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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当他把云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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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把云儿母亲改葬谢园时,绝没想到,不久之后,他将对子衿做同样的事,并且最终没能做成。
“李陵事件”过去后,宫里又蓦地闹起“巫蛊事件”。在卫皇后的寝宫发现了诅咒她以及大将军卫青和小皇子的偶人,并且在长门宫也发现了一些。对于“巫蛊”人们并不陌生,因为仅仅就是在几年前才刚发生过,那一次以陈皇后被废和卫夫人得立皇后而告终。这一次,和废后有着同样命运的又是谁呢?人们猜测着,彼此心中不安着,期望早点看到结果又希望永远不要看到结果。那种犹豫的心情犹如想要吃到美食又畏惧捕鼠器的老鼠。而最终,捕鼠器捉住了他,尽管他根本不是老鼠。
“为什么?我对这件事毫不知情,怎么就找上了我?”当面对来拿人的廷尉时,他惊愕之极。
“田公子,错不错的到了廷尉府不就知道了?”
“不行,你们一定要给我说个清楚,无缘无故怎么就能抓人?”
虽说他现如今白身一个,可毕竟是太后的侄子,那人压低了声音道:“尊夫人几个月前到过长门宫吧?”
他一愣:“是又怎样?那……那不过是女人家唠唠家常罢了,更何况,上一次是不是陈皇后做的蛊还没调查清楚,即便上一次是她做的,这一次也就一定是吗?就算这一次也是她做的,难道就可以株连吗?”
“田公子,我们廷尉府抓人历来讲究证据。不妨直接告诉你,就是你那位继母上书陛下,说您田公子对田夫人暴毙和被削爵等事心怀不满,所以勾结废后做下了这等灭九族的大罪啊!”
他一愣,好半天才将“继母”和那个二十岁不到年轻女子联系在一起。
刘妲,燕王刘嘉幼女,嫁给父亲不过三个月就做起了寡妇。父亲走后,她不愿回娘家,也不愿改嫁,只愿待在田家,说要为老侯爷守节。外人看来或许感天动地,他却只想笑:贪恋田家财富权势也就罢了,还偏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罢,罢,罢,她既然是父亲明媒正娶,田家就算养她一辈子又如何?于是,在得到田氏在长安城郊的一处豪华庄园后,她搬出了侯府,过起了养尊处优的生活。除了逢年过节,他打发家老执事送礼问候,她在礼节上表示回应之外,双方再无更多交集。
可一年前,有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说在那长安郊外的庄园里,刘妲做了些不怎么体面的事,无外乎就是酒池肉林、白日淫赌之类。他听了脑仁儿疼,原只觉得她年纪小,又婚姻不幸,却忘了她出身于连门前石狮子都不干净的燕王府。脑仁儿疼完,他还得解决,毕竟现在他是一家之主。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印象里面的刘妲一直都是一个身量未足的小女孩,可真处了事之后才发现,刘妲,简直就是一个女版的父亲。
或许是因为最终交涉的结果不能使刘妲满意,在带走庄园内大量犬马珠宝时,她恨恨地撂了话:你们等着,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是了,定是因为没有同意再送两处庄园给她,她就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可是,已经没有人听他的辩白与解释了。
很快,废后幽死长门,他的一家也被定了罪:因田夫人的死对皇上和卫皇后怀恨在心,所以勾结废后做蛊诅咒。
如若不是病重的太后苦苦求情,田氏灭族都不为过。于是皇上网开一面:他们一家被判流放巴蜀。
一切都快得像脱缰野马,无法控制。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在被流放的前一天晚上,张汤竟找到了他,要放了他!
“什么,你疯了,堂堂廷尉竟要放犯人!你放了我你怎么办?再说你也是只放我,那我的妻子和孩子呢?我不能丢下她们!”
“不要傻了,我的田公子,现在能跑就跑,你怎么倒婆婆妈妈起来了!”
“不行,我绝对不能走,一旦走了就是逃犯,我的家人被牵连。不,就算是死我也要和她们死在一起!”
“田愫!难道你当真不知现在的形势吗?刘妲说你勾结废后,皇上皇后就相信,你不觉得这其中有猫腻吗?实话告诉你吧,刘妲就是受了卫皇后的指使,要致你田家于死地呀!”
“为什么?就为了后宫争宠吗?”自己的妹妹和那歌女出身的卫子夫虽同为今上的妃子,可大概是父亲从未正式纳妾,所以他脑海中从未有过“妻妾相争”的概念,“可情儿已经死了,她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过田家?”他几乎是带着哭腔道。
“后宫争斗,从来都只有你死我活,哪有什么放过不放过?今日若放过了田氏,来日田氏东山再起,这天下哪里还有她卫氏一族的容身之处?公子可知,令妹晚于卫皇后进宫,可却几次三番羞辱卫氏低贱的出身,还曾和当时的陈皇后一道,多次嫁祸卫氏,欲置她于死地呀!”
“我……我怎知这般宫闱秘事……又没有闹大……”他两眼茫然,脑袋空空嗫嚅道。情儿妹妹是被父亲推入井里的那位母亲所生,从小就是作为侯府嫡女教养长大。在自己的眼里她是那么的温柔可爱、聪明灵秀,只是脾气有些不好,羞辱、嫁祸……这真是情儿做的?是了,大概张汤所言非虚。情儿已经入宫为妃后,有一次自己去看她,却只见她寝宫的院子里乌压压跪五六排宫女内侍,一问才知道是丢了对田夫人最爱的耳坠。云儿奉了田夫人的命站在廊檐下,对那些个下人说,一日没人招就跪一日,这大太阳跪瓷瓦片难受的可不是我!现在想来,或许那个时候,祸根就埋下了。也许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情儿与云儿,当然也有可能是进了宫后情儿、云儿才变成那个样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如今卫皇后宠冠六宫,皇上对她言听计从。是,你当然可以只顾着自己的那个小家,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若你完了,那些死了的人就再无法昭雪,比如说你那两个妹妹,田夫人和云儿;那些活着的人就只能永远苟且偷生,比如说子长、李陵、博望侯。你真能放下自己的责任、高高兴兴地陪着妻儿去死?你就愿意永远背着一个做蛊的罪名?你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田愫吗?”
“可是……可是我现在不过是个囚犯,我能做什么?”
“出塞!去找大将军卫青!我看得出来,他和卫皇后不是一路人,他一定不知道他这个同母姐姐做的好事。更何况你和他也是有私交的啊!我会给你一封我的亲笔信,告诉她姐姐所做的一切,只要找到他,让他证明李陵没有投敌卖国,博望侯也没有,子长也不过是书生脾气,发发牢骚,并没有什么诬上的心……”
他和卫青岂止是有私交,简直就是有过命的交情。
建元三年,闽越攻东瓯,因为救了郑子衿,皇上兑现承诺派他去东瓯,名为斡旋调停,实为见机行事,打算调动地方军用武力解决。作为这支天子使团的副使,卫青和他这个正使相互配合,化解危机,顺利完成了任务。其实,在东瓯之行前,他就已经和卫青认识了,甚至可以说是想当熟识。遥想初见到卫青时,他惊讶于表姐夫曹寿的这个骑奴箭法出众,且机缘巧合,在野熊爪下救了他。再见卫青是在天子的上林苑,听闻其姐卫子夫在平阳公主举办的酒宴上得到皇帝的宠幸,因而卫青才成了皇帝上林苑中的马奴。就这么着一来二去,两人不是朋友却又有了几分朋友间的熟识,特别是在陈皇后妒忌卫子夫得宠,派人抓卫青欲私刑泄愤时,他救下了卫青,也算是投桃报李。但终究,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卫青成为真正的朋友,因为他是太后侄儿、皇帝表哥以及武安侯之子;卫青却是私生子和骑奴。当然他不是没想过和谦让仁和的卫青能有更有的交往互动,可卫青这个人怎么说呢?说是清高吧,又明显不是,因为卫青待人分明是彬彬有礼甚至是有几分卑微怯懦;可与此同时,卫青又绝不与人过分亲近,哪怕对方是权势熏天、贵不可言的武安侯之子。他甚至仔细观察过,能让卫青全心投入的只有喂马、习武以及看书,若只是兵书也就罢了,竟连老子的《道德经》都看!面对这么个怪人,他慢慢的没了兴致,这些年二人便又成了点头之交。
似乎是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他觉得此计可行,可心中又生出了一个疑问,便道:
“当初子长的案子可是你定的,你怎么倒反悔了?”
“……我并非不知道这里面有冤屈,但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原本我以为卫皇后拿子长、李陵出气,只是为了让世人知道卫家得势了,再不许他人欺辱;污蔑博望侯与田夫人有私情是为了后宫争宠。可慢慢地我发现不是这么简单:她似乎是为了得到更大的利益,她想要控制一切。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择手段,她,她竟私通匈奴人!她……
“私通匈奴?她堂堂一个皇后怎么能……”
“你还记得几年前淮南王谋反一案吗?”
“怎么能忘?那件大案震惊朝野。”
“你还记得给淮南王定的是什么罪名吗?”
“……谋反”
“除了谋反,还有一个罪名,就是通敌卖国。事实也正是如此。你知道给淮南王情报的宫中卧底是谁吗?
“谁?”
“就是卫皇后。”
“什么?皇上那么宠她,她怎么能这样做?她卖的不仅仅是皇上,是大汉啊!”
“因为卫娘娘能入主中宫,淮南王出了不少力,卫娘娘不能不投桃报李。再者她也需增强自己的势力,这种联盟与结合势在必行。”
“那为什么淮南王倒台的时候卫皇后逃脱了法网,直到现在还坐在皇后的宝座上优哉游哉?你为什么当初没有告发她?”
“我为什么要告发她?当时她刚给皇上生下皇子,那是皇上第一个儿子,直到现在也还是皇上唯一的儿子,我干嘛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推翻一个皇后?”
“可是……”
“她红得发紫,在国人心中,她几乎成了救星,因为是她给快而立之年的皇上生下了第一个儿子。更何况也就是在这之前没多久,皇上才刚废了一个陈皇后,如果现在再废一个卫皇后,并且罪名是私交诸侯王及通敌卖国……你认为皇室能容忍这么大的丑闻吗?”
“但是……但是就让她这么逍遥法外吗?皇上知道吗?”
“有什么能瞒得过皇上?但皇上也只能忍。从皇上让我去审淮南王一案就可以看出。”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就和淮南王过从甚密。”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说是就淮南王一党的,但皇上留下了我,还让我去审这个案子,很明显,是想网开一面。不过如果你认为皇上有一副慈悲心肠那就大错特错了,皇上之所以没有斩草除根是因为明白,时机未到。”
“……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你说,让我去找大将军卫青?这有用吗?皇后会听大将军的?”
“凡事都得一试……还有,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你知道吗?以前,卫皇后私通匈奴多少还有被动的成分在里面。可现在,她每给匈奴人送一次情报,匈奴人就会给她的大箱金银,她就拿这些金银财宝去贿赂朝中大臣,培植自己的实力。她上了瘾,我的劝她根本不听,再这样下去,我,我真的怕了,我生平第一次怕了。小白,真的现在只有你,才能扭转一切,请你一定不要推辞。”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卫皇后倒台了能有你好果子吃?……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在怀疑我的诚意?也许你不明白,我累了,该歇歇了。你应该知道当初跟着你父亲时,我就没干过什么好事,再后来是淮南王,卫皇后……我承认,我贪恋权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这并不代表我泯灭了良知,愿意像个棋子一样被别人摆布,愿意为虎作伥。正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要说‘好果子’早就没得吃了。放了你,是我这辈子所能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也算我报了田大人的知遇之恩,没有田大人,就没有我张汤的今天。然后……善恶有报,无论谁也是逃不过的。你放心吧,上天要比我这个廷尉公正得多,他不会错判的……””
当时,当张汤对他说这番话时,他深信不已。像受了神灵的召唤,将妻女托付给他,去完成那无比艰难的使命。可当他替所有人都洗刷了不白之冤后才发现,一切的庄严肃穆又被上苍的玩世不恭给嘲弄了。
他哭笑不得。