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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逆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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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已深更,苍穹翻卷着迅疾的黯云,时不时消隐去辉银的月色。
广袤的荒原上,零星的篝火辉映着黑沉沉的军帐。
在一片肃穆萧杀的气氛中,流动着若有似无,清冷幽美的琴声,那琴声是从军营正中的将帅军帐中传出的。
虽然君王以手支额,已在案前闭目沉沉睡去,琴声也未敢停下。
修长的手指拨动着弦,黑发垂落,眼帘微阖,摇曳的烛火在绝世的美貌上投下变幻的影子。
边塞夜晚骤然而至的寒气中,虞焉感到手指渐渐冰凉起来。习惯了中原温暖气候,又是一介文官的他,对边疆夜晚的冰寒难以适应。
案前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虞焉抬起头来,正对上沧帝沉静的目光。
“刚刚,我做了个梦,梦见群星入井。这是什么意思呢?”
以单手撑在案上,随意地斜坐着的沧帝,凝视着他低声发问了。
弦上的手指颤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回答:“据先人占梦的古籍所载,这是贵人逝去的凶兆。”
沧帝沉默了,过了一阵,像是刚才的话题未曾发生过似地,他开口道:“今天,收到王都的来信,是绫罗寄来的。”
虞焉一语未发地低着头。
“信上说,她又有了身孕,等我回信赐名。怎样,你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皇上子嗣的名号当由陛下亲自作主,臣下不敢有任何建议。”
“绫罗是你姐姐,为侄辈的名字出点主意是应当的。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提议便是。”
虞焉低头思考着,沧帝深沉的目光注视着他苍白美貌的侧影。
“……陛下以为,阵字如何?”
“哦?哪个阵?”沧帝向他伸出手。
虞焉起身跪到案桌前,在君王的手心中写下笔划。
“司城阵,好,这个名字颇有气魄。若是位皇子,就定下这个字了。”皇帝扬起笑容,下一瞬间他却发现手心的冰凉手指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他看着低垂着头的虞焉:“脸色这么苍白,冷吗?”
“……陛下。”
一直犹豫着的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起身退了几步跪在沧王面前,深深低下头:“请陛下明日不要出征!”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深邃地看着伏在案前的臣子。
“出征前,朕就说过了阻我意者的下场,爱卿!你刚刚说的那句话可是死罪。”
虞焉垂着头,没有答话。
叹了口气,沧帝缓和了语气说道:“朕刚才的梦令你不安吗?”
站起身来,在卷起的布帘前,沧帝盯着窗外浓黑的夜色和翻涌的疾云。
“此次征讨蛮夷,朕已准备了二十年有余,边关百姓,则等了好几个世代。眼下朕的三十万大军进驻边关,准备拼死一决,血洗敌寇之地,报我世代之仇。”
转身缓缓走到虞焉身旁,沧帝用手令他抬起脸来,看进他美丽眼眸的深处:“爱卿,就算梦中的预兆成真,朕也无所悔恨!”
闭上眼睛,脸颊上流过一道澄澈的泪水。“臣,罪该万死。”
以手拭去他的眼泪,沧帝道:“起来吧,你该去歇息了。”
“……请等等,陛下。”虞焉低声说道:“臣斗胆进言。”
“你说吧。”
“外来的侵扰或许不易抵抗,但是昭然天下,反而少了一重危险。而内部的阴谋叛乱,就算势弱,无所察觉的话,也比外敌更加致命。陛下虽然人心所归,但是,既有像陛下这样为天下人谋略的圣明之主,就会有只为一己霸业谋略的险恶之徒。”
“爱卿,你是想说……”
咬着嘴唇犹豫着,最终仿佛下定决心般地开口道:“请陛下,小心您的弟弟巽王。”
沧帝沉默了片刻,回答:“朕会留意他的。”
二
茫茫原野,阴云密布的天空低沉地逼近大地,只有一轮白日周围灼眼的亮色,穿破云层。
战马嘶鸣,隆隆的鼓声响彻天地间,旌旗遮天蔽日,猎猎迎风。
绯红的火焰纹旗帜下,是黑压压一片的军队,阵型严整雄伟,两翼展开几乎覆盖了整个地平线,那是号称“战鬼”的赤夜族骑兵。
沧帝的目光注视着强悍的敌人。
这是,箭在弦上的一刻。
终于,西边起风了。
他缓缓地举起手中的剑。
“出击!”
一瞬间杀声震天,战马疾驰,青色盔甲的中原军将士们如飓风般向敌军冲袭。
这是第一批佯攻的军士。
狂风卷起漫天沙尘,在这绝佳的屏障之中,中原军主力迅速变换阵型,集中半数兵力,对赤夜军较为薄弱的左翼猛烈攻击。
在锥行阵迅疾的攻势下,措不及手的敌军节节败退,左翼很快被突破了。
血雨腥风中,身着将帅甲胄,欣长矫健的英俊男子高举起剑,大喊道:“左翼已破,将帅的首级已经被我砍下了!诸位即刻卷击敌阵,断其后路!”
原本就高涨的士气更为振奋,士兵们口中高喊着“巽王神勇!”“杀啊!”十万军士以迅雷之势展开对敌军后方的包围。
男子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目光锐利如刀刃。
那是嗜血之兽的眼神。
前后临敌的赤夜军队阵脚大乱,中原军乘机切入分割敌阵,形成包围,各个击破。
扬天的沙尘中,皇帝和巽王的部队会合了。
而中原军与赤夜军双方主帅也交锋了。
在沧帝面前的,是身形魁梧的赤夜族酋长,手中挥舞着沉重的十字戟,势如破竹,迎面劈来。
数个回合的兵刃交接后,赤夜酋长的战马被流箭射中,惊惶地扬蹄嘶鸣,沧帝看准机会,猛然挥剑而至。一瞬间,敌人的头领已是身首异处,大量鲜血迸发而出。
来不及回避,迎头而来的热血淋了沧帝一身,睁开眼时,只见到腥红一片——流下的血液模糊了他的双眼。
就在视线被夺去的一刹那——
坚利的铁箭穿透了盔甲,正中心脏。
脸上显露着不可置信的神情,沧帝用手确认般地握住穿透自己胸膛的利箭。
挺拔的伟岸身躯从马背上跌落了,耳边传来将士们的惊呼:“陛下!……”
这个过程似乎相当缓慢。
眼前依然是一片明亮的赤红色。渐渐地,铁蹄声,兵戈声,喊杀声与飒飒的风声,同胸口的剧痛一道远离,乃至终于消亡了。
……万籁俱寂中,隐约有琴声传来。
眼前,血的赤红逐渐化作朦胧花瓣的赤红,背离季节的曼珠沙华随风轻动,花下,是美人温柔的容颜……
三
与夜晚的雾霭一同笼罩着军营的,是沉痛的哀伤。
斩敌五万余人,俘虏兵士马匹难以计数,此战,中原军大获全胜。
然而,他们的王却在战场上殉身了。
隐隐约约飘荡于悲凉的空气中,琴声同以往的夜晚一样清冷幽美。
帐篷中没有点灯,只有苍白的月光把朦胧的影子投下,风从帘外进入。掠过荒原,掠过黝黑山峦的风,冰冷渗身。
一曲终了,虞焉抚摸着琴弦,幽幽地叹道:“这曲你最爱的《玄鸟》,这是最后一次弹给你听了,陛下……”
果真太晚了,直到最后一刻才进言那个男人的野心……
几年来,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的理由,虞焉心里很清楚。
“臣的罪,万死不足以抵偿……”
手中的匕首闪烁着月亮的清光。闭上双眼,没有片刻的犹豫,锐利的刀锋向喉咙刺去。
然而,在利刃即将接触□□的一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止了。惊愕于此的虞焉睁大双眼。
从身后伸过来的手正紧握着尖锐的刀刃。
黑暗中,血是暗红色的,从指间大量流出,滴落在琴弦上。
耳边传来男人咬牙切齿的低沉声音:“……你休想,虞焉。”
满是鲜血的手指在刀刃上更加用力,直到从虞焉颤抖而仍然固执的双手中夺下匕首。
咣当一声,匕首掉落在地上。
琴身上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任血从伤口中继续滴落着,巽王沉着的目光注视着虞焉。
“你对他说了吧?叫他防着我。”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哥哥临阵把我从身边调开,让我去统帅前锋军士。多少年来,我一向在他面前隐瞒实力,他一定以为我弱不堪战,片刻功夫就被‘战鬼’大卸八块了吧?真是遗憾呢。”
笑容敛了起来,他静静地看着虞焉,那是穿透黑暗的,强烈执着的凝视:“连你也想我死吗?”
没有回答,虞焉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现在也想追随他而去?跟他殉情吗?”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气,巽王冷冷地说道:“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扯住虞焉的头发,令他抬头对上自己的视线,一字一字地说道:“记住,虞焉。如果你敢去死,我就杀了绫妃!”
四
王都。
雨从前天亥时就下起来,至今也未见晴。
白色的纱账和幕帘在蜃玉宫轻轻飘动——国葬至今,已一个月有余。
空气中除了雨水带来的泥土气息,还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
殿内的窗前坐着一个女子,一身素白的纱衣长长拖曳在地,虽然脂粉未施,脸色十分苍白,但仍然美得令人屏息。
她就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亦是关内第一美人——绫罗。
走廊上传来急促零乱的脚步声,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站在门外的是满面惊惶的少年,那是十二岁的太子聿。
“母亲!母亲救我……”跪倒在绫妃的膝下,少年已是语不成声,泪流满面。
“怎么了?聿儿。”纤长的手指抚摸着儿子颤抖不已的肩膀,绫妃轻声问道。
“他们都说父王不是被赤夜人杀死的,而是……而是被巽王杀的……还说,巽王为了夺取王位,是不会放过孩儿的……”
绫妃抬起儿子满是泪痕的清秀面孔,为他拭去泪水:“聿儿,这些只是没凭没据的流言,不必为此担惊受怕。”
“不是的,母亲!”少年惊恐地摇着头:“孩儿听说朝中反对巽王的大臣们,轻者流放边疆,重者冤罪入狱,甚至满门抄斩!母亲……孩儿不想死!救救孩儿!”
绫妃心疼地看着太子因恐惧而绝望的脸,将他凌乱的头发拢顺:“别怕,聿儿。你父王刚去,朝中权臣趁势你争我斗,自然乱作一团。皇权更迭之时流言四起,亦是难以遏阻,但也不可以一一轻信。”
“但是,母亲……”
修长的手指档在少年的唇前,绫妃微微一笑。
“当真有什么事,聿儿也不必害怕,母亲会保护你的,没有什么人敢把我的聿儿怎样。”
“真的吗?母亲……”
“母亲几时骗过你?”
绝世容颜展开的温柔笑容,驱逐了少年眼中深深的疑虑。
“来,聿儿,把今天的药喝了,早点歇息吧。”
“嗯。”
绫妃起身端起炉上的药盅,同以往一样,用银匙一口一口地把药喂给太子。
喝完药感到睡意渐浓的少年依偎在母亲的怀中,绫妃的手轻缓地拍着他的背,一面低声哼唱着歌谣,就像幼时哄他睡觉一样,不可思议地,死亡的恐惧渐渐远离了,暖暖地包围着他的,是母亲温柔的怀抱,和即将进入深眠的令人舒服的倦怠感……
……怀中少年的幼小躯体渐渐冰冷了,双目轻阖,稚幼的容貌秀美如昔,宛如沉沉睡去一般安详。
绫妃仅仅是沉溺般地注视着。
这个举世无双的美人,安静地揽抱着儿子的尸体,口中没有停止吟唱低声的曲调。
滴滴答答的雨声加深了夜的静默,已是深更了。
将太子的尸体小心地搁下,绫妃点起一盏灯,对着窗前的铜镜座下,打开雕刻精美的胭脂盒,苍白花瓣一般的纤美手指沾染了浓烈的殷红,缓缓地涂抹在唇上,轻柔地拂过眼角,艳丽妖冶的美貌在镜中隐约地浮现了。
这个画面平静得不可思议,巨大的静谧支撑着诡异而危险的美,和凄绝无声的疯狂。
五
“启禀王!”
正埋首于眼前层叠的卷宗里,巽王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事?”
“绫妃在殿外候见。”
眉头微蹙了一下,巽王道:“告诉她本王正忙着。”
侍从犹豫着:“绫妃说有重礼要献给巽王,而且……”
“而且什么?”巽王抬起头,不耐烦地问道。
这时殿门忽然由外面推开了,一阵风掀起了殿内雪白的轻纱,楚楚身姿的美女远远地伫立在门口。
巽王知道侍从欲言又止的原因了——服丧期间,本应是一身素白丧衣的绫妃,身着锦织华服,拽地的长纱绯红如秋叶。染着芍药般薄红的指甲轻拈着裙纱,缓步走过绰绰摇曳的灯影,光亮和阴翳在绝色的容颜上交错而过。
“妾身参见巽王。”
跪坐在案前,绫妃微颔着首,将一个尺余长的盒子呈在面前。
“这就是你要给本王的礼物?”
微眯起双眼,巽王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没错。这是王目前正想方设法要弄到手的东西。”
巽王的目光锐利起来,笔直地盯着她。
扬起面孔,绫妃毫不闪避地对上那道逼人的视线。
忽然,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巽王对侍从摆手道:“你退下。”
绫妃缓缓地打开了盒盖,巽王的目光扫了一眼盒子内部,小小的头颅正陈放其中。
抬起视线看着不动声色的女子,巽王说道:“俗话说虎毒不食子。绫妃,原来关内最美的女子,同时也是天底下最狠毒的女人。”
朱唇轻启,绫妃展开令人眩目的妖冶笑容。
“既然会有轼兄篡位的弟弟,自然也会有杀子求荣的娘亲。如果不是天底下最狠毒的女子,又怎能配得上巽王你呢?”
巽王闻言哈哈地扬声笑起来。
“有意思,绫妃。”持续着略带讽刺意味的笑容,巽王道:“那好。你送来此等厚礼,本王也得有所表示。既然依你看来,你和本王如此般配,那么等我即位之后,这皇后的位置当然就非你莫属了。”
绫妃仍是展露着美艳绝伦的微笑:“妾身,谢过巽王。”
六
雨势渐大,雷声在云间沉闷地低响。
黑暗的湖中回廊内有一抹华美而不详的红色,那是绫罗。坠地的薄纱随风轻扬。
忽然,她停下了步履。闪电划破夜空,伫立在她眼前的是一袭雪白长衫的美貌青年,苍白的脸孔,和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目带着忧郁的神情。
彼此无言地注视着,良久,绫罗开口道:“我刚刚去见他了。”
不详的预感即将应验的感觉紧紧地攫着虞焉的胸口,令他难以呼吸: “你……做了什么?”
“我杀了太子。”
一声惊雷咋响,闪电照亮了绫妃妆容艳丽的苍白面孔。
虞焉感到心脏在刹那间冻结。
“……为什么!绫罗……”
冰冷的视线注视着他几近崩溃的面孔,绫罗开口道:“聿儿的命,是保不住了,但是我腹中胎儿的命,怎能一同断送给那个轼兄的禽兽?”
虞焉看着姐姐冰冷的美丽脸孔,哀伤地闭上眼睛,半响,他喃喃地说道:“不只如此,绫罗。你不只是要保住腹中孩儿的性命……”
艰难地继续说道:“你还想让他成为复仇的工具。”
绫罗冷漠地看了他片刻,缓缓地移步前行,与他擦身而过时才说道:“你很了解我,焉。”
“……停止吧,绫罗。”低垂着头的青年痛苦地说道:“你忍心用憎恨抚育他,让他背负血海深仇而活吗?”
“对。”绫罗以手指抚按着腹部,只有两个月身孕的她,还未有隆起的明确迹象,她冷淡地看着弟弟说道:“在出身之前,杀父之仇就已烙入他的宿命中,即使选择让他为此痛苦一世,我也不会令他认贼作父!”
“绫罗……”姐姐冰冷的眼神令他胸窒。苍白的面孔满溢着哀伤,虞焉低声说道:“如今,他已是先帝唯一的血脉了,若是位公主,就让她平静安稳地终老。若是位皇子,这天下,迟早也是他的——”
“那是你的孩子啊,绫罗。放过他吧……”
“没用的……无论你说什么,现在的我,已经不会被打动了。”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凄厉:“在亲手杀死聿儿的那一刹那,绫罗的心,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只为一件事而活着——那就是让巽王,尝到被以为是亲生骨肉的人,血刃其身的滋味!”
绫罗的背影在夜色中逐渐远去,仿佛幻化为暗红而妖娆的火焰消融于黑暗中。
……那是名为复仇的火焰。
这个绝美女子所踏上的,乃是没有回头路的修罗之道。
虞焉绝望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