕自己的轨道枯燥重复着转动，自己孤独的过着日子，在一切亿万年的平静中，总会有少数的星体突然挣脱原有的轨道，撞向一旁的星体。
　　谁都无法预料命运在创造我们，让我们来到人世间时分发给你我的是什么剧本。
　　一切的伤痛都源于八岁那年的一场意外。
　　毫无预兆。
　　疼痛惨烈。
　　刘向阳的父母都是公职人员有着不错的工作，可惜的是两个人都是单亲家庭，父母去世的早，年纪轻轻就没了亲人。
　　一次意外的工作调动让刘向阳的母亲认识了他父亲，在了解双方同样孤苦的身世后，两人异常相惜，关系更是迅速发展很快结婚。
　　虽然工资不高，婚后二人因为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小日子过得也算是叫人羡慕，彼此相互扶持尽管是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也不妨碍两人用幸福把它装饰的温馨甜蜜。
　　生下刘向阳后一家三口的小日子更是幸福甜蜜，父母几乎把所有最好的爱都给了他，他们把少儿时家庭残缺的苦痛转化成对儿子双倍的爱。
　　父母精打细算每一分钱，想早日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家三口就真的幸福圆满了。
　　为了能让刘向阳开阔眼界父亲在他七岁那年狠心买了一辆车，为得就是周末节假日里带他去诗和远方看看大世界。
　　小小年纪的刘向阳也是比同龄人聪明，学东西很快父亲更加确信自己当初的决定无比正确，对人的投资才是最划算的投资，房子可以晚点时间再买。儿子知识体系的完善将成为家里最大的财富。
　　尽管自己的存款速度永远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一家人在一起哪怕是租房子也是天底下在豪华的别墅都换不来的。
　　刘向阳喜欢小动物父亲就花钱给他买了一只狗，狗狗的加入给这个幸福的家庭带来更多的欢声笑语，他们开心得把狗狗当做家里的第四位成员，朱向阳也给这个家庭新的一员取了个跟自己名字含义很像的名字“小光”。
　　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刘向阳都跟小光呆在一起，小光陪自己度过无数个父母加班的日子，他会把自己最爱吃的零食拿出来跟小光分享，自己心爱的玩具也很乐意在小光面前展示，即便自己心爱的玩具很快就会留下小光的一排排牙印，有新的玩具他也不会躲着小光，在他眼里小光比这些玩具重要的多。
　　他在自己数学考一百分的时候开心的跑回家会第一个抱起小光跟它分享。
　　甚至是睡觉的时候也会抱着它，学着小时候父母的样子轻轻拍打小光的肚子，乐此不彼得给它讲它永远听不懂的童话，他相信小光会在梦里梦到他精心描绘的世界，睡熟后梦里会出现一个神奇的百宝袋，那里面装着狗狗吃不完的鸡腿跟火腿肠，那个世界里的小光是自由的，它可以像人类一样说话。
　　小光就像他弟弟一样在他精心照料下成长，小光身体长得很快，大半年时间就从一个肉乎乎的小胖墩长成威风凛凛的模样，他再也不用悉心的保护小光，甚至小光可以反过来保护刘向阳。
　　小光两条腿抬起来个子已经超过八岁的他，每次外出它都可以赶走那些对刘向阳不怀好意的人。
　　刘向阳有小光的日子是满足的，小光有刘向阳的日子是幸福的。
　　小光也是一条见过世面的狗，来到家里的时间虽短却陪着家里人去过很多城市。
　　这段时间它从一只坐车会晕车，呕吐的狗狗变成可以在长途路上坦然的伸出头看窗外世界的文青狗，伸出头吹着风半眯着眼，每次看到它一脸沉浸的表情，就惹得刘向阳哈哈大笑，嘲笑它是个“狗诗人”。
　　小光也很配合，这时就会吟一首家喻户晓的诗：
　　旺旺
　　旺旺旺
　　旺旺，旺旺旺
　　千古绝句发自肺腑流传至今。
　　3
　　刘向阳八岁生日那年父母为了给他庆生，从很久就筹划要带他去爬山，终于等到周末，带着小光一家四口开开心心去城里爬山。
　　跟自己生活的贫困县比起来城里就像天堂一样，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凡是通路的地方都是光滑的水泥地，到现在为止自己生活的地方也就一条主路铺着光滑的水泥，剩下的好点的是石子路，更多的还是原始坑洼的土路。
　　下暴雨的时候县城里就没有一条好路，不少地方积水严重，车辆难以通行，来来往往的人全是挽起裤腿躺水过路。
　　到了城里他就可以吃到梦寐以求的肯德基，小光也能吃到美味的大骨头，刘向阳可舍不得小光只吃骨头，在他的观念里骨头没肉又硬，说狗狗喜欢吃骨头那是人的自私贪婪，把自己剩下不要的东西美化成好东西显示自己的好心。
　　他会从全家桶里挑一只最大的鸡腿给小光留着，然后把自己吃剩的骨头跟别人桌上不要的骨头小心翼翼包起来带回车上给小光吃。
　　要不是因为公共区域不允许带狗他才舍不得让小光自己呆在车上，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难受的孤独的，小光一定也是难过的孤独的，只是它不会讲而已，每次他回去偷看车上的小光它眼里都是暗淡的，见到他后小光的眼睛是光亮的。
　　它会开心的跳起来朝自己使劲的摇尾巴，它会一次又一次跳起来企图抱住自己，小光对他的喜爱是直接强烈的，它不会像人类那样克制自己的情感。
　　那是他记忆里最幸福最美同样也是最后一次开心的日子。
　　父亲带他爬到山顶，风平浪静炎炎烈日的地面跟山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山顶上人流拥挤也挡不住狂风呼啸，风吹来水汽直往怀里钻有股秋天的冰凉，怪不得大热天爬山人们总习惯带一件外套。
　　这时刘向阳就会化身小科学家告诉父母在科学课上学到的“海拔每上升100米，气温下降0.6℃。”
　　聪明的小光很敏锐的趴在地上，它知道这样风吹不到它，或许它会很疑惑，聪明的小主人为什么不像它一样趴在地上。
　　它还特地用嘴巴扯住小主人的衣服，示意刘向阳学习自己，这样就不会被大风吹得脸变形又站不稳，它还会特意叫上两声似乎是在告诉刘向阳“你脸被风吹变形了，真丑。”
　　视线从山顶斜视下去，高大的楼房、翠绿色树木、湖泊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纸画上去般，星星点点散落的墨迹勾勒出让人叹服的壮阔宏伟。
　　父亲当天乐呵呵的找游客帮一家四口照了一张全家福，为了纪录一家在一起的每一个幸福的瞬间，父亲还特地买了一个相机。
　　湛蓝高远的天空做背景，父母手牵手站在后面，自己抱着小光脑袋贴脑袋蹲在前面，阳光照进相片里是一家四口明媚的笑。
　　这是第一次记录一家四口在一起的幸福瞬间，瞬间随着相机咔嚓一声快门曝光成像后被定格成永远，成为一个再也走不进，再大的风也吹不进的瞬间。
　　他们永远在那个夏日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笑着，笑着笑着就成了刘向阳一个人面对漫长的日子泪流满面，人生一点一点沉入黑暗的深渊。
　　照片中的天永远是那么的高远，那么的湛蓝。
　　仿佛只要时间被定格住悲伤就永远不会来，意外就永远不会把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撞得支离破碎。
　　时间不会停摆。
　　幸福不会定格。
　　意外也没有迟到。
　　4
　　山顶的风吹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周边气压迅速下降人出现呼吸困难头晕的情况。
　　天气变得恶劣人群相继逃离山顶，刘向阳和父母带着小光跟随人群大部队也朝山下走去。
　　夏天的天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才走到半山腰天空就下起暴雨，一群人七嘴八舌同时加快脚步。
　　毕竟倒霉的不是一个人，一大群爬山人咋咋呼呼即便是遇到大雨淋成落汤鸡也打不住互相有说有笑。
　　雨水打湿头发，顺着额头不断流下，像断了线的珍珠迫不及待朝地面飞去。
　　一群山人面带笑脸，雨水倾泻流淌加倍人心理的快乐。
　　八岁的刘向阳阳光帅气腿脚灵活，他这个年纪有用不完的精力。小光有四条腿自然他俩比别人都快，很快就跑在队伍前面。
　　刘向阳记忆力很好，他清楚的记得父亲车子停在山脚下的位置，老早他和小光就跑了下来站在车子旁边等待还没下来的父母。他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跑的太快，下山的路上好歹有树能挡住一部分雨水，如今在空旷的停车场里雨点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他跟小光像傻子般在广场上洗澡，现在心里最后悔的事就是不应该跑太快，更后悔的事是没跟父亲要车钥匙，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内窗外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风雨飘摇，一个任凭你雨点再大也不可能砸进它的世界。
　　相同的空间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就像是两条平行永远不会相交的直线，各自匆忙奔向地球的另一面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们毫无表情的望着对方的喜怒哀乐的生活，望着对方大雨滂沱的世界，望着他们的人生轨迹被铺上一层皑皑白雪内部冰冻开裂出深深浅浅的裂痕。
　　父母赶到停车场时雨点小很多，打开车门的瞬间小光第一个钻进去，刘向阳逝去脸上的雨水也紧跟着跑到车后座。
　　刚上车父亲就宣布一个好消息，一家人都淋湿总不能穿着湿衣服，父亲要豪爽的给一家置换新衣服，话音刚落父亲便驱车向导航好的商场驶去。
　　小光使劲甩甩脑袋，密集的水滴暴雨梨花针一般奔向车里的各个角落，刘向阳好不容易干掉的脸上重新因为小光挂满水滴。
　　他斜眼白了小光一眼，小光立刻低下头去认错小心翼翼的用余光观察小主人的表情，虽然知道小主人不会发火，那也不排除是自己识时务好狗不吃眼前亏懂得及时认错。
　　小光呆萌的表情总是会惹得一家人捧腹大笑，小光处理人际关系的情商比很多人都高出一筹，任何尴尬的情况就没它不能靠撒娇卖萌解决的。
　　走进超市的瞬间刘向阳一眼便相中了眼前的机器猫图案的衣服，机器猫是自己的偶像，它的袋子里可以掏出来任何的宝贝，有它在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它还可以穿越时空带自己到侏罗纪时代看神奇而神秘的恐龙。
　　见他溢于言表的喜爱，父亲自然成人之美满足儿子的心愿，他如愿穿上了机器猫的新衣服。
　　5
　　逛完商场天色也到了半下午，雨早就停歇，地面被太阳的余晖铺上通红的地毯，往来的行人从远处走来像是大明星走在精心调制好光影的时尚T台，微风吹起发梢把远处视线分割出斑驳的剪影。
　　太阳烧起大火极速坠出地平线，视线被死灰色占据。
　　父亲对母亲说要抓紧回家了，明天刘向阳还要上课，太晚回去明天上课准没精神，课上打盹少不了被老师骂。
　　远方的死灰色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变成黑色，变成往后的日子里只要一闭眼就摊开大片鲜红色血液的场景。
　　像一座荒废的无人岛屿。
　　像一处破旧坍塌得废弃工厂。
　　像一堆堆阴森恐怖夜里飘着雾气的坟墓。
　　像烈火燃烧鬼魂苦苦哀求的十八层地狱。
　　随着一声剧烈的声响，随着大卡车把父亲驾驶的私家车撞得变型，他的世界从那一刻也像被撞烂的车辆迅速从原来的轨道偏离陷入黑暗的泥泞中去。
　　当自己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他只知道警察叔叔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没，自己摇了摇头。
　　之后自己身边再没有父母，再没有小光的陪伴。
　　警察怕他留下阴影，就没让他看撞得头破血流父母最后一面，他也是从那之后才理解父母曾经提到过的死亡，每个人都会迎来的日子，只是这一天过早的来到，年幼的他知道父母说过人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再也见不到了。
　　没了父母自己也就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孤儿被安排到县城里的孤儿院-平远县天使宝贝福利院。
　　6
　　他在无数的夜里一个人坐在孤儿院的院子里看星星，一直抬着头，一直看一直看，直到泪水不争气的掉下来，母亲说过，人死后会变成天上最亮的星星陪着自己，把自己不开心的事对着天空讲出来星星就会闪动，那就代表父母听到了。
　　他每天都会凝望遥远的高空在找，哪个是父亲，哪个是母亲，哪个是小光，他有说不完的话要对他们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